新年一过,刘静阿姨就忙了起来。她开始经常接电话,也经常站在窗前,看雪何时会化。母亲说雪融前的头一夜,会特别的冷,如果你哪天发现特别冷,大概就是能出去的日子了吧。
刘静阿姨当然是知道的,她已经在北方待了快十年。
她有些着急。
她一个人养家,工作上的事情不敢耽误。方茵的母亲便对梁盛笑着说:“小梁先不走,再我们这里接着玩,要到开学了再回去吧?”
“行。”梁盛很干脆地同意了。
方茵本来有些郁郁寡欢,听到他这样回答后,立刻抬起了眼眸,朝对面的他看过去。他低着头夹菜吃饭,并没有回望方茵的眼神。
女孩的眼神太亮,他已经有些不敢对视了。
他梦到过。
可即便如此,也到了梁盛该离开的日子。方茵有许多的时不舍,却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她只能站到他的行李面前,像是要拦住他的去路一般,说:“我送你,好吗?”
“行啊。”梁盛依然是同意的。
他们站到了车站的月台。
那天下了雪,铲雪车来到方茵家门前开了路,工作人员说:“真是没遇见过这样大的雪啊。”
“你们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吗?”方茵好奇。
“没有没有,”工作人员直摆手,“最多到膝盖那么深,哪里会有把窗户封住的情况,我们这里又不是极寒最冷的地方,不至于。”
“那么今年的天气很奇怪啦?”方茵其实也能与陌生人聊上几句的,只要那人足够的友善。
“是啊,很奇怪,据说这个冬季也会异样的漫长啊。”
方茵抬头去看雪。
当时,梁盛也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她静静地看着落雪飘下,感受着他的存在,心里想的却是他来到小屋的时间一共二十三天,这二十天足够漫长吗?
不,太快。
太快了。
可是许多年后方茵因为思念而一遍遍回味这二十三天的时候,却也能是感受到她的漫长与悠长。她抬头望着晴空下漂落的大雪,那样难以数尽,她的思念也像是那样难以数尽,一片片,一瓣瓣,纷繁落下,雪落成海,浩瀚无垠。梁盛就在她的身边,她侧眸,可以看到风雪吹落在了他的脸上。她久久地凝望着他,在记忆和时间的银河中思念着他,看他像一尊无言的上古雕塑那样,沉默、美丽却又遥远。
她久久地思念着他。
现在,她却对那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她只是站在月台,出了门之后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带手套。而总是细心观察她装扮的梁盛也因为行李问题一时没有顾及到。她对自己有些气馁,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怎么能总想着被别人照顾呢?
现在,她垂眸看着白雪落在眼前的铁轨上面,心里想要找一些话题来与他聊。不知怎么,方茵总觉得今日的梁盛比往日更为沉默,虽然他本来就不是很活泼话多的人,可今日他身上的缄默与往日却也并不相同,似乎是心情不好?
“好冷。”方茵突然这样笑着了一句,她找寻的话题的方式实在拙劣,嘴比脑快的,她先一步有了动作。
梁盛闻声看了过来,目光清清淡淡。对上他不算亲切的目光,她腼腆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白皑的学里,因害羞而下意识理发的手也从耳边放了下去。她垂下眸,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了一切,她应该说一些其他有趣的话题,而不是这时候还像撒娇一样,对他诉说的处境。
她落寞地转会脸,静默地望着空荡还未到达列车的轨道,她看到铁轨的枕木在雪空下反射着晶亮的光芒,她的脑海里全都是梁盛。
她再也不敢看梁盛一眼。
眼前突然出一双蓝色的手套。
雪白的手,深蓝色的手套。
方茵惊讶地朝身边望去——
“戴上吧。”他轻声地说。
他的语气并不过分温柔,却也并不冷淡,他永远这样,有一种让人并不敢轻视,但也并不反感的气势在。方茵直愣地与他对视着,她看到他那双冷感却又悲悯的眼眸。
像雪。
“梁盛……”她终于想到了她想要与他聊天的话题。
“我之后还能找你一起玩游戏吗?”
“当然。”
忙又补:“我不会耽误你学习的!我只偶尔找你一下……”
梁盛就很温柔地笑了起来,却并不说话。他忽然拉起她的手,轻巧地替她将手套戴到了手上。方茵整个人都愣愣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同龄的异性牵手,虽然梁盛也就在抬她手的那一瞬,牵了那么一下。
方茵想他的指尖其实是很温暖的呢。
梁盛坐车走了。
方茵从火车站出来,望着车站外白茫茫的大雪,她忽然就很难过,难过得想哭。她明白是自己的情绪又发作了,于是她也懒得掩饰,便是任由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这里人眼稀少,天地又空茫一片,不会有人看见她的哭泣,就连神明也不会看见。她回到家里,不用再总是坐在楼下为陪客人而看书,她只管钻进被窝里面,又开始漫无目的地睡了起来。
她是哭着睡着的。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叮嘱了妈妈不要叫她起床,妈妈知道她的情况。她打开手机,收到了梁盛说他已经到家的消息,那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前的消息了。
她还发现自己的床头摆着一个阅读器,她明明记得自己拿下去给梁盛了的。
方茵疑惑,拍下来给梁盛看。
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忘记把这个还给你了。
梁盛的消息过了一会才过来,他说:没有,你有拿给我,但我让你妈妈重新放回你卧室里了,我说那是你的。
「啊?可是那并不是我的。」
「现在是了。」
方茵盯着消息看,片刻,她笑出了声,笑倒在了床上。
他真的是一个“强势霸道”的人啊。
方茵笑眼弯弯的想。
她已经开始想他。
没有梁盛在的屋子里,似乎连暖气都没有那么足了呢。是这样的吧?没有梁盛在的屋子里,连暖气都没有那么足了呢。方茵把往身上使劲拉了拉,她又窝到了被子里去,拿着手机,一遍遍看她在后山拍到的那只小鹿,那只她发朋友圈,还被梁盛点了赞的小鹿。
她想等春天了,雪融化了,她还想再去后山看一眼它。
到哪里去找它呢?
跟着太阳走吧。
对,跟着太阳走吧。梁盛是太阳吗?方茵忽然这样思考了起来。她放下手机,仰面朝天地思索着。窗户外是傍晚阴冷的天空。可是她在想着梁盛,便就觉得那阴冷的天空也更多些温度。像是炉火近旁湿漉漉的布,因为在炉火旁边,便也就有了救。
所以梁盛是太阳吗?
那自信的,耀眼的,斩钉截铁的太阳。
方茵有开始了虚幻飘渺的思索,出着神,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东想西想,她可以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后等到下一秒,下一刻,便也就全部忘记了。
她淡忘了太多事情。
母亲终于推开门来,看到她醒了,便说:“既然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吧,你还有药没吃。”
“嗯……“方茵的声音几乎立刻就虚弱了下来,“我这就来,妈妈……”
她就是那块湿漉漉的布,拖着湿哒哒的身体,开始了自我的努力疗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