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手上的那道口子，原本第二天就该好了。
江栖迟给他用的药是上好的生肌散，包扎的手法也比太医院那帮人细，照理说三五天就能收口。可到了第三天，凌渊又来了棠梨宫，进门就把右手往她面前一伸。
“又怎么了？”江栖迟正在晾药材，头也没抬。
“疼。”
江栖迟这才放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看。纱布换过了，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瞎裹的。
“你自己换的药？”
“嗯。长庚笨手笨脚的，本王自己来的。”
江栖迟把纱布拆开看了一眼，伤口愈合得挺好，连红肿都消了。她抬眼看他：“凌渊，你这伤口再过两天就长严实了。疼什么疼？”
“就是疼。夜里也疼。一抽一抽的。”
江栖迟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她把纱布往桌上一搁：“王爷，你这伤在手腕外侧，离着心口和脑袋十万八千里。疼也疼不到夜里睡不着觉的地步。”
“本王那日是马鞭蹭的，说不定鞭子上有什么毒。”
“马鞭上有毒？”江栖迟被他气笑了，“鞑靼人的马鞭要是淬了毒，他们自己骑马的时候不怕蹭着自己？”
凌渊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反正就是不舒服。你再给本王上回药。”
江栖迟看了他半天，到底还是把药箱拿过来了。她一边拆纱布一边说：“凌渊，你堂堂一个王爷，为了赖在本宫这儿不走，装病装到这份上，丢不丢人？”
“不丢人。”凌渊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腕，“你是大夫，本王是病人。大夫给病人上药，天经地义。”
江栖迟给他重新清了一遍伤口，薄薄敷了层生肌散，又拿新纱布裹好。这回她学精了，把结打得紧了些，末了还拿剪子剪了个利落的线头。
“行了。明天别来了。”
“明天还得来换药。”
“明天本宫让碧桃把药给你送过去。”
“碧桃手笨。”凌渊把袖子放下来，看了一眼新包的纱布，“再说本王还得跟你说使臣团的事。”
江栖迟被他这套“看病搭正事”的借口磨得没脾气，只好由他去了。
——
使臣团的事确实有进展。
阿史那骨勒那天闯城门被拦回去之后，老实了几天。凌渊让人把互市的章程逐条跟他过了一遍，铁器保人那条加了个缓冲：头一年互市，先试开两个市口，铁器只允许进农具和锅具，由鸿胪寺派工匠到市口验货。鞑靼人要是敢拿铁器回去打刀，互市立刻关停，保人连坐。
阿史那骨勒对着章程磨了两天，最后点了头。
“还有一条。”凌渊把章程收好，“你们使臣团里那个通译李先，本王不放心。这人两头传话，本王不知道他跟皇后那边说了什么。你们回鞑靼的时候，把他留下。换个人来当通译。”
阿史那骨勒皱了皱眉：“李先在使臣团里干了七八年，说换就换？”
“他不干净。”凌渊把话说得直白，“你们鞑靼要跟大燕议和，总得找个两边都信得过的人。李先跟大燕这边不清不楚，留着迟早出事。”
阿史那骨勒想了想，点了头。
——
消息传到棠梨宫，江栖迟正在给太后配新一季的安神丸。
凌渊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碧桃刚端来的桂花藕粉，拿勺子慢慢舀着吃。说是来“换药”，纱布拆了之后他说“伤口有点痒，等会儿再包”，一包就包到了藕粉端上来。
“使臣团的事结了？”江栖迟问他。
“结了。后天他们启程回鞑靼。李先留下，本王让鸿胪寺把人扣了，回头慢慢审。皇后那边，本王也让人递了话——她要是再跟使臣团的人私下见面，本王就把她跟李先喝茶的事捅到皇上跟前。”
“皇后什么反应？”
“她这人，识时务得很。”凌渊把藕粉吃完，搁下碗，“皇上那边她已经递了话，说是‘替皇上盯着使臣团，探探他们的底’。皇上还夸了她一句‘有心’。本王要是把这事捅出去，她顶多挨几句申斥，伤不着筋骨。”
江栖迟想了想：“那你先别捅。她既然跟皇上说是‘替皇上盯着使臣团’，那就让她盯着。回头李先审出东西来，要是跟皇后说的对不上，皇上自己就该起疑了。”
凌渊笑了一声：“你这脑子，转得比本王快。”
“本宫就当你是在夸本宫。”江栖迟把药丸搓好，搁进瓷瓶里，“行了，药上完了，藕粉也吃完了，王爷该走了。”
凌渊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伤口还痒。”
“痒说明快好了。”江栖迟把药箱合上，“王爷再赖下去，天都黑了。”
“天黑了正好。本王在你这边蹭顿饭。”
江栖迟瞪了他一眼。
凌渊没动，坐在那儿笑得颇为坦然。
——
那天晚上，凌渊到底还是留下来吃了饭。
碧桃做了四菜一汤，青岚在旁边打下手。栖影从太医院下值回来，见了凌渊也不惊讶，只问了一句“王爷今儿个又来换药”，被凌渊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嗯”。
栖影坐下来吃饭时，在桌子底下踹了她姐一脚。
江栖迟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菜，没理她。
吃到一半，栖影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筷子：“对了，王爷，陆言让我问你，使臣团里那个李先，审他的时候能不能让陆言旁听？”
“他旁听这个做什么？”
“陆言说，李先早年在北边做买卖的时候，经手过一批药材。那批药材里有一味是北地特产，江州没有。陆言想从李先嘴里掏点北边药材的路子出来，等将来回江州开药铺用。”
凌渊点了点头：“行。审的时候让陆言来。”
江栖迟在旁边听着，忽然搁下筷子：“栖影，你让陆言旁听审犯人，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先是通译，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犯人。陆言旁听，顺道问问药材的事，又不耽误审案。”
江栖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凌渊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妹妹现在比你胆子还大。”
“她那是被陆言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