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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petrichor

自纪知秋问出“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后,一连数周都未见卓越出现过。

如果他是回答不出问题才消失的,那么只要她能提出他回答不出的难题,就能永远耳根清净。

对面的绿灯亮起,来往人流匆匆,冲散她脑海里随意的想法。

难不成真的有人会因为一个回答不了的问题躲一辈子?

反正她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稀疏的雪片落在老城墙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余下微不可察的一滩水迹,转眼就被降落的新雪替代。

雪豹说变成“没有缺点的他”。

通常来说,没有缺点是在初见的第一眼。

因为互不了解,彼此都以最宽容的姿态接纳他者。

如果卓越的模样与初见时无异,十**岁不是在高中就是在大学。

可纪知秋自我定位是一个对恋爱几乎无感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会在学生时期选择和他在一起。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因为记忆始终不肯如约而至。

*

西安的初雪没有想象中的来势迅猛。

雪籽落成雪片,还是没能完全掩去十多个王朝都城的余影,也盖不住她填报志愿时迟迟落不下的“确认”二字。

纪知秋现在站立的位置,是少年时梦想的未来。

可是这未来与她当年所想大相径庭。

城墙延伸到她视线不可及处,回溯至这短暂一生无法再回望至的西周。

没有选择的考古学同它们一道,长久地守候在纪知秋此生无法再抵达之地。

“与其在这里感慨遗憾,不如放弃所拥有的一切,选择它,然后从零开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说的容易。”

纪知秋心底冷笑着,倒不是笑这句“毒鸡汤”。

也不是笑说出这句话所需要的力气和话语内容的重量失衡。

是在笑她年少时独一份的孤勇,于跋涉途中,被一次次失意与权衡消磨殆尽。

她回眸,闯入眸中的人已经褪去青涩。

深褐色外套压住他轻佻跳脱的灵魂,卓越的模样如旧,稍多了些沉稳。

她的关注点不在卓越改变的外貌和性格。

而是:“你与它一样,听得见我的心声?”

“‘它’是谁?我确实能听见,不过……”

纪知秋知道答案后就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循城墙上的人流而动,向看不见的尽头而去。

卓越跟在后边絮絮叨叨解释了十多分钟,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你不想聊这个,那我们换个话题……”

跟在身后的人小声嘀咕着,声音愈发减弱,渐渐消失。

兴高采烈出口的话语全都掉在冷冷青砖上,也算是给本不该存在的话题画上个适宜的句号。

卓越忽然想到些什么,疾步追上纪知秋。

像雪豹那样,食指和拇指捻住她的袖角,犹豫着轻轻拽了拽: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攥住纪知秋衣角的手指,似乎是被她的目光灼烧,迅速松开指尖抓住的一点点浅咖色山羊绒布料。

目光顺着收回的手沿路而上,最后停在卓越狡黠的双眸间。

卓越抬起头,目光交汇的片刻后,灿若星辰的眼眸转动,豁然一笑。

阴云压着细雪的糟糕天气,他像只整天悠哉在草场上沐浴阳光的羊羔。

纪知秋揉了揉眉骨,顺带抹平紧皱的眉心。

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之前不告而别是我的问题,对不起。上次……”

还以为人是被问题问住才消失不见的,看来是她多想。

依旧阴魂不散,依旧烦人。

纪知秋没耐心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打断他:“所以你知道我们是如何相遇、怎么认识的吗?”

他摇头否认。

同时脸上还闪过一丝因为对方不愿听自己说话的委屈神情,不过只在瞬息间就没了影儿。

“既然如此,我们都不记得彼此,正好一拍两散,别再跟着我。”

纪知秋甩了甩衣袖,警告他到。

“可我是因你才存在的,只有在你身旁才能维持实体。”

纪知秋顿住脚步,冷笑一声。

在心里为他拍手叫好——好一个道德绑架!

他之前说过,但“因你”、“只有你”这两个词万分刺耳,在她听来完全是鬼扯,所以压根儿没往心上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便对上面前人隐有泪光闪烁的眼眸。

这就是事实,和她没关系。

见他的眼泪蓄势待发,纪知秋生疑:难道话说重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一下。

但回过神时,卓越已经离开了。

来往路人好奇打量的眼神从她身上穿透,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他为什么执着于存在?

纪知秋想着,喧嚣的人流与沉重的古城都渐渐瓦解。

脑海里闪过些许不合时宜的思绪。

是米亚·科托在《耶稣撒冷》里写下的一句话。

她尝试着将这段话捋顺,作为“他执着于存在”的解释。

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说,一个人真正的消失,不是躯体被泥土腐蚀殆尽,而是被遗忘。

记忆里查无此人时,难免不会怀疑他的存在。

这么想来,那些与卓越有关、无法解释的现象也说得通了。

他是个已死之人。

难不成已死之人比活着的人更在意自己的存在?

如果鬼魂能证明自己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灵异事件早就成寻常。

纪知秋不由得在心底发笑。

骤然开始的一段头脑风暴像是给自己讲了个冷笑话。

*

列车窗外暮色四起,她的笑意渐渐褪去。

地平线上昏黄天际像是被人刻意做旧的墙面,零散的云是时间留下的斑驳。

晨时的雾气早已被夕阳驱散,纪知秋的心空如同眼前稍纵即逝的老旧天际。

被遗忘在荒原上的人,安睡在雪豹旁。

他的眉目已经明晰在记忆的不毛之地,她却不敢走上前去看清。

纪知秋知道,那是卓越。

十二年前,卓越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为她书写了一段记忆。

岁月潺潺流淌,一切都在朝前走。

不可估量的时间向前,无法预知的人生向前。

唯独能够被确认的记忆和他,被远远抛在后边,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仿佛从未存在过。

——2014年——

磨损的斑马线上人们步履匆匆,熙来攘往。

这座城的雨也一样,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披靡而来,澎湃降临。

密密的圆点吞噬蒙尘的路面,倒映出无数凌乱的脚步。

一道上白下黑的人影灵活如游鱼,穿梭在人群中。

游鱼溅起的雨水裹着黑灰,飞速入侵鞋袜与裤腿。

鉴于雨势汹汹,没人在意这一星半点儿水迹。

直到游鱼的手肘撞上行人,一沓油墨才干不久的A4纸随着一声轻微的惊呼散落满地,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慌忙蹦出的两声道歉被雨和鸣笛声盖过,游鱼扭头继续奔走。

蹲下“抢救”论文的纪知秋没空理会这条左冲右撞的鱼。

潮热的空气裹着放线菌的气味向上涌,逼得她额头的汗珠不停渗出,随雨滴一道滚落。

小部分纸页被雨水牢牢粘在地面,“抢救”起的一沓被她迅速卷起,罩在牛仔布外套下。

花白的雨幕里各色的人影闪动,那尾鱼早就溜没了影儿。

“道歉都不会,教养被狗吃了吗?”

纪知秋一边跑向就近的商铺躲雨,一边低声骂了那鱼两句。

雷声涌动在浓厚云层里,时远时近。

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停。

悬在发丝末端的水珠浸入被淋湿半截的外套上,潮热退场,空气里仅剩的一丝放线菌气味也被雨水冲殆尽。

冷气扑面,纪知秋缩了缩脖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怀里的论文边角打卷儿,文字在皱巴巴还沾上污渍的纸页上起伏成山陵,有关键数据的一沓融成一体,像块沉积岩。

但凡她双手一抖,就会出现断层结构。

雨幕茫茫,纪知秋迷失在这堆白纸黑字围出的地形模组里。

不过眩晕感只存在一滴雨水从云上落至她肩头的时间,湿冷的鞋袜在下一刻将她拉回商铺门口。

糟糕的天气唤醒些类似的记忆,叫她的大脑一时间宕机,忘记电子文档还完好无损待在电脑里。

撕碎手中湿漉漉的白纸黑字,把它们揉作一团塞进垃圾桶。

视线边缘,出现一抹亮色。

灯箱的暖黄色倒进满地雨水里,落雨将其砸碎,让静止的柔和光芒出现无数棱角,随雨落的频率闪烁。

那是块悬挂墙边的广告牌,上面只有“老照片修复”五个大字。

纪知秋打开钱包,取出侧边夹层里被塑封起来的照片。

照片整体发黄,父母微微颔首笑着看向年幼的纪知秋,她拿着摇铃冲镜头说话。

左下角印着“1992年,知秋两岁留念”。

记忆和照片褪色的速度几乎一致,照片里家人的容貌开始模糊。

关于一家三口的记忆,被流水光阴冲淡,照片外的她也不剩下什么。

风雨不歇,她沿着屋檐走向灯牌对应的相片修复馆,被吹斜的雨丝落在她肩头和手臂,把雾蓝色的布料染成湖蓝。

玻璃一边透出店内的暖色灯光,一边照出模糊在雨雾中的街景。

纪知秋打量着站在照片墙前擦头发的少年,看他年纪轻轻,应该比自己小个两三岁。

便先入为主,有些不放心把照片交给他修复。

注意到从窗外走过的人,少年手中动作也停顿片刻,把毛巾搭在肩头。

他的目光跟着窗外的纪知秋移动,她的脚步犹豫,不确定是不是来修复照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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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petric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