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困意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毯子把人裹住。吃完饭,收拾停当,大家都有些乏了。母亲说:“都去歇会儿吧,走了那么远路。舒啸,带你同学去你屋里,我那边炕大,让两个姑娘跟我睡。”
我的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我和李书和衣躺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头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鸡鸣,和风吹过屋后山林那连绵的、催眠似的沙沙声。窗帘是旧的,洗得发白的蓝布,透进的光线柔和朦胧。刚开始还能听见隔壁母亲屋里郑晓和紫君压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很快就没了动静。我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有。醒来时,只觉得屋子里光线暗了一些,看看桌上那个老座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我侧过头,发现旁边的李书已经醒了,他没动,就那么平躺着,眼睛望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我声音还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
“嗯,醒了一会儿了。”李书转过头,“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出去透透气?屋里有点闷。”我坐起身,提议道。
“行。”
我们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蹬上鞋。推开房门,堂屋里静悄悄的。母亲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郑晓和紫君看来还在睡着。我们相视一笑,没去打扰,轻轻拉开外屋的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威力比正午时弱了些,但光线依然明亮。院子里的蔬菜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沾染了水汽般润泽。空气很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被晒暖后的芬芳。站在院子里,能清楚地看到西边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相对低矮、排列整齐的建筑,灰扑扑的屋顶,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李书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指着那边问:“那些房子是……也是家属区吗?看着不太一样。”
“那是农场。”我解释道,“以前……知识青年下乡,安排到这里,就住在那边。后来知青陆续回城了,那里就改成厂里的副业农场,种点菜,养点猪,供应厂里食堂。也有一些家属在那边干活。”
“农场?”李书来了兴趣,朝那边多看了几眼,“看着挺清静的。能过去看看吗?反正她们还没醒。”
我想了想,点点头:“行,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让她们多睡会儿吧。”
我们出了院门,沿着一条更窄的、被踩得光秃秃的小路往西走。路两边是荒草和零星的菜地,远远能看到农场那个简陋的大门,是用粗木头钉的,已经有些歪斜。走近了,看到大门两侧各有一栋长长的平房,墙面斑驳,红砖裸露,窗户又小又高。一栋门口挂着个模糊不清的木牌,隐约能看出“办公室”的字样,另一栋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应该是以前的宿舍。一面山墙的灰浆大片剥落,但上面用白灰刷写的标语还顽强地残留着,字很大,褪色了,却依然能辨认清楚:“宁长社会主义的草,不长资本主义的苗。” 字体是那种带着时代烙印的方方正正的样式。
李书停下脚步,看着那标语,没说话。风穿过空旷的门洞,发出呜呜的轻响。
我们从敞开的木头大门走进去。里面是一片挺大的空地,夯实的土地,边缘长着荒草。空地左边,有一栋独立的小房子,比旁边的宿舍看起来更旧,矮矮的,烟囱塌了半截。门口堆着些残破的石磨盘和朽烂的木桶。
“那是豆腐房。”我见李书望着那小屋,便说道,“以前农场的豆腐坊,给知青和职工做豆腐、生豆芽用的。早废了。”
“豆腐房……”李书念了一声,走近些,从没有门板的门洞往里看。里面很暗,依稀能看到倒塌的灶台,和地上厚厚的灰尘、蛛网。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豆子气味的空气飘出来。
“这里……”李书转过头,像是随口一问,“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感觉……挺安静的,静得有点过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看着那黑洞洞的豆腐房门洞,一些深埋的记忆碎片,混合着小时候听大人们压低声音讲述的片段,慢慢浮了上来。那件事,在当时,在这片厂区,可是无人不知,轰动一时。
“你看出来了?”我笑了笑,笑容有点复杂。我走到豆腐房外一处倒塌了半边的土墙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也示意李书坐下。午后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杂草上,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远处树林的声音。
“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沉寂,也仿佛回到了那个听大人讲古的夏夜。“那时候这里还叫‘青年点’,住的都是下乡的知青。有个知青,叫秦宝。”
我努力回想着听来的描述:“听说那人性格特别内向,不太爱说话,做事有点慢,但人不坏,老实巴交的。就是那种……容易被人忽视,也容易被人欺负的老实人。”
“和他同批来的,还有个叫肖军化的。这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我皱了下眉,“是个出了名的刺头,恶霸。拉拢了几个同样不务正业的,结成小团体,在知青点里横行霸道。偷鸡摸狗,欺负弱小,调戏女知青……什么都干。大家背地里都叫他‘肖棍’,或者干脆就叫‘棍’,意思是又硬又横,讨人嫌。”
李书听着,神色认真起来。
“那时候管理也混乱,农场领导有时也管不了他们。”我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豆腐房那黑黢黢的门口,“出事那天,好像也是个夏天,挺热的。秦宝在田里干完活,渴得厉害,回宿舍的路上去豆腐房找水喝——那时候豆腐房旁边有口压水井。他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肖军化那伙人,他们好像正在豆腐房里偷懒,打牌还是干什么。”
我顿了顿,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肖军化一看是秦宝这个‘软柿子’,就来了劲,故意找茬。先是拦着不让喝水,然后嬉皮笑脸地让他学狗叫,说学了就给他水喝。秦宝脸憋得通红,不肯。肖军化就更来劲了,和同伙一起,把秦宝推进豆腐房,按在地上,骑在他背上,把他当马骑,嘴里还吆喝着‘驾!驾!’,旁边的人就哄笑。”
李书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我叹了口气,“戏弄够了,他们又把秦宝拖到做豆腐的豆渣槽旁边——那里面的豆渣是喂猪的,酸臭酸臭的。肖军化揪着秦宝的头发,把他的脸往那溲臭的豆渣里按,逼他吃,一边按还一边骂:‘你不是饿吗?你不是渴吗?这好东西,赏你了!’”
“秦宝挣扎,哭喊,可他那点力气,哪抵得过几个人高马大的?听说当时豆腐房外围了不少人,有知青,也有农场的职工,都听见了,看见了。”我的声音更低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肖军化那伙人太横了,谁都怕惹火烧身。大家就那么看着,有的别过脸,有的低下头……”
“后来呢?”李书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我吸了口气,“后来,秦宝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也许是屈辱到了极点,也许是绝望中爆发的狠劲。他猛地挣脱开来,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他看见豆腐房案板上放着把刀——不是菜刀,是那种用来杀猪放血的长尖刀,平时就扔在那儿。他一把抓起刀,想都没想,转身就朝着还在指着他哈哈大笑的肖军化,用尽全力捅了过去。”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就一下,正正地捅在胸口,心窝那儿。听说扎得特别深。肖军化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就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低头看了看扎在自己身上的刀把,又抬头看了看秦宝,好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截木头似的,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流得到处都是。”
李书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豆腐房里外,瞬间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傻了,包括秦宝自己。他手里还攥着刀把,看着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的肖军化,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他好像才清醒过来,手一松,刀掉在地上。他浑身发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然后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喊完,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转身就往外冲,撞开门口呆若木鸡的人群,没命似的往后山上跑,转眼就消失在山林里。”
“然后呢?抓回来了?”
“嗯,能跑到哪儿去呢?对这片山,他还没附近的老乡熟。当天晚上,就被农场组织的人和附近的村民,在山坳里找到了。他躲在个石头缝里,浑身泥土,眼神直勾勾的,也没反抗,就被带回来了。”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李书追问:“后来怎么判的?肯定是重罪吧……”
我摇了摇头:“奇就奇在这里。人死了,证据确凿,秦宝自己也认了。按说,故意杀人,就算不偿命,也得坐一辈子牢。可是,这回,事情没按常理发展。”
“消息传开,整个农场,甚至整个厂区都震动了。可大家议论的焦点,不是秦宝杀了人,而是……肖军化死得好,死得活该。几乎所有人,从农场的老职工,到其他知青,甚至附近村里知道他们劣迹的农民,提起这事儿,没有同情肖军化的,都说‘那祸害早该死了’、‘秦宝这是为民除害’。”
“秦宝被关在看守所。农场里,开始有人悄悄串联。先是几个平时也被肖军化欺负过的老實知青,写了份材料,详细罗列了肖军化一贯的恶行,还有那天如何当众侮辱、虐待秦宝的经过,按了手印。这材料像火种,一下子点着了大家心里憋了很久的愤懑和气。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签名、按手印,为秦宝说话。到最后,几乎全场员工,连在农场干活的几个外地施工队的工人,听说了原委,也愤愤不平地签上了名字。那份厚厚的请愿书上,最触目惊心的一句话是:‘肖军化该死,秦宝无罪。’”
“他们还举着用床单临时写的横幅,上面就这四个大字‘秦宝无罪’,几十号人,默默地走到市公安局门口,不是吵闹,就是静静地站着,把请愿书递了进去。有人回忆说,当时带头的那个老知青,对着接待的公安人员,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地说了一句:‘同志,我们相信政府,相信法律,也相信人心。请调查清楚,还秦宝一个公道。’ 后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正义万岁’,大家都跟着喊了起来,那场面……”
我停下来,仿佛能听到当年那压抑而又充满力量的呼喊,在记忆中隐隐回响。
“后来,法院来人了,反复调查,找了无数人问话。开庭公审那天,能容纳几百人的厂俱乐部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门外都站着人。法官当庭宣读了长长的调查结果,确认了肖军化长期欺凌他人、事发当日对秦宝进行严重人身侮辱和迫害的事实,认定秦宝的行为是在遭受不法侵害、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被迫进行的防卫,虽然造成后果,但情节特殊。最后,”我清晰地说出那四个字,“当庭宣判,秦宝无罪释放。”
李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眼神里有种光亮在闪动。
“那……秦宝后来呢?”
“他没再回农场。”我说,“判决后没几天,就悄悄离开了。听说是上面领导考虑到影响,也是为了保护他,把他调到了很远的外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单位,安排了工作。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们俩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荒废的豆腐房,夕阳给它残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风似乎大了些,吹得远处的草丛起伏不定。
“真是……没想到。”李书喃喃地说。
“是啊,”我感慨道,“老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肖军化那样的人,自以为霸道就能横行,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取乐,可他忘了,泥人还有土性,兔子急了也咬人。他更忘了,人心是杆秤,谁善谁恶,大家心里都清楚。平时忍气吞声,是没办法,可到了某个时候,这杆秤就会重重地落下来。”
李书点了点头,望着西边开始泛红的天空,轻声重复了一遍:“嗯,人心是杆秤。善恶到头,自有公论。”
我们又在原地坐了片刻,直到觉得该回去了,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离开这片承载着激烈往事、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的旧农场。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远处,我家的院落已经升起了淡淡的炊烟,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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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正义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