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李先那天，凌渊特意选了间不起眼的偏厅，没摆刑具，也没让衙役站两旁伺候，只叫了长庚在旁边做笔录，又让人给李先搬了把椅子。
李先进门时脸色煞白，看见椅子上还铺了层棉垫，愣了一下，没敢坐。
“坐吧。”凌渊坐在对面的桌后头，手里翻着一沓纸，“本王问几句话，问完了就让你回去歇着。别怕。”
李先抖着腿坐下了。
陆言搬了把椅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搁了张纸，一副“我只旁听”的样子。
凌渊从吴二的事问起。李先起初还含糊，说吴二是“病了留在半路”，被凌渊拿吴二已经出海的消息一堵，脸上的汗就下来了。
“行了。”凌渊把纸搁在桌上，“本王不跟你绕弯子。你在使臣团里当通译，两头传话，传了什么，本王心里有数。今儿个叫你来，不是要办你。你只要把皇后那边的事说清楚，本王给你一条活路。”
李先咽了口唾沫，开始交代。
皇后召他去，问的是使臣团在鸿胪寺的起居、阿史那骨勒的性情、鞑靼那边对互市最看重哪几条。李先一五一十说了，皇后听完赏了他一包茶叶，让他“往后有什么消息，先递到关雎宫来”。
“就这些？”凌渊问。
“就这些。”李先赶紧补了一句，“皇后娘娘没让我做什么，就是问问话。”
凌渊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使臣团内部的闲事，便让长庚把李先带下去了。
陆言在旁边记了小半张纸，见审完了，起身凑过来：“王爷，我问两句。”
“问。”
陆言翻了翻自己的纸，追到门口：“李通译，你早年在北边做买卖，经手过药材？”
李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经手过几年。”
“北边的肉苁蓉，你收过没有？”
“收过。那东西北边多得很，草原上到处都是，不值钱。”
“怎么炮制的？切片还是整根晒？”
李先看了陆言一眼，似乎没想到这当口还有人问这种问题，老老实实答了。陆言又问了几味北地药材的行情和走货路子，问得又细又杂。李先答着答着，渐渐没了方才那股子哆嗦劲儿，话也顺溜了。
凌渊在旁边看着，没催。等陆言问完了，他才冲长庚抬了抬下巴，示意把人带下去。
李先走后，陆言把那页纸折好揣进袖子里。
“你倒好，审犯人的工夫还顺带做买卖。”凌渊看了他一眼。
“反正人都在这儿了，顺嘴问两句又不费事。”陆言把椅子归回原位，“王爷，李先这人胆子小，皇后那边估计也就是随口问问，没真把他当眼线使。留着他，往后往北边通消息，倒是个现成的人头。”
凌渊想了想：“本王也是这么打算的。让他跟着使臣团回去，往后有什么北边的事，让他递个话。”
——
从偏厅出来，凌渊直接去了棠梨宫。
江栖迟正在后院清点药材，见他来了，连头都没抬：“审完了？”
“审完了。皇后那边没问出什么要紧的。李先就是被叫去问了问使臣团的起居，皇后图个‘知晓内情’的脸面，没让他办别的事。”
“那你还留着他？”
“留着。这人胆子小，反倒好使。往后北边有个风吹草动，让他递个话，比咱们自己派人去打听省事。”凌渊蹲下来帮她清点，顺手把一捆白芍挪到旁边，“对了，陆言今天跟着审案，顺道问了一堆北边药材的事。你妹妹这未婚夫，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做买卖。”
江栖迟笑了一声：“他那人就这样。在落雁镇治疫的时候还跟当地药农讨了半袋子种子，说是等回江州开药铺用。”
凌渊把药材码好，忽然想起什么：“江栖迟，你上回说要去江州开药铺，是认真的？”
“怎么，王爷要入伙？”
“入。”凌渊答得爽快，“你开个价，本王入伙。本钱我出，利钱对半分。”
江栖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挺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把手里那捆白芍搁下来：“凌渊，你一个王爷，入什么伙开药铺？”
“怎么不能入？你当掌柜，本王出本钱，赚了利对半分。”
“亏了呢？”
“亏了算本王的。”凌渊说得理直气壮，“反正本王也不缺那几个银子。”
江栖迟被他逗笑了，没接话，低头接着清点药材。
凌渊没动，蹲在旁边看她拣药，忽然说了一句：“江栖迟，你到了江州，药铺开起来，本王去看你，你得给本王留间屋子。”
“留什么屋子？你当王爷的还能在江州长住？”
“怎么不能？”凌渊把她挑出来的几根次品白芍拣到一边，“本王辛苦这些年，还没好好歇过。等事情都了了，本王去江州住个半年，看看药铺的生意，尝尝江州的菜，顺道——”
他停了一下。
江栖迟抬起头：“顺道什么？”
“顺道看看你。”凌渊说得坦然。
江栖迟盯着他看了两息，把手里那捆白芍往他怀里一搁：“先把这些搬库房里去。搬完了再说顺道的事。”
凌渊抱着那捆白芍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笑了一声：“行。搬完了再说。”
——
搬完药材，天色已经擦黑了。
江栖迟让碧桃把晚膳摆在后院廊下，说“天凉快，在外头吃”。凌渊倒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就拿了筷子。
栖影从太医院回来得晚，进门看见凌渊又坐在那儿，已经见怪不怪了，坐下就吃。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句：“王爷，您这伤都好了五天了，明儿个还来换药啊？”
凌渊夹菜的手没停：“换。你姐说了，伤口得养透了才能收口。”
“我姐说的是‘再过两天就别来了’。”
“你姐说的是‘明天别来了’，后天她没说。”
栖影扭头看她姐。江栖迟面不改色地舀汤，没接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