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安宁将一张门卡贴上了智能锁。
“滴”的一声,安宁推开了公寓的门。
他将屋里的窗帘全部拉上,随即打开了灯。
屋子不算很大,八十来平,但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户型,所以非常宽敞。
装修和用具看上去都比较新,还使用了智能家居,住起来应该很舒服。只是现在确实不大好看。
屋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沙发、床垫全部划开,墙上挂的画也都被扔到了地上。有一处墙上甚至被人砸了个大洞,看上去是暗格直接被暴力破解了。
这间屋子里有价值的东西显然都被拿走了,那群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作风自己也是知道的。不用奢求可以捡漏到有价值的物品或资料。
不过,有一类东西还是可以找一找的。那就是信息。
虽然自己失去了这段记忆,但过去的他和喻莫笑显然很熟,可能会留下被他人忽视的暗号。那位喻医生单方面见过自己,显然是知道他失忆了,不用担心暗号看不懂。
安宁并不着急,大剌剌地在被划好几道的沙发上坐下,先看起了手机信息。
之前在江大时自己要的东西已经被发到了手机上,是市医院的长期监控视频。安宁点开喻莫笑遇害前一周的看了起来。
周一,喻莫笑八点到医院,直奔办公室,之后就只在办公室和手术室之间走动,午饭被装成盒饭由保安送上来。十一点离开。
难怪没人见过她。
周二,没来。
周三,没来。
周四,一样的流程,八点上岗十一点离开。
周五,没来。
周六,上岗。
周日,没来。
安宁又看上上周的视频。
1. 二.三、五、日来了,一、四、六没来。
再向前看完了半年的日常后,安宁跳着看了这几年的监控,都是如此。
是否来医院五五开,来了就办公室手术室两点一线,午餐晚餐办公室吃。
一直到六年前。
喻莫笑在市医院待了八年,前两年都是每天出勤,周末节假日也不例外。而且前两年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第一年更是压根没进过手术室。
那是喻莫笑恶补外科知识的时候吧。
两年之后她开始不去医院,频率渐渐稳定在50%。
那这些时候,喻莫笑都去做了些什么呢?
安宁又查阅了道路监控,发现她的目的地是一家小型私人实验室。
做研究吗?
关于她“坚定的人生目标”?治疗心脏病的特效药?
那又为什么要转行作外科医生呢?
想到这里,安宁笑了。
为了帮组织遮掩,给自己这样的人做手术吧。
这就是交换条件了,她帮他们做事,他们给她实验室?
将手机熄了屏,安宁抬头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聚焦到客厅沙发旁的一株观景盆栽上。
这看上去实在是有点惨,瓷瓶里的一株半人高的景观香樟树被连根拔起扔在地毯上,瓶子里头的土被倒在一边。整个瓷瓶都被洗刷干净了,安宁简直可以想象那帮人拿放大镜对着瓷瓶里外的花纹的样子。
这个瓷瓶外头是普通的青花瓷,里边则是工匠用毛笔一点点画上去的。别人来看这就是一副花鸟图,但安宁却从中看出了熟悉的图案。
他与姐姐曾为了好玩自创文字,不是有规律可寻的代码,而是给一些汉字设计了对应的花纹。数字0\~9自然也在其中。
而现在,花瓶内部从上到下的花鸟花纹所对应的信息是:118 21 120 30
是一个经纬度坐标。
安宁抵达这里时已经快六点了。
早春,天亮得晚。太阳还在地平线之下,天空却已淡化为灰蓝的色彩。鸟雀在不知名处叽叽喳喳的叫。
这里是江城城郊,距离最近的公路也有两公里。好在一路都是平坦的草场,安宁把车停在公路边,走过来也不算累。
最后的五百米是一段平缓的上坡,目的地是一处不高的悬崖。离崖边不远的地方生着一株极高大的香樟树,一人的双臂抱住它都有些勉强。形状倒是喻莫笑家客厅那株迷你景观树的放大版。
这就是最终的目的地了。
这处悬崖很是奇特,就像是一片平坦的草原上翘起来了一块。悬崖三面都是峭壁,左右两边的宽度不到五十米。
这地形属实称不上雄伟,悬崖才不到二十米。但三面都是平坦无垠的草场,唯独这里最接近天空,这香樟树又是附近唯一超过四层楼高的植物,便有了独特的风致,显得十分可爱了。
安宁望着这株高大的树木,顺着心意走了过去。
树木的第一根横叉离地大约三米。安宁踩着突出的树瘤够到后,手指和小臂发力,将自己拉了上去。
这根横叉和主干角度极大,几乎和地面平行。又很粗,坐着一点也不硌。
安宁面朝断崖坐着,将双腿垂落下去。这里远离地面悬于空中,细细的树枝和薄叶半笼着他,又并不挡着视线,呼吸间都是草木的气息。
感受着树木的气息,远眺着天边群山的影子,这里真的很容易让人感到放松。哪怕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地消磨掉一个下午,也是好的。
安宁笑了笑,这实在个是很适合他的地方。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树枝,那里用细细的线绑着一封信。
他轻轻解了丝线,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平。
信纸上有横线,字迹端正,谈不上好看,但看得出写的很认真。
渡鸦,或者温潭。我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总之见字如晤。
妈妈死了。我也一直没沾染过人命。他们失去了控制我的手段,就不会再信任我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是活不长的。
我将要死了。
其实我一直“将要死了”。疾病是困缚我身的枷锁,亦是悬于我首的利剑。这每一天的光阴,每一日睁眼所见的天光,都像是偷来的。现在神明要将其收回,自然也不会有怨言。
只是可惜了,我还没能解除与生俱来的病痛。还没能走一次虎跳峡,没能看一场茫茫大漠之中的朝阳,没能畅快地大笑着从高天坠落,好像在大地上砸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若是有真有死后的世界,灵魂挣脱了残破的躯壳,说不定反倒能完成我的夙愿。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谓天堂地狱、众生轮回不过是还活着的人为了寄托自己的思念,所作出的亡人尚在、生活美满的童话。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未划完的线段,会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突兀的终止。之后就是“无”,没有任何的东西,是彻彻底底的消逝,终结,不存在。
会周而复始,进行轮回的,是能量,是种族,是生命本身罢了。或许我的尸首上会生出蛆虫,蚂蚁会啃食我破碎的血肉。或许那一刻会想起新生儿的啼鸣,他的家人会将其拥入怀中。但那些都不是我。我已经彻底消失了。而生命将永久延续。
所以,不要为我悲伤,不必为我哀悼。我只是接受了既定的结局,比你们更早的走入了那片黑夜的安眠之地。
请你们活的久一些吧。
好了,现在,如果来的人是温潭的话,你的信件已经结束了。如果你是渡鸦,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请耐心的看下去。
他们放你出来后,你好像不认得我了。我明白这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但我也不清楚这其中的过程。
事实上,我并没有参与你的计划,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帮助。就是那场车祸手术。
你要扳倒的是整个组织,这座庞然大物。为此,你挑起了两个派系的内斗,又削去了他的左膀右臂。组织已经大不如前了。特殊的身份使得你很容易做这件事。
但你引起了他的怀疑,他们把你拘禁在疗养院,应该用了各种办法查你的记忆,又到处寻找线索。这也是我最近看你失忆才想通的。
他们查不出什么,只好把你放了,将你边缘化,不再给你安排任务。
现在你很安全,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了。接下来的计划,应该是引入警方,一网打尽吧。
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
那便在此祝愿你,心之所念,甘棠可寄;行之所向,星月同辉。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还是说,我其实应该祝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笑)
那就,再见啦。
——【医生】喻莫笑 2020.12.29
喻莫笑写这些用了两张信纸,当然是单面的。
读完后,安宁依旧注视着膝上两张薄薄的纸,许久未动。
这是他素未谋面的旧友,与他唯一的对话。
写下这段话的一个多月后,她从医院天台坠落,死在了他的面前。
自那以后,他开始了解她。从她的办公室,她的大学老师。
而自己从未见过喻莫笑活着的样子。
安宁又把信读了一遍,之后无意识的将信纸翻到了反面。
视线巡梭着,之后聚焦。安宁愣住了。
信纸背面的角落里,还留有一行小字。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彩蛋。
“希望”是长着羽毛的东西
栖息在灵魂里
它唱着无词的曲调
永不停息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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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