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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绝处逢生

随即,趁着那士兵还未反应过来,飞似的拖着沐千然狂逃奔命。敌军太多了,四处院落又起着火,压根无处可躲。

广喜两手糊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朝着沐千然的脸、手、衣服抹去。

沐千然此刻已眼神空洞,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突然闻到身上被广喜抹上的血,被那腥臭之气熏的“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千然,千然,”广喜不住的轻声呼唤道,可她半天也没有反应,眼看敌军要搜查到此处,只得狠狠掐着她的肩胛,直到她缓过劲来。

“你听我说,我们趴在尸堆里,找粗壮胖子的四肢,盖住身体。不管有任何事情,都不可发出一丝声音!我知道这味道让人作呕,我也知道藏身尸堆对你来说,犹如登天般难。但是你要记得,你阿爹阿娘希望你活下去!你得活下去,拼命活下去,知道吗?”广喜字字叮咛。

“知道了,广喜哥哥。”沐千然狠狠压下不适。

随后,两人藏在尸体的缝隙里,静待时机逃命。

尸山越堆越高,血液顺着沐千然的头发朝后背流去,不多时,她的衣服已被浸湿,被寒风一吹,如同冰一般贴在她的身上。

背靠着的尸体已渐渐丧失温度,沐千然感觉自己如同躺在冰窟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的脑中一直闪回阿爹阿娘还有沐珪的音容笑貌。眼睛胀的通红,一切发生的是那样快,快到沐千然都来不及哭。

直到此时,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中奔涌而出,可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浑身不住的颤栗着。

广喜察觉到了沐千然的情绪,用那起茧的不算宽大的手,紧紧握了握沐千然。

广喜哥哥的手,跟阿爹的手一样,老茧横生,粗糙不已。沐千然趴在黑暗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对,一定要活着走出去!不能哭,一定不能认命!

随后,她跟广喜一样,学着真实的尸体的表情和姿势,僵直地趴卧在原地。

一道凌厉的呼啸声突然响彻天际,自北而来,两匹雄壮的俊秀白马向着朔庆关奔来,那蹄声稳健有力,步伐整备。

在踏入关门的一瞬,刚刚还伫立城楼的白裘少年与道袍书童,一前一后落入马背,朝着朔原关奔袭而来。

而那书童,于马背上振臂举旗呼喝道:“乾安国六皇子殿下有令,降者不杀,优待战俘!”

不一会,二人已至朔原关处。

那先锋部队的将领——李将军,即刻下马行礼。“恭迎殿下。”

纪屿汐冷漠地垂眼看了看跪俯在地上的李将军,再看着这满目疮痍,眼神狠厉。

电光火石间,刚才还指挥部下□□劫掠,趾高气昂的李将军,被纪屿汐一剑斩首!

而同样跪俯于地下的李将军的亲信,眼中勾连,蠢蠢欲动。

“怎么?想造反?”纪屿汐漫不经心地利落收剑,冷冷说道:“倒可以试试。”

“李蒙,罔顾军令,影响我乾安南征大计,依律斩首。若有不服,同罪共处。”

纪屿汐扫视了地上的一众将士,眼光停留在刚刚最想暴起的车骑将军——裴启身上。

“裴启听命,即刻起,任你为四方军大将军。依我军令行事。”

“是!”那裴启狠狠压低了半跪的腿,天晓得,如此好事,竟落到他头上来!亏得刚刚没给那个死人出头,庆幸之至啊庆幸之至……

这些心思单纯又想耍些拙劣手段的武将,对于诡谲皇宫中成长起来的六皇子纪屿汐来说,如同掌中玩物一般可笑。

他挺身立于马上,原本漠然的神色中闪过一抹凌厉,“记住,这些承天百姓,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更加深了。战火已熄,乾安四方军安营扎寨,原地休整。

雾气渐起,裹挟着硝烟尘土和血气,由南至北,慢慢将整个沫城淹没。一阵强风吹过,雾气好似幻化成了巨大经幡的模样,它也在为沫城数千亡魂超度吧,沐千然如是想。

天将明未明,正是人睡的最熟时候,雾气笼罩中,伸手不见五指,这岂不是二人逃跑的绝佳机会?

沐千然和广喜拖着麻木的身躯,从尸堆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动着身体。若稍微有一丝异常声响,二人便立刻停止,待小心确认之后,再继续重复。

已经蛰伏了一夜,万不可在此时功亏一篑!

好不容易二人挪到了崩塌的城墙跟下,互看了一眼,便抓紧一切时间用双手死命地刨坑。

那城墙好在是沙土堆砌,倒也不难挖,但二人终归是血肉之躯,待挖通之时,双手早已血肉模糊。

广喜就地扯下一旁尸体身上的外衣,撕成布条,给沐千然包裹住手,满眼心疼。

本应阖家团圆,在沫城肆意成长的孩子,被这一战,毁去了所有!如今还要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四处逃难,怎能不让人唏嘘。

在二人决意通过挖出的通道离开的时候,沐千然忽然猫着身子,变换了方向,惊得广喜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千然!”广喜小声呼唤。

只见沐千然小心翼翼地走到阿娘的尸体身边,皮肉绽开、冻到青紫红肿的手,颤颤巍巍地取下阿娘头上的木钗。

而后又将她雪白肌肤上的脏污擦去,把破碎的衣衫整理齐整,将她拖入隐秘的一个土堆后面。

沐千然还想去寻寻阿爹的尸体,可这时,天光渐亮,旭日东升,雾气渐渐稀薄起来。远处仿佛传来军队的号角声。

“快走了!千然!”广喜急忙催促道。在这里越多待呆一秒,二人的性命就愈发危险。

沐千然不舍地再深望了阿娘那沉静的面容一眼,咬牙转头随着广喜快速走过刚刚挖好的通道。

广喜哥哥是聪慧的,他将通道上方一根起支撑作用的横梁抽掉,四周的沙土霎时向着空洞处倾泄而来。不多时,就将二人刚刚挖的通道掩埋,令人丝毫看不出痕迹。

而乾安军要继续行军,必定要多费些功夫,清理这座坍塌的城墙,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二人一路朝南奔袭,广喜哥哥里衣夹层中,有他早年间存下的一张小小羊皮地图,以备他未来周游之行。

没想到现下派上了用场。广喜虚眯缝着眼睛,看着日头,再对比地图,初步辨明了方向。

往南逃,最近的城是渤中,沫城已破,作为唯二的这场灾祸的幸存者,广喜认为应当通知给渤中城的衙门和守军,让他们上报敌袭至承天朝廷,尽快调军来援。

那乾安六皇子殿下话语中,所谓的“南征大计”指的是什么?莫不是乾安敌军要一直南下攻城掠地,打入都城为止?

想到此节,广喜不住的摇头,这两日发生太多的事情,让他一时间难以消化。

沐千然的脑袋则是昏昏沉沉的。自出了沫城后,脑中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懈下来,再加上一夜的疲倦困顿,又冷又饿又渴。

她感到自己脚上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里。而头顶冷汗直冒,再被凉风一吹,一阵冷一阵热的。

而她又被广喜硬扯着往前飘,大口大口的寒风往沐千然的胸口灌,她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即便如此,她的手心还是狠狠攥着阿娘的木钗。

一心想赶紧跑去渤中报信的广喜,当然跟沐千然的感受一样,困顿、饥饿、疲累。

但想到如果二人不赶在午间到达,通知渤中做好备战,那它就是下一个沫城!

沫城的悲剧,他不想在渤中再惨烈地上演一遍,以至于后续直接威胁到这个国家的根本——都城圣京。

不!不可以!山河破碎,家破人亡,辛苦几世累积的财富和资源,给乾安国做了嫁衣裳。

自尊和性命被乾安铁骑践踏,安稳度日的小老百姓犯了什么罪?英勇守卫疆域的边关将士又犯了什么罪?

每一个人,都以一种没有丝毫尊严的死法,被强制性剥夺了性命。

挑起战争的乾安人,该杀!死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够!!!

此时天光大亮,和煦的阳光倾洒而下,大地普照,二人在丘陵沟壑中忙于奔走。

沐千然已想不了广喜所想的那么多了,她好渴,喉咙跟被烈火焚烧一般,她好想喝水!

好不容易行至一处,那路旁的沟洼中充盈着一摊绿水,她想要扯开广喜的手,跑过去猛灌几口好解解喉间升腾而起的内火。

“千然,不可!”广喜将她一把拽过,“这是死水,喝不得!”

广喜停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沐千然的额头,再跟自己额头的温度对比了一下,发现沐千然浑身发烫,像是起了高烧。

不禁心中一慌,一面是要争分夺秒去向渤中通知消息,一面是沐千然的病,让广喜进退两难。

早先在老师傅家学艺时,就听说有邻里小儿的痴傻之症,就是发高烧落下的。

广喜的目光遥望,四处找寻是否有山林农家,随后他一把背过沐千然,又低头哼哧走了好几个山头,才终于寻到一户人家!

“仙鹤!广喜哥哥,那片山中,有好多仙鹤,红头白羽,仙姿绰约!”有气无力地挂在广喜背后的沐千然,忽然跳着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