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饺子与像册
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土路从相对平坦逐渐变得有些起伏，路旁的景象也从集中的家属区，变成了更稀疏的院落。空气越发清凉，带着山脚下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已经听不真切，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不知藏在哪片草丛里的虫鸣。
“是……是这栋房子吗？”郑晓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排连着的平房问道。那排房子背靠着青郁郁的山坡，看起来比之前的住房更旧一些，墙皮有些斑驳，但同样带着生活气息。
“对，就是这一排，一共十户人家。”我指指西头，“从西边数，第二个门，就是我家。”
终于到了。院墙是用粗细不一的木桩和板皮钉成的栅栏，不高，能一眼望见里面。推开那扇同样有些年头、发出熟悉“吱呀”声的木板院门，一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小院，完整地展现在大家眼前。
院子很宽敞，前后都用同样的木栅栏围着，规规整整。最大的一片地方，被开辟成了菜园，一畦一畦，土垄整齐。里面种的菜可真不少：紫得发亮的茄子沉甸甸地垂着，辣椒丛里点缀着或青或红的小尖椒，胡萝卜缨子翠绿翠绿地铺开一片，豆角架搭得高高的，藤蔓缠绕，挂下一条条嫩生生的豆角。旁边，黄瓜藤顺着架子爬，顶着小黄花，带刺的黄瓜藏在叶子底下。西红柿的架子更是热闹，红的、半红半青的、还有青涩的果子，挤挤挨挨。北边常见的蔬菜，这里几乎都能找到影子，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在傍晚的天光下，绿得格外润泽，充满活力。
“哇——！”郑晓第一个叫出声，一路的疲惫似乎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驱散了，她睁大了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羡慕，“这么多菜！天啊，看着真新鲜！舒啸，我可以摘一个西红柿吗？就那个，最红的那个！”她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指着菜畦里一个熟透的、红得像要滴下汁水来的西红柿，跃跃欲试。
“随便摘，看中哪个摘哪个，管够。”我笑着点头。
郑晓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菜畦之间狭窄的田埂，小心地避开菜苗，走到那株西红柿前。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托起那个西红柿，另一只手捏住果柄，小心地一掰，“啵”的一声轻响，果子就落在她手里了。她又顺手摘了旁边一根顶着小黄花的嫩黄瓜，黄瓜身上的小刺扎着手心，她也不嫌，反而觉得有趣。她直起身，环顾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脸上绽开纯粹快乐的笑容，甚至拎着西红柿和黄瓜，在菜地边小小地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
“这傻孩子，喜欢就多摘点。”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我们转过头，看见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门前的台阶上。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微笑着看着我们，目光尤其在郑晓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眼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和。
“妈，我回来了。这些都是我同学。”我赶紧介绍，“这是郑晓，这是李书，这是紫君。我们一起来家玩。”
“伯母好！”三个人齐声打招呼，郑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西红柿黄瓜往身后藏了藏。
“哎，好好，同学们好！”母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连点头，“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屋，进屋歇着。走这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伯母，您家这菜园真好！”郑晓由衷地赞叹。
“自己瞎摆弄的，也就图个新鲜方便。快进来吧。”母亲侧过身，撩起门上挂着的半截布帘。
一走进外屋，一股浓郁的、独特的辛香味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那是韭菜特有的香气，混合着炒熟的鸡蛋的油润香味，还有淡淡的香油和姜末的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厨房的锅灶就在外屋一角，此刻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大铁锅里还温着水。旁边的木头锅台上，放着一张大大的高粱秆编成的盖帘，上面整整齐齐、一圈圈地摆满了包好的饺子。那些饺子个个肚儿鼓鼓，边儿捏得细细密密，像一只只胖乎乎的小元宝，安静地列着队，等着下锅。
“你们先去里屋坐，喝口水。我这就煮饺子，水是开的，一下锅就好。”母亲说着，走到灶边，就要掀开锅盖。
“伯母，我来帮您吧！”郑晓立刻把西红柿黄瓜放在一旁的盆里，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细细的手腕，就要过来帮忙。
“不用不用，好孩子，你快歇着。”母亲连忙摆手，笑着拒绝，“这活计我一个人就行，看着火候，点几次水，有讲究。你们城里姑娘，没弄过这个，别烫着手。快进去吧，桌上壶里有凉白开，自己倒着喝。”
我看母亲态度坚决，就朝郑晓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听安排。郑晓只好作罢，跟着我走进了里屋。
里屋是睡觉和吃饭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一张旧方桌上，已经铺好了塑料桌布，上面摆好了醋瓶、酱油壶和一小碗炸辣椒油。但桌上只放了两副碗筷——显然，母亲没料到我会带同学回来。
“哎呀，看我，忘了多拿碗筷。”我拍了下脑袋，赶紧转身去碗柜里又取出三副碗筷和三只杯子，一一摆好。
郑晓在靠墙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屋子。我把桌上的暖水瓶递给她，她倒了几杯水。我把杯子递给李书和紫君，自己也拿起一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走了一路，确实渴了。
“舒啸，那是你家的相册吗？”郑晓指了指沙发旁边矮柜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塑料封皮的大相册。
“嗯，是。”我拿过来，递给她，“都是我爸妈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看的。”
郑晓接过去，饶有兴致地翻开。前面几页是一些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是爷爷奶奶辈和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她看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这是你爸爸年轻时吗？好精神”，或者“这是在哪儿照的呀”。
翻着翻着，她的目光停在一页上，那页贴着几张我婴儿和幼儿时期的照片。忽然，她像是被什么戳中了笑点，肩膀抖动起来，然后“噗嗤”一声，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捂着肚子，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
“哈哈哈……哎哟……舒啸，这……这是你吗？哈哈哈……”
“什么啊？”我凑过去一看，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那是一张我大概满月时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我，光溜溜、胖乎乎地靠在一张铺着毯子的藤椅里，浑身上下□□，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最关键的是，那个年代拍这种“百日照”、“满月照”似乎没什么忌讳，照片上小男孩的特征“毫无保留、清晰可见”……
我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想去合上相册：“哎呀，这有什么好看的……快别看了！”
“别，别合嘛！”郑晓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躲闪着我的手，“太可爱了！真的！你看这胖嘟嘟的样子，这表情……哈哈哈……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这么‘坦荡’！哈哈哈……”
李书和紫君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之下，紫君也掩着嘴笑了起来，李书则是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我妈“埋怨”了一百遍——怎么把这种照片也塞进相册里，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就在这时，母亲端着满满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及时解救了我。“饺子来喽！快，孩子们，趁热吃！”
紧随其后的，是一大盘煮好的白水鸡蛋，蛋壳光滑干净，一看就是新鲜的“好蛋”。
“快坐快坐，筷子都拿好。”母亲招呼着，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白色的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那股混合着面香、韭菜香、鸡蛋香的浓郁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比刚才在门外闻到的还要诱人十倍。
“饺子就得趁热吃，一凉，皮就塌了，馅也腻了，味道就差远了。”母亲一边给我们分着饺子，一边催促。
我早就等不及了，心里的那点尴尬立刻被眼前的美食驱散。夹起一个胖嘟嘟的饺子，顾不得烫，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唔……好烫好烫！”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我直哈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用手在嘴边使劲扇风。
“慢点儿，你这孩子，从小吃热东西就这毛病，毛毛楞楞的，跟你说多少回了，就是记不住。”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疼爱。
郑晓的吃相就文雅多了。她先小心地把饺子在装着酱油和少许醋的小碟里滚了滚，然后轻轻用筷子夹起，在边上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气，先吮吸掉里面鲜美的汤汁，然后再小口地吃。她细细地咀嚼着，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嗯——！”她咽下第一口，冲着母亲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伯母，您这饺子太好吃了！韭菜特别嫩，特别鲜，一点不辣嗓子，鸡蛋也香。用刚割下来的韭菜包饺子，味道就是不一样！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韭菜饺子！”
母亲听了，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点！家里韭菜有的是，菜园里那一畦，想吃随时割。下次来，伯母还给你包！”
紫君也小声说好吃，李书则是不住点头，筷子没停。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一大盘饺子，一大盘鸡蛋，被我们五个（母亲也吃了些）消灭得干干净净。郑晓揉着肚子，满足地叹气：“哎呀，吃撑了，太好吃了，没管住嘴。”
饭后，郑晓和紫君立刻站起来，抢着收拾碗筷。
“放下放下，你们坐那儿歇着，我来弄。”母亲赶紧阻拦。
“伯母，您忙活半天了，做饭辛苦了，洗碗就让我们来吧。”郑晓手脚麻利地把空盘子和筷子摞在一起，又拿起抹布擦桌子，“我在家也常帮我妈收拾，您放心，保证洗干净。”
紫君也轻声说：“是啊伯母，您休息会儿。”
说着，两个姑娘就端着碗盘去了外屋。很快，外屋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她们低声说笑、商量着谁洗谁清的声音。
母亲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外屋两个忙碌的纤细身影，眼里满是欣慰和赞许，小声对我说：“你这俩女同学，真不错。模样好，性子也好，一点不娇气，眼里有活儿。尤其是那个郑晓，大方，爽利，是个好姑娘。”
我听着，看着外屋郑晓挽着袖子、认真洗碗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星期天傍晚，因为这个意外的到访，变得格外明亮和温暖起来。屋外，山影渐浓，暮色四合，而屋里，灯光温暖，人声亲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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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饺子与像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