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山顶的风与未解的心事
当我们从农场那边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家门前站着两个人影,正朝我们来的方向张望。走近了,果然是郑晓和紫君。午睡后的她们,头发还有些蓬松,脸上带着刚醒来的红晕,在夕阳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们俩跑哪儿去了?醒了连个人影都不见,也不叫我们一声。”郑晓看见我们,假装板起脸,叉着腰,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看你们睡得那么沉,还打小呼噜呢,就没忍心叫。”李书笑着接话。
“谁打呼噜了!你才打呼噜呢!”郑晓佯怒,伸手要打李书,李书笑着躲到我身后。
玩笑过后,郑晓站在院门口,转过身,环顾四周。暮色开始从山脚弥漫上来,给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林和眼前的菜园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空气清凉,带着植物和泥土湿润的芬芳。
“这儿可真好啊,”她由衷地赞叹,声音也轻了下来,“背靠着这么大一座山,满眼都是绿色,安静,自己还有这么棒的菜园……舒啸,你家这儿,真像书里写的世外桃源。住在这儿,心情都会变好吧。”她仰头望着屋后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深沉的山,“这山看着真高。我们现在……还能爬上去看看吗?就到山顶,看看风景就下来。”她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和紫君脚上不算太适合爬山的布鞋:“现在?上山倒是来得及,就是路有点陡,怕你们……”
“不怕!我们没那么娇气。”郑晓立刻说,还蹦跳了两下以示自己体力充沛,“在厂里实习,不也天天走来走去嘛。紫君,你想去吗?”
紫君看了看山,又看了看我们,温柔地点点头:“嗯,来都来了,去看看吧。就是别太晚。”
“行,那咱们抓紧。”我拍板道,“从后山这条小路上去,是近道,但陡。跟紧我,注意脚下。”
我们四人绕过屋后的栅栏,找到那条被踩出来的、掩在草丛里的山路,开始向上攀登。说是路,其实就是雨水冲刷和行人踩踏形成的土坡,裸露着树根和碎石。刚开始一段还好,坡度平缓,大家还有说有笑。郑晓对什么都好奇,指着路边一丛野花问名字,又捡起一片形状奇特的树叶。
越往上,路越难走。坡度明显陡峭起来,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抓住旁边裸露的树根或者凸起的石头借力。林子里光线暗得很快,树叶密密层层,只有缝隙里漏下些微弱的天光。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说话也少了,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还……还有多远啊?”爬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郑晓喘着气问,她脸颊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粘住了,但眼神依然亮晶晶的。
“快了,看见前面那块亮光了吗?那里就没树了,快到顶了。”我指向上方。
最后的冲刺几乎是一鼓作气。当终于钻出密林,踏上山顶那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时,一股清凉强劲的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瞬间吹干了额头的汗水,也吹散了爬山带来的所有燥热和疲惫。
“哇——!”郑晓第一个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登顶的喜悦和震撼。
山顶的风景豁然开朗。夕阳正在西边的群山之后缓缓下沉,将大半边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橙红和紫灰色。我们脚下是连绵起伏、深深浅浅的绿色山峦,像凝固的波涛。远处,厂区的建筑变得很小,棋盘格一样规整,那些高耸的烟囱像一根根细细的铅笔,静静地矗立着,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烟。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一条泛着微光的带子,大概是河流。
风很大,很爽利,吹得我们的衣服猎猎作响,头发胡乱飞舞。郑晓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浊气和这山间的清冽彻底交换。她转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眼睛映着天边的霞光,亮得惊人。汗水把她额角的碎发打湿,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在晚风和夕照里,整个人焕发着一种鲜活、明亮、充满生命力的光彩。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悸动掠过心头,让我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一眼。但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立刻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警告的意味:别瞎想。不可能的。我迅速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厂区的灯火,把那点刚刚冒头的念头强行摁了下去,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看!那里,亮灯的地方,就是我们住的宿舍区吧?”郑晓指着远方一片相对密集的灯光,兴奋地说。
“对,就是那儿。那边是厂前区,那边是生活区。”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一指认。
“站在这上面,感觉真不一样。”郑晓环顾着四周无垠的天地,声音里带着感慨,“好像所有的烦恼,厂里的机器声,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被风吹跑了,变得特别渺小。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难怪你以前天天来爬,要是我家离这么近,我也天天来。”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在东边的天幕上,一颗、两颗,试探性地亮起来。山顶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了。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表盘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快六点了。咱们得下山了。晚上七点,实习队要开例会点名,之后还得集体去食堂吃饭。再不下去,时间怕来不及。”
“啊?都这么晚了?”紫君轻呼一声。
“好吧,虽然舍不得,但也不能耽误正事。下山!”郑晓倒是爽快,虽然语气里有点遗憾。
下山的路走起来快得多,但也更需小心,因为坡度陡,容易打滑。我们互相提醒着,借着越来越暗的天光,摸索着往下走。郑晓起初还试图保持平衡,后来干脆半蹲着,借助旁边的树木减速,样子有点滑稽,但很有效。只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就回到了山脚熟悉的小路上。
郑晓扶着膝盖,长长舒了口气,又揉了揉大腿:“我的天,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软绵绵的,直打颤。怎么觉得下山比上山还累,还不得劲。”
“下山费膝盖,也容易小腿酸,正常。休息一下就好。”我说。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吃了点,我们就得告辞了。母亲装了一大布袋的西红柿和黄瓜,个个水灵新鲜,塞给我们:“拿着,拿回去给宿舍同学们都尝尝,自家种的,没打药。郑晓姑娘,紫君姑娘,还有小李,有空常来玩啊!”
“谢谢伯母!饺子太好吃了,菜也好,我们一定再来!”郑晓和紫君甜甜地道谢。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土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厂区和宿舍区透过来些微光,以及头顶稀疏的星光。我们四个人,打着一只手电(我带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也许是因为爬山累了,也许是因为各自想着心事,一路上都很安静,只听见脚步声和夏夜的虫鸣。
直到看见宿舍区的灯光越来越近,喧哗的人声隐约可闻时,走在我旁边的郑晓忽然放慢了脚步,轻轻叫了我一声:“舒啸。”
“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声音不高,但清晰地问道:“你觉得……今天那个张老太,她算得准吗?”
原来她还在想这个。山顶的清风和壮阔的景色,似乎也没能完全吹散她心里那点关于卦象的疑虑。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顿了一下,才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这个……我说不好。我从小就不太信这些。乡下地方,这种会看点小病、说些玄乎话的老人也有,有时候蒙对了,就被传得神乎其神。我觉得吧,多半是察言观色,加上点人生经验,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听听就算了,别太往心里去。”
手电的光柱在我们前面的土路上晃动,照亮一小片飞扬的尘土。郑晓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有些模糊。
“……也是。”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有点短,有点飘,“估计就是瞎说的,碰巧了。好了,我到了,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家款待,还有,爬山很开心。”
她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下,转身朝我和李书挥挥手,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明朗的笑容,然后和紫君一起走进了宿舍楼门洞。
我和李书继续往男生宿舍走。回到我们那间嘈杂的屋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劣质肥皂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丘吉尔、张叶、刘双他们几个,正围坐在中间那张破桌子旁打扑克,战况似乎很激烈,大呼小叫的。
我把手里沉甸甸的布袋放在门边的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啥好东西?”眼尖的丘吉尔立刻扔下牌凑过来,打开袋子一看,“嚯!西红柿!黄瓜!行啊舒啸,出门还搞补给去了!”他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西红柿,在脏兮兮的背心上蹭了蹭,就大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就是,这一天没见你人影,跑哪儿快活去了?”刘双也过来拿了一根黄瓜,咔嚓咬得脆响,“该不会是……领着女同学回家了吧?”他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拖长了声音,“咱们舒啸同志可以啊,不声不响,搞起‘家属接待’了?”
丘吉尔一边嚼着西红柿,一边含糊不清地接茬,嗓门老大:“我看像!舒啸,你现在可是咱实习队的风云人物,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先是发现……那啥,帮了公安局大忙。这会儿又玩起‘深入群众,走访家庭’了?咋样,这次有啥新发现没?没再帮着破个案?”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年轻男孩特有的、粗粝又直白的玩笑意味。
我也跟着笑了笑,没多解释,只说:“去同学家吃了顿饭而已,人家妈妈给的。” 我拿起一个西红柿,递给坐在床边看书的李书。
在一片笑闹和啃食蔬菜的咔嚓声中,我注意到,有一个人没笑,也没过来拿东西。
是张叶。他还坐在牌桌旁,手里捏着几张扑克,但明显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我,又迅速移开,眼神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纠结在眉头。当大家因为丘吉尔的调侃再次笑起来时,他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很快又抿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干:“舒啸,你替我玩两把,我……我出去一下,有点事。” 他没看我的眼睛,把几张扑克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
宿舍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我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他体温和汗渍的扑克牌,站在那儿。丘吉尔在背后喊:“哎,张叶这家伙,神神秘秘的,输了钱想跑啊?”
我心里却清楚,他大概是去找郑晓了。也许是去问今天玩得怎么样,也许……是想问点别的。
我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扑克牌,又想起郑晓在山顶被风吹起头发、映着霞光的笑脸,想起她问起卦象时那一闪而过的犹疑,想起张叶刚才离去时那心事重重、甚至有些仓惶的背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傍晚山间升起的雾气,慢慢弥漫上来,有点闷,有点乱。这个夏天,有冰凉的井水西瓜,有油腻的机器轰鸣,有惊心动魄的死亡,有热腾腾的家常饺子,有山顶浩荡的风,有神秘的卦辞,还有身边人这些清晰又模糊的心事。它们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网,而我才刚刚感觉到,自己正站在网中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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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顶的风与未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