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挂在门边的风铃被推门带起的气流奏响，轻轻晃动两下，发出悦耳叮铛声。
厚重的玻璃门掩上，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周身充斥暖气，纪知秋无法立刻适应。
还停留在体内的寒意随着一个喷嚏开始，从脚底腾升。
“你好，修复照片。”
泛白的指尖攥着褪色的相片，纪知秋伸出手又收回，这么反复几次才下定决心递给眼前的少年。
少年接过相片，大致扫了一眼就转身走向工作台。
“来这边。”
纪知秋跟他走到工作台旁，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
透明隔板的另一侧，去掉塑封的相片被惨白灯光剥去一部分时光留下的滤镜，磨损的痕迹愈加明显。
“自然老化和轻度磨损，能复原90%左右。”他说。
二十二年前的照片，如果能复原90%，算是十分不错的，完全超出纪知秋的预想。
也就是这脱口而出的90%，反而叫她心里更没底。
因为说得过于轻而易举，叫她不禁怀疑这个少年在诓自己。
于是纪知秋问：“你这里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方便给我看看吗？”
少年摇摇头：“相片是顾客的**，不太方便。”
“那还是……”
把照片还我吧。
话说出一半，她已经站起身准备去拿回相片。
少年却没给她拿回相片另谋他就的机会，道：“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老照片，但是损毁程度和你这张不同，参考力有限。”
闻言，纪知秋收回伸出一半的手。
静候少年在抽屉里翻找，又目送他的背影去到那面照片墙后。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面距她两米开外的照片墙上。
细细一看，才从照片的缝隙里看见，它们背后是一张与墙面宽度等同的浅咖色的毛毡板。
几十张风景照被图钉扎在上面，看不出什么规律。
上面都是些国内外是名山大川、海岛沙漠。
应当只是随意找来当装饰用的，没什么特别含义。
从上至下游览的目光被绊了一下，停在这面墙居中的位置。
那是座沐浴在阳光和晨雾里的南方小城，拍摄者从较高的位置俯瞰拍得。
唯一一张都市人文相关的照片，或许有些特别的意义。
正想着，少年突然从墙后走出。
纪知秋毫无防备地和他对视一眼，不小心把心里的好奇问出来:“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对，都是我拍的，有喜欢的可以带走。”
说着，少年把滚着烟的水杯和两张照片放在纪知秋面前。
她拿起一新一旧两张照片，左手里的花白折痕下，是右手中一位姿态端庄的女人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少年的模样和女人有七分相似，特别是那双桃花眼。
女人的眼睛似水中弯月。
少年的则像是被一片被丝丝春雨打落的花瓣。
回过神来，纪知秋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问：“我的照片修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不过你前面还排着两张照片，下周三前能修好。”
少年把挂在墙上的册子取下，递给纪知秋：“确定要修复的话在这里写下联系方式或邮寄地址，支付40%订金，修复好会联系你。”
纪知秋照做，转身就要走。
忙着修复设备的少年停下手中动作，抬眸叫住她：“等一下。”
见她回头才继续道：“我这里不留照片原件，你可以带走。”
原来不是在原件上进行处理。
她浅浅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完全落地。
“只是扫描存档要稍微等一下，我设备坏了。”
“嗯。”
她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方才的位置。
冻得几乎僵住的手指握住水杯，暖意缓缓流淌，解冻指骨。
*
雨非但没停，云层还在往地面压。
朦胧的街道喘不过气，出现星星点点的亮光。
一间不算宽敞的店面，进门就面对着照片墙。
往左是工作台，与之相连的铁架上陈列着镜头镜片类的器材。
右边横卧张一人长皮革质的沙发，一只长毛猫在上面午休，背靠同等长度的鱼缸，不过里边只有水草和水。
鱼缸旁的木门骤然打开，重重摔在墙面。
巨大的声响把猫惊醒，不满地叫唤了几声后跳到纪知秋怀里。
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走出来，刺鼻的酒精气味在开门的瞬间弥散在空气中。
男人径直走向工作台，指着少年的额头：“你把钱藏在哪儿了！”
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修理设备。
方才还灵动的眼眸在男人出现的瞬间变得黯淡，脸上浮出一丝不耐烦。
男人不停戳他的头：“你聋了吗？我问你把你妈的钱藏哪儿去了！”
见少年形同木石，他顺手就拿起个镜头往地上砸。
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想引起少年的注意。
巨响过后，怀里的猫微微发抖，一块镜片溅到纪知秋脚边。
“拿不出钱，老子来一次砸一次！看你怎么做生意！”
男人瞪了眼安静等在一旁的纪知秋，骂骂咧咧走进雨里，悬在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不停抗议。
风铃失声后，少年起身看向她：“不好意思。”
纪知秋挤出个尴尬的微笑：“没事。”
因为自己的私事在工作环境让别人处于危险环境，没事个大头鬼！
顺着猫的脊背一下一下抚摸着，没过多久它就安定下来。
空气在剧烈冲突后显得分外安静，只剩雨和猫的呼噜在演奏名为沉默的交响曲。
“还以为你会把原件扣下。”
纪知秋喃喃着。
被送来修复的照片对顾客来说都异常珍贵。
很多相馆都会以修复需要一类的理由扣下原件，防止顾客跑单。
“被拿来修复的照片背后都有一段故事，照片主人会跑单自己的过往吗？”
少年给设备接通电源，按下启动按钮，继续道：“恶意揣测顾客，然后冠以一个正当名头做这种卑鄙的事。”
扣留照片的确是建立在对顾客的恶意揣测上，但客观来看双方都不会实际受损。
也能算卑鄙吗？
纪知秋没接他的话，心想：
人人都有私心和阴暗面，指责别人卑鄙就能凸显出自己的品质优良吗？
那也太容易了些吧。
她截停自己的思绪，意识到自己正在傲慢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下定义。
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脖颈，缓解只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尴尬和不尊重。
“先扫描电子相片，然后修复小瑕疵和人像，最后做色彩校正。不用担心，修复难度不大。”
少年站起身，将扫描仪里的照片取出，重新塑封，完璧归赵。
“麻烦了。”
少年递出照片的手一顿，看见趴在纪知秋腿上呼呼大睡的三花猫。
笑道：“这胆小孩子今天怎么不胆小了？”
“嗯？”
纪知秋疑惑着接过照片，看少年的目光尽数汇聚在熟睡的三花身上，一时间明了起来。
“这猫怕生，平常都见不着它往陌生人身边靠，看来它很喜欢你。”
“是吗？”
纪知秋语气淡淡的，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
因为她对动物无感，不喜不厌。
她收好照片后轻轻托起怀里的三花，准备把它放在椅子上。
结果她一动三花就醒，四腿一蹬跳出去两米远，稳稳当当落在少年的脊背上。
他感受着三花的位置，小心翼翼转过头。
浅浅浮起层笑意的双眼小幅度弯曲，眸子灿如星辰：“肯定是。”
你说是那就是吧，
纪知秋以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为回复，起身离开。
雨幕里的车流形同一条跃动着光点的绚丽长河，穷极目力也望不到头。
身后的少年第二次叫住她：“雨还没停，需要伞吗？”
“需要。”
纪知秋一转身，便看见围着三花围脖的少年就站在两步开外，向她递出一把透明雨伞。
她接过伞，道了句谢。
门上风铃来回摇晃两圈，清脆的余音和背影只在眨眼的功夫里，就消失雨中。
*
时近傍晚，黑沉沉的天空才展露出些许色彩，形如鳞质似锦的云织在上面，由闪烁的金一路向西，最后在临近山脊的位置叠加成耀眼的珊瑚红。
扎起方才吹干的头发，纪知秋望向挂在门上的钟——秒针按自己的节奏跑圈，分针不紧不慢跟在后边散步，时针还停靠在数字七旁边。
合租室友差不多快到家了。
“路过超市顺点儿葱和芝麻上来，晚上可乐鸡翅、番茄鸡蛋汤。”
文字条前端的圈不舍地转了五六秒，才“咻”一下去到另一个人手里。
“咕咚！”
另一个人的手机提示音和钥匙的碰撞声同时出现在门口，钥匙碰撞声消失，她应该是拿出手机在看短信。
这次时间没卡上，下次要早点。
想着，纪知秋趿着拖鞋去开门。
在纪知秋触碰到门把手前一刻，锁芯转动，门被率先一步从外面拉开。
站在门口的人眼窝深陷，微微卷起的齐肩短发毛躁分叉，万年不变的黑白灰穿搭更显沧桑。
只见她把托特包放在鞋柜上，如往常一般仰天长啸：“我要辞职，不干了！”
“采访一下我们齐余同志，今天又是因为什么事要辞职啊？”
“我跟你说，那组长跟有病似的……”
齐余一边倒苦水，一边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同纪知秋进厨房。
忙着忙着，苦水就倒完了。
窗外的红色给厨房铺上层薄粉，齐余问：“今天下午突然下大雨，你没淋着吧？”
“在街边躲了会儿，又在一家相片馆里借了把伞，还好。”
“那就好，”齐余犹豫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刀，问：“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打算留在武汉还是去西安？”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是有事想跟我说？”
纪知秋看她郑重其事，切菜的动作也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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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照片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