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考虑辞职，认真的。”
纪知秋脱口而出：“这和我以后的base地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齐余欲言又止，紧握住的汤匙发沉，快要把她的手腕压到锅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全身心投入面前即将出锅的汤，翻腾起来的香气卷走她没说完的话。
“出野短则几个月，时间长的话一两年不着家，无论我在西安还是武汉，对你都没有参考价值。”
她盛好米饭，退出厨房。
齐余低声应答着：“我知道。”
心道：我要的是参考价值吗？我问的分明是以后我们的人生轨迹还会不会重合的可能。
你就是块木头！
齐余腹诽一阵后又不免为她生出忧虑，这个人要什么时候才能有点温度？
“落叶啊，”
有的人生命里不需要爱情。
但他们或许有亲情、友情、热爱、好奇……把虚无缥缈的人生锚定在感知里。
“你锚点是什么？”
她解开围裙，绕过齐余把它挂在墙边：“什么锚点？”
“以你的一生为限，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是谁？必须要去做的事是什么？”
“最重要的人是我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她的脑海一瞬间空白，紧接着闪过无数画面。
有和母亲在家争吵的、在学校和曾经同学玩闹的、拿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次实践课、第一份工作……
可没有任何一帧能作为这个问题的回答。
灶上的蓝色火焰消失，咕嘟冒泡的汤慢慢恢复平静。
齐余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叫醒她：“我可有段时间没尝到你的手艺了。”
“我做饭不好吃，没什么好惦记的。”
纪知秋说的是事实，可听起来异常伤人，像是在有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过齐余已经习以为常，无奈翻个白眼：“一根筋的落叶又上线了。”
“刚刚你问我的，你有答案吗？”
她把餐巾纸顺手带到桌上，坐在齐余对面。
“最重要的人以后会遇见，必须要去做的事是成为偶像那样的人。”
她点了点头，为齐余打鸡血说她一定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话题一扯到偶像，齐余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述他的人生经历，跟大坝闸口开启泄洪似的。
同居的日子里，纪知秋隔不了两天就得听一遍，现在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她在齐余断句时给出“嗯”“哇”一类反馈，自己的思绪早已飘远。
一边重新审视方才的问题，一边心不在焉地盛出锅里的汤。
她有个模糊的答案——她必须要做的事，应该是找到她自己。
纪知秋最害怕思考这种人类万古同悲且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问题，摘下围裙的同时，旋即斩断思绪。
“水杯喝汤，好兴致！”
齐余说着就鼓起掌来，接着拿起水杯给自己盛了杯汤，轻轻碰上纪知秋的杯口：“想什么这么认真？”
“没什么。”
“那就是有什么，说说看。”
在纪知秋这里，齐余一直秉持着帮得了帮，帮不了纯听提供情绪价值的原则。
最终目的就是必须要缠着她让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不想说的话没人能从她的嘴里撬出来。
于是乎她编了个假的心事：“今天我把那张老照片拿去修复，修复照片的人很年轻，我不是很放心。”
“怕原件损坏？”
纪知秋摇头：“原件在我这里。”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害怕修复出的照片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不去修复，照片只会越来越模糊。”
天长日久，你想忘记父母的模样吗？
“嗯。”
纪知秋点头，往齐余碗里夹了块儿焦糖色的鸡翅。
她吃着有些发苦，但齐余吃得津津有味，不过多久就吐出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齐余扒完最后两口米饭的：“修照片的又不是画家，还能画个脸上去啊？修复出来保准一模一样，别担心。”
“好。”
“什么时候去取照片，我跟你一起的，要是修得不好我把他店给掀了！”
纪知秋轻笑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
“我俩的工资可赔不起。”
“也是。”
齐余收拾饭桌，边说：“等我想个只损人不损己的招儿。”
“行。”
纪知秋打开客厅的窗户，带了点儿暖意的夜风从南进，自北出，吹彻整个房间。
西空褪去血红，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深蓝。
“出去散步吗？”
“去，等我洗完碗。能帮我去隔壁把流星接过来吗？”
流星是隔壁爷爷养的柴犬，因为跑的太快取名流星。
齐余喜欢遛它，准确来说是和它赛跑。
纪知秋不置可否，远远观望一人一狗足矣。
——
午后一场突然其来的暴雨，淋得人措手不及。
赌鬼爹也来的猝不及防，把堆放杂物的隔间翻砸得满地狼藉。
卓越收拾了一个下午才把房间恢复原状。
晚饭后的三花在门边踱步，一圈又一圈。
“你想出去走走？”
名叫流星的三花冲着卓越喵喵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暴雨过后立刻转晴，太阳暴晒不过多久就将囤积地面的雨水蒸发干净。
卓越确认地面没水，才不情不愿从鱼缸侧边的挂钩上取下牵引绳套在流星身上。
怕生的猫，偏偏喜欢出门溜达。
完全是个矛盾体。
跟它的名字一样。
流星，极具观赏性，也极具毁灭性。
它本来是别人家的猫，娇生惯养的。
赌鬼爹在牌桌上输不起，气急败坏之下把它从四楼上扔下。
家养猫运动能力有限，落下来摔了个半死。
原主人找到卓越赔了猫的医药费和人的精神损失费，医着医着原主人看它还是要死不活的。
也不找卓越要医疗费，索性把它丢给卓越养。
十几岁的孩子赔不起猫的医疗费，难道就养的好猫了吗？
卓越不理解原主人的脑回路。
边嫌弃边把它这个扫把星养着。
从不能动弹到下地移动，再到跑跳打闹。
直到花光卓越当时的所有积蓄，三花的名字才从扫把星变成流星。
“走吧，自己选个方向。”
流星左闻闻右嗅嗅，最后头也不回地朝左走。
卓越没有既定路线，只将牵引绳放得很长，跟着流星的路线走，最后绕路回家。
街灯相继亮起，缠绕树干上的彩灯一圈又一圈，搭配着绚烂夺目的广告牌，晃得人头晕眼花。
流星闻了一路，最后走到滨江广场附近开始一个劲儿地狂奔，铆足力气跑向步道旁的草地上。
卓越抓紧牵引绳，突然想到什么又放松了些。
一边怕流星跑不见，一边怕抓太紧勒到它，
他边跑边喊流星的名字。
疾驰过耳畔的风声呼呼，隐隐约约送来别人喊流星的声音。
“流星——”
“流星！”
一猫一狗奔向彼此，跟在后边追的人气喘吁吁。
猫狗见着自个儿的好朋友兴奋不已，不停绕着圈跑跳，牵绳的则人撞了个满怀。
牵引绳缠完一圈还有下一圈，手忙脚乱下解得绳子越来越乱。
最后两位遛宠人像是快要上锅蒸的粽子般，被牢牢捆在一起。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一片混乱中，两人同时给对方道歉。
让本就尴尬的空气更加稀薄，卓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四周散步的行人有意放缓脚步，还有的直接站在一猫一狗两人面前。
观赏他们要如何解开天赐的“死结”。
给流星扔垃圾回来的齐余找了一圈，最后在人群聚集处发现了撒欢的流星和狼狈局促的纪知秋。
“落叶！”
齐余憋着笑跑向那团凌乱的“猫狗人粽子”。
帮着解牵引绳的间隙还顺带给流星当头一拳，结果被流星扭头躲过。
“别急，别急，慢慢来，我能解开，”
齐余看出两人的慌张，找了个话题缓解气氛：“它俩这样子好像之前认识。”
纪知秋和卓越闻言，纷纷抬眼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手足无措在一瞬间变为异口同声的惊讶：“居然是你！”
“好巧。”
“是啊，你的猫叫流星？”
“对，你的狗也是？”
“它不是我的狗，但确实也叫流星。”
三两句话间，牵引绳也被解开。
聚精会神解结的齐余一松手，两人默契拉开一米左右的距离，两只流星却还黏在一起。
卓越：“它们是怎么认识的？”
纪知秋：“居然都叫流星？”
齐余左看一眼，右瞅一眼：“你们居然认识。”
感慨完就拉过纪知秋，悄声在她耳边：“你有秘密。”
纪知秋眉头皱起，十分里有十分的无语：“躲雨，照片修复，年轻人，懂了？”
齐余点头。
照片交给这个看起来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人来修复，确实叫人很难放心。
两颗流星撒欢，三个人在草地边沿分析两颗流星的行动轨迹，分析它们是如何相遇的。
不过直到滨江公园的人流开始慢慢散去，都没得出结论。
“那个，你的伞，等取照片时我带过去。”
“嗯。”
两颗流星不舍地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移动，穿行在闪烁的街灯与纷乱的车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