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将近一周就过去了。
安宁独自坐在餐厅里,面前是一份西冷牛排。
他吃东西时很认真,微微低着头。身侧有两人经过,他也没有丝毫的移动。
那是一对男女,男士西装革履,文质彬彬;女士穿着一件大红的礼服,脚下踩着镶了碎钻的细高跟,长发盘起露出明艳的五官。她的右手上戴了一只纯白的绸布手套,更添了几分优雅神秘。
两人在安宁斜前方的一张空桌落座。菜很快上齐,他们边吃边聊,从飘过的只言片语判断今晚是一场相亲。
那位小姐一手撑着下巴,轮廓优美的红唇勾起,笑容明媚,谈吐大方毫不拘束。看上去似乎全身心的投入了这场交谈。
然而桌面之下,一个小小的监控死角,她踩着的细高跟以特殊的频率轻轻点地。
安宁用余光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
摩斯电码。
这位小姐,隐藏在赛车场的观察者与最后保险,给他传递纸条的人,是安宁失忆前的下属。
安宁这一周一直在外晃悠,就是希望她能找机会给自己传递信息。
“任务失败,【医生】自杀身亡。他们察觉到我了,处境危险,万事小心。上午九点,中心花园大门,随时找我。”
这就是她要传递的信息。
安宁依旧认真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的牛排,吃完后就默默离去了。
……
晚上十点半,顶楼江景大平层。
安宁将线索又过完一遍,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身。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暖黄的灯光洒在大理石地砖上。光线昏暗,并不晃眼。安宁走到那面弧形的落地窗前,眺望五光十色的夜景。夜色是化不开的浓黑,远处的点点灯火却又极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住宅楼或冷或暖的灯火,LED灯,购物大厦的显示屏……交杂在一起,绚烂,绮丽。
安宁默然伫立了一会,随后从胸前衬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怀表。
他没有去看时间,而是将怀表翻到背面,用拇指抚摸着怀表侧面的凸起。
轻轻一摁,表盖弹开。
借着壁灯暖黄的光晕,安宁目光温柔而怀念地注视着静静躺在表内的物件。
那是一张小纸片。
不是薄薄的手写纸,倒像是那种画布。其上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着清透的蓝紫和淡黄色的光晕。像是黄昏时旷远的天空。
约莫是一幅画作被焚毁了,只留下背景的一角。这三角形画布的长边上还存留着锈色的焦痕。
而在焦痕的边缘,有着两道线条。那是一个被截断了的签名。
短短一横,一捺。只是半个字,却有着说不出的舒展与流畅,看得人很舒服。
像是“水”,又像是“木”。
注视了半晌,安宁合上表盖,走向卫生间。
没有意外的话,他会在十一点前上床。他十分珍视自己的身体。
水声响起又停止,不久之后,安宁披着浴袍走了出来。
他走到床边按下按钮,窗帘自动合上。随后拿起床头柜上的薰衣草精油,在枕头边缘滴了两点。
薰衣草精油可以助眠,睡前滴两滴是他十年来的习惯。安宁睡眠不好,经过长期调养与规律作息,终于可以在半小时之内入睡,也免去了绝大多数的噩梦。
只是安宁每次入睡七个多小时后,就会做同一场梦,并在梦里的他失去意识时惊醒。好在这时已经睡够了八个小时,并不打扰休息,习惯了就只是一个从不失约的闹钟。
脱掉浴袍,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安宁伸手关掉壁灯,在淡淡薰衣草香的包裹下,陷入了无梦的安眠。
第一幕
八年前。
二十岁的喻莫笑跌跌撞撞的奔跑着。她身上的T恤和长裤上满是尘土,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样。分明才刚入秋,喻莫笑却感到浑身都凉透了,没有余力思考,只是死死跟住前面的清俊男子。
突然,那人停住了。喻莫笑惯性又冲出两步,抬头看向前方,也愣住了。
没路了。
前方二十米处,生着一株高大的香樟树。再往前就是悬崖。
身后的追兵不紧不慢地围了过来。枪声乍起,喻莫笑吓得缩了缩身子。心脏在胸腔里可怖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结束。
喻莫笑这才明白过来,那些人一直都在把他们往悬崖驱赶。
这是喻莫笑加入组织后的第一场任务,她知道,这是对她的考验。如果自己能活下来,就可以获得想要的,治疗妈妈的钱,治愈自己的资源。
虽然早就决定好了,但真正面对死亡时自己还是会恐惧,会颤抖。甚至,有一丝后悔。
但她迅速把这些无用的情绪压下了。
不要犹豫,不能退缩。坚强一点,活下去。
思考,快思考……该怎么办?他们只剩两个人,子弹也打光了。那位“温潭”先生小腹受了伤,她给简单处理了一下。只剩两把匕首,根本看不到希望啊……
如果从二十米高的地方跳下去,一定会死的吧……
温潭深吸一口气,拉着她一起躲到了树后。几颗子弹打到树干上,像是猫戏耗子。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牢牢握在手里,浑身紧绷,像是濒死的猎豹。
喻莫笑也拔出匕首,浑身生理性的战栗着。不管怎么样,好歹死得体面一些。
温潭弓着腰,默数着那群人的脚步声。
二……
他脚掌发力,准备窜出!
就在这时。
“喂喂喂,你们枪战归枪战,别扰人清闲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喻莫笑和温潭同时一震。温潭迅速拉着喻莫笑后退,同时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六岁。他正坐在香樟树那根横生的枝杈上,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自然垂落。少年的左手手肘支在盘起的那条腿上,一手撑着下巴,放松的坐在枝枝叶叶之间。
他坐在高处,穿着黑衣,又被树叶半挡着。两边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一时竟没发现战场中多了个人。
喻莫笑盯着那位少年的侧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那位安家养子吗?!
她寒假时曾去安家兼职做了半个月家庭医生。平日里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以前那位医生临时有事,叫她来补个缺。事务还算清闲,只要平衡膳食,为安大少爷调养睡眠。
只是他非常冷漠。倒也没有故意冷落人,只是没什么闲话。喻莫笑也不爱自讨没趣,是以相处半个月根本没什么交情。
“再说了,六个人欺负两个人,还用火力压制。不害燥?”
那少年右手揣在兜里,一条腿还在晃啊晃。追兵们却警惕地看着他,为首的低声说了句“小心有枪”。
“诶,你们不会还想欺负小孩子吧?”
说着,那少年突然将兜里的右手掏了出来!
老大的神经一下紧绷,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正准备摁下去。突然又僵住了,不上不下的停在那里。
他的面上满是惊骇的神情,简直有点看不懂那少年想干什么了。
怕不是个神经病?
只见他掏出的右手空空如也,此刻正直直向前伸着,比出手枪的姿势,对准了那群人。
“不好意思啊,但是……你们就要死掉啦!”
那少年依旧维持着放松的坐姿,一条腿盘起,左手支着下巴。他的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笑意,弯起的双眼里盛满了狡黠的愉悦。就像是一只蹲坐在树杈上的黑猫。
领头的伸手示意大家后退,疑惑而警惕地盯着那少年。他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变出子弹吧?
还是说,地下早埋了炸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决定了,立刻把他击毙。死人是使不出任何招数的。
那少年绽开灿烂的笑容,比枪的手腕一抖,口中喊道:“砰——”
同时,身体向后仰去。
首领飞射来的子弹从少年头顶擦过,向远处飞去。
不对!
只有他一人开了枪,首领却分明听到了另一声枪响,与少年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只是,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首领就突然向后倒去。
他的眉心绽开一朵血色的花。
“老大!”
有人向他奔来,但随即他也被子弹击中,软倒在地上。
在枪械面前,所有生命都同等脆弱。
只是,哪里来的枪呢?
香樟树下。
喻莫笑目睹了这一切,心脏还在胸膛里狂跳。
她活下来了。
“多谢。”喻莫笑看向少年,诚恳道。
方才在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时,不动声色的带出了一把手枪,借着树干的遮挡落到了温潭的手里。
那群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突然蹦出来的人吸引了,温潭几秒内打中了四个。他们反应过来后,温潭又借着树干的掩护,很快将草坡上的两人解决了。
那位少年依旧保持着倒吊的姿势,双腿勾在树干上,上半身在空中悬着。他身上的黑T恤下摆翻起,露出半截白皙劲瘦的腰身。
此刻他向着温潭的方向伸出手,笑道:“手枪还我。”
温潭依旧绷着身子,警惕地看了他两秒,随后将手枪扔回给他。
少年单手接住,随后腰部用力,翻回了树上。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人,换了个姿势悠闲坐着。
“你们好呀。”他笑着打招呼,一边毫不犹豫的将枪口对准了两人。
喻莫笑愣住了。温潭冷静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位?”只是,衣摆下的肌肉随时准备着。
“我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绿叶组织温潭。”
温潭冷冷的看着他。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紧张嘛。”少年一手举在耳边以示投降,另一手依旧握着手枪,“我是渡鸦。”
喻莫笑看见了温潭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渡鸦?
她刚刚加入组织没多久,对这些代号还不是很清楚。
“渡鸦,绿叶组织最出名的清理者,负责扫尾善后。”喻莫笑知道温潭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但经由他手的任务从未失败。任务小队如果被通知这次任务由渡鸦协助,就会提前庆祝胜利。因为可以放心大胆的干,渡鸦会为他们兜底,甚至不让警方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是家主的使者,死亡的信使。隐藏在夜幕之中,伫立于高高的钟楼之上,冷眼旁观着鲜血与死亡,等待着取走已死之人的亡魂。”
(注:北欧神话中,渡鸦是奥丁的使者,象征智慧与死亡,徘徊于战场与亡灵之间,负责将灵魂引入英灵殿)
“当然,一切都是传说。渡鸦所展露出的信息,只有头脑缜密、狙击手、不擅近战……最后一个是猜的。”
“我想,渡鸦阁下来到这里恐怕并不是为了我们,我在接取这个围剿小社团的任务时也并没有看到阁下的大名。”温潭盯着那位少年,“只是不凑巧,撞上了吧。”
“没错。”少年勾唇笑着,目光却冰冷,“我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不巧遇见了你们。你们看了我的脸,知晓了我的行踪,按组织的规矩,我可以杀了你们。温潭先生,不用再拖延时间了,没意义的。虽然你们依旧要死,但追杀你们的人也死了,很划算的买卖,不是么?”他的手依旧平直的举在空中,黑洞洞的枪口精准的对着温潭,手臂稳得出奇。
喻莫笑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样下去,两人都活不了。
“渡鸦先生。”她开了口。
“怎么?”安宁用余光看她,枪却仍旧指着温潭。
“渡鸦先生,没有人知道我们见过。”
“怎么会,”少年笑着,“我在这里出任务,你们的目标又死在了这里,一查便知。”
“这不会是你的任务地点吧。”喻莫笑维持冷静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悬崖是死路,想杀人才会把人驱赶到这里,就像社团对我们做的一样。您却自己坐在这条死路上,独自一人,只带了一把手枪。更合适的任务地点应该是那条两公里外的公路。来这里,是您自己的决定吧,与组织无关。”
安宁点头:“聪明人。”话虽如此,他面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没人知道,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帮您,别人不会轻易怀疑。”
喻莫笑诚恳而坚定地看着少年的侧脸,她知道,今天能不能活就看下一句话了。
“我们可以帮您,给他报仇。”
少年表情僵了一瞬,只是短短的一刹那。随即他的脸上扬起了无懈可击的笑容,像是带上了一张厚厚的面具。
他的视线依旧在温潭身上,“真是不好意思,你猜错了,医生小姐。”
喻莫笑没有因这个称呼而惊诧。她抓住了安宁那一瞬间的破绽,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我做家庭医生的时候注意到,安宅有一个被大火烧过的房间。我曾看到过里头的画架,而据我观察,你并不会绘画。而你父母的卧室在二楼中央,不会待在那里。安宅不住佣人,只有安氏夫妇和你,这位能住在二楼,想必身份不俗吧。”
“我发现你难以入眠,噩梦缠身,并封闭自我,有些抑郁的倾向。”
“是有很重要的人过世了吧。”
“我可以帮你,给他报仇。”
说的这么笃定,其实喻莫笑也是在赌。
她一开始想说“给你的亲人复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范围更大的“他”。
听到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身代词,有心人自然会下意识带入正确的那个“他”。
安宁终于将目光移向喻莫笑。她屏住呼吸,与他对视。
“聪明的小姑娘。”他笑了,将手枪收了起来。
喻莫笑感到有些别扭。一个十六岁的小鬼,管自己叫“小姑娘”。
“我首先得申明一点。你猜错了,她不是被烧死的。”安宁盘腿坐在横叉上,双手抱臂,俯身审视两人:“不过,一名医生的帮助,还是一个聪明的小姑娘……”他点点头,“不错。”
“你嘛……”安宁的视线巡梭着。温潭只是默然伫立。
“小有名气的队长,挺能打。还行。”
喻莫笑不由松了口气。她终于有空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片,干吞了下去。
“好啦,你们不用死了。这位医生小姐,你还是先把他搬走吧,我怕他失血过多死我这儿。”
喻莫笑连忙转头看向温潭。只见他一手捂住小腹,伤口又裂开了,鲜血将上衣染红了一大块。
“还能走吗?”喻莫笑轻声问。
过了两秒,温潭沉默点头。
喻莫笑叹了口气,将温潭的一条胳膊扶到背上,半背着他蹒跚向远处走去。
安宁对着他们的背影兀自挥手。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将两只手掌拢到嘴边,大声喊:“别忘了把这堆尸体搬走啊!”
那狼狈的背影踉跄了一下,随后继续向前走,渐渐在安宁的视野中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二幕
距离那一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喻莫笑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下周就要去市医院报道了。当然,她与温潭谁都没有提到那位树上的少年。
从下周开始,就将是她生命中一个全新的阶段了。她会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和时间,都投入组织和她的人生目标。
不知为何,在离开之前,她突然想再去看一眼那株高大的香樟树。
于是,她再次驾车驶到公路,穿越一望无垠的草场,见到了秋季清透夜色掩盖的悬崖。
然而,抬眼看向香樟树时,她却愣住了。
少年的身影盘坐在树的横叉上,遥望着远方朦胧的群山剪影。青年半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目光垂落。
少年双手岔开,抱在脑后,突然向后仰头,看向喻莫笑:“来啦?”
温潭也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喻莫笑远远看着那两人在夜色下的身影,和那一颗高大的香樟树,不知怎地便小跑了过去。
“你俩说什么呢?”喻莫笑跑到树下,看着两人,好奇道。
“什么也没说。”安宁从身边揪来一枝树叶,随意地拨弄着,“就看看星星。”
“这样啊,”喻莫笑在悬崖边坐下,身子向后仰面躺在了草地上,“没什么星星嘛。”
夜空中并无漫天繁星,就是很普通的秋季夜景,一片清透的蓝紫色。
“大概五六颗?”喻莫笑一个个数过去。
“不对。”盯着夜空久了,那些细小的星辰慢慢显现出来。“重新数。一,二,三,四……十五,十六!”
不知为何,这个细小的发现让喻莫笑有些开心:“确实比城里的要多啊。”
三个人,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聚集在这里。或躺,或坐,或站,望着夜空,望着远方。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喻莫笑打破了沉默,她看向两人,“我接下来要去当医生了,还要研究我的病,可能没什么空闲时间了。渡鸦,你趁现在发布个任务?”
“没任务,哪有这么快。”安宁掏出手机晃了晃,喻莫笑看到了上面插着的白色小雏菊。
“最多问你们点信息,短信联系,不用担心被监测到。”安宁的笑容隐含着些许得意,“我已经想好计划了,暂时没你们的事。”
“不过,我先预定一下。大概四年之后,你给我做场手术,具体的以后再说,到底做不做也再说。”
“手术?”喻莫笑一愣,“有危险吗?”
“所以才说‘做不做也再说’呀。”安宁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直搭在横叉上,另一条腿屈起,双手垫在脑后,“怕不小心把自己搞死了嘛。”
“我其实还挺怕痛的来着。”安宁小声嘟囔。
“啊?”喻莫笑严肃道,“有点太危险了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你这么年轻,一直活下去,指不定哪天就把仇人熬死了呢。”
“哎呀再说再说。”安宁挥手,又笑着道,“我接下来说要是我死了你们怎么整。”
“要是你们能找到尸体,就把手掌放在我的头颅上。传说这样可以让死者的亡魂转移到生者身上。然后要是有一天看到了讨厌的人,”安宁笑眯眯的,“我就扑上去!”
喻莫笑翻白眼,“那你可别找我,咱俩指不定谁比谁活得长呢。”
“不会呀,心脏病要自己不作死,没那么容易死。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行吧,”喻莫笑想了想,“那要是你这传说不灵怎么办?”
“别急啊,还有plan B呢。然后,你再帮我把眼皮合上,当然要是被爆头了就不用了。估计到了那时我也累了,只想休息,懒得折腾了。严丝合缝一点儿,黑的好睡觉。入葬的时候呢,再帮我往棺材里头滴几滴薰衣草精油,就可以睡得更香了……”
喻莫笑越听越不对劲。这哪是什么报仇计划,安眠计划还差不多吧!
“对了,”安宁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温潭,“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组织让我去警队当卧底,之后应该也没什么空余时间了。但是信息会多一些。”
“警察好啊。”安宁笑着鼓掌表示庆贺,“医生,警察,都是我之后要经常打交道的人。看样子,咱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了嘛!”
喻莫笑听着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两个人影,突然笑了。
初秋的夜风拂过,高大的树木沙沙作响。喻莫笑面对着无垠的夜空,抬手接住了一片飘零而落的香樟叶。
第三幕
2021年2月3日。
喻莫笑站在窗边,手捧着一杯拿铁,笑着低头去看下面的人。
他又来了。
那位香樟树上的少年,是她短暂生命里为数不多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尽管见面的次数不超过十根手指。
喻莫笑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内就可以初步成功。
这八年来,喻莫笑全身心的投入了研究和工作,才能将所需的时间缩短到如今的程度。
但她并不感到辛苦,而是从中体会到了无限的快乐。
因为她在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只是……
妈妈还是死了。
死于心脏病突发。
她还是没有赶上。
喻莫笑正打算转身走向办公桌,身形忽然一顿。
脚步声。
她迅速摸向腰间的匕首,却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后脑。
喻莫笑动作僵住,心脏却快速搏动了起来。
“这位小姐,请把右手伸出来。”后面传来略显沙哑的嗓音。
没有立刻杀自己,还有转机。
喻莫笑慢慢伸出手,却在拔出匕首的那一刻猛地向身后刺去!
她的手腕立刻被人擒住。一股巨力迫使她松开了手,匕首“当啷”一声坠地。
“请配合一点,我们离开之后会放你走。”那男人用脚背挑起匕首,抵住她的腰间,“还是你更喜欢这个?”
“不要说话,往前。”
喻莫笑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李岳山,绿叶组织激进派的代表人物。这个派别和温和派的矛盾在这三年内越发激化,最终导致了分裂叛变,激进派被围剿。喻莫笑还以为上周已经结束了,没想到李岳山还活着。
不过看起来也已经走投无路了,需要来劫持她保命。
喻莫笑在组织虽然地位不算高,但作为市医院的医生,很多成员受伤都要经过她手。喻莫笑有医院的急救资源,帮别人处理那些来历不明的伤口也没有危险,知道的信息其实很多。
李岳山在赌,赌绿叶组织愿意为了喻莫笑而推迟他们的死亡时间。
只是……喻莫笑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打错了算盘。
有人为她打开了门,喻莫笑走到了走廊上。
她忽的用余光隔着门板上的玻璃看到了医院同事的脸。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腰侧那把匕首便被往前送了送,逼迫她继续向前。
“老实点,别耍心眼。我们活着离开之前,会放走你的。”背后的人如是说。
只是她并不相信。组织的人几乎都不是好相与的,谁手上没沾染过几条人命……好吧,喻莫笑这样的技术支持者没有。
她穿过走廊,走上台阶。天台的门被推开,抵在腰间的匕首改横在了脖颈上。
几人一直走到了天台边缘。喻莫笑隔空向下望去,看到了安宁微微低垂的脸。
这一刻,喻莫笑几乎有些恍惚。初见时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居然已经变为了一个高挑的年轻人。
这八年她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实验室,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思,时间就这么飞快的流了过去。香樟树下的一切她还清楚的记得一幕幕,却也像是前尘隔海了;至于与伙伴一同冒险的日子,更是上一世的事情。
“转身。”喻莫笑依言转了过去,却倏然一愣。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见到远处一个酒店的天台,一位姑娘正向她招手。仔细看还能隐约看见架在天台边的黑色狙击枪。
下一秒那些人也转过了身,少女立刻伏了下去,看不见了。
喻莫笑心里一暖。她不是一个人,那位少年确实在尽力保护着她。
“小张,你来。”背后闻言换了个年轻一些的家伙,李岳山则走到一边,端起枪口,如临大敌地戒备着天台大门口的动静。只是迟迟没有人来。
到了这般田地,喻莫笑自然明白了。妈妈原先在组织的控制与保护之下,他们还能信任她;如今没了掌控自己的手段,她又与绝大多数人不同,不是“科班出身”。俗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这些年也培养了一些新的医生,自己这么一个有叛变可能,知晓秘密,又没那么重要的人,死在这里是最好。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吝啬送自己一程。
换句话说,自己活不长了。就算今日那少女把她救下,少女自己也会暴露,身处险境。组织还是不会放过她,【医生】知晓的秘密太多了,喻莫笑将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
自己最终还是没有赶上。她的目标缺少了两年的光阴,搁浅在了实验室里。
喻莫笑闭了闭眼,再睁开,便只剩下坚定与果决。
与其狼狈逃窜,最后毫无价值的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不如在今日纵身一跃。燃尽最后的生命,为旧友的计划添一把熊熊的烈火!
只有这样的死亡,才配得上她挣扎却灿烂无悔的二十多年。即便是烟花一般短暂的生命,若是能飞向高天,炸为一捧明亮耀眼的烟火,也不失为浪漫而精彩的终局。
生命是珍贵而唯一的,这唯一的死亡,自然也得好看一点。
喻莫笑望着天空,那一片深远的苍蓝。江江从几千米的高空一跃而下时,看到的也是这般的蓝天吗?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急促,激动。下一刻,脚掌骤然发力,向身后全力撞去!
脖颈上的匕首下意识收紧,划出一道血痕。身后传来短促的惊呼,半米的距离一瞬越过,喻莫笑超出了天台的边缘。
失重感转瞬袭来,狂风在耳畔呼啸。这一刻,喻莫笑简直想放肆的大笑出声!
心脏在胸腔里抽搐着搏动,咚、咚、咚,简直像是要破开胸膛,冲入空气里,和这残破的躯体一同飞舞。
她头朝下的坠落,旷远的蓝天在她的脚底。医院后的行道树在眼前闪过,她不管不顾的向下撞去,便是在大地上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极致的自由!
喻莫笑双手放松摊开,两腿并拢,像是一柄穿透天地的利剑。
将要划开那无边的黑暗,划开那坚实的大地,也划开她自己的胸膛!
灵魂将破体而出。
像是飞鸟一般,俯冲向上,破开云层,没入那无边的天际。
越来越近了。
最后的一秒,头颅悬于大地,只剩下短短的几十厘米。
喻莫笑看向安宁。
那年轻人正双腿交叠,坐在石椅上。
这是她作为朋友,最后的赠礼。
以她的生命为引,燃起燎原的大火。
烧尽他的世仇。
心之所向,无往不胜。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再见了,
我所热爱的世界。
“砰”
低低的,并不很响。却又重又沉。
那是一个精彩的生命,所炸开的烟火。
这一刻,某些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从此,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这一天,是喻莫笑死去的日子。
这一天是二月三日,立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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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