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涟在办公室折叠床上醒来。
他没有拉窗帘,清晨七点的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代替闹钟叫醒了他。
季涟又把眼睛闭上了。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季涟一下子坐起身来,接了电话,闭着眼睛向卫生间走。
“喂?”女声传来。
季涟捂住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声音无比清醒,“怎么了?”
“我把报告发你了,特意提醒一下,赶紧看,”对面故作惊讶,“等等,你不会还没醒吧?”
季涟嗤声,“没醒的是你吧。”
对面声音一顿,“怎么会?我可是勤勤恳恳的加班……”
“你是特意定了七点的闹钟想来嘲笑我的吧?”季涟分外有气势,“陈月,想搞我,你还嫩了点。”
陈月干笑,“啊哈哈,队长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季涟掬水洗完脸,终于睁开了眼睛。
陈月正色:“是这样的,我昨天排查了目击者后,把说辞整理了一下,发你微信上了。”
季涟挤牙膏,“一会就看。”
“OK,那队长大人,组织还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吗?”
季涟想了想,“我让沈川去医院看着那两个车祸幸存者,你去车祸现场跟着吧。”
“保证完成任务!”
季涟刷完牙,打开电脑看起了那份文档。
喻莫笑同事:喻莫笑是一个专业而优秀的人,积极向上,确定目标后就会全力以赴。热爱工作,热爱学习,时间紧凑但从不会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为人较为开朗,和不少人关系都不错,但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热爱生活,母亲死后悲伤但没有被击垮崩溃,不像是抑郁自杀的样子(总结版)。
目击证人(就一个,是办公室在喻莫笑办公室和通往天台楼梯之间的医生):我当时正好抬着头在想事情,隔着门板玻璃看到几个人跟在喻医生后往天台的方向走,离的很近。我当时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以为是病患就没多想。隔了大概几十秒吧,又有几个人来了,六个?还是七个?我当时没数。他们都戴着口罩,塞着耳机,走到我门前的时候停了,然后开始原路返回。走之前领头那位突然隔着玻璃看向我的眼睛,我吓了一大跳,立马低头,再抬头的时候就没人了。又过了几分钟,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喊,就走到窗户前看,看到了……喻医生的尸体(原话)。
季涟看完这份简短的报告,闭上眼睛向后靠坐进椅背里,用黑暗集中思绪。
这么看来,那天出现了四波人。喻莫笑,劫持喻莫笑后遭遇车祸的四人,尾随那四人到五楼却最后撤退的六七人,狙击出租车的人。
现在看来,尾随者和狙击手可能同属一个阵营,目标都是那四人。尾随者戴了蓝牙耳机又在沉默后突然折返,后来那四人就出了车祸,上头很可能还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
尾随者和狙击者为何要针对那四人?是打算杀人灭口吗?在被追杀的紧急情况下,那四人又为何选择劫持喻莫笑?
莫非,喻莫笑也和尾随者他们是一伙的?
但她最后死了,因为那四人。很奇怪。
那四人在被追杀的情况下所做的行动,肯定是为了保命啊。除非是有深仇大恨,或喻莫笑本人非常重要,死前都要拉她垫背?
但看她的资料,不像是在这种秘密组织身居高位啊……
不过,对一个人不能这么片面的做出判断,兴许一切都是她的伪装呢。
又或者,那些人没有想让她死,喻莫笑根本就是自杀?
这更说不通了啊……
之前不自杀,偏偏被挟持的时候自杀?况且那时想死,往刀刃上撞就是了,还要挣脱劫持去跳楼……
在天台上被人杀死和坠楼而死有什么区别吗?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喻莫笑是意外死亡!
如果她当时是想挣脱钳制求生,却在挣扎推搡时不慎坠楼,一切就变得合理了,也和痕迹吻合。
季涟在黑暗中深呼吸。
没有证据啊。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天台上发生了什么,喻莫笑是怎么死的。
当事人都在停尸间躺着呢。还有两位昏睡中的ICU病患。
琢磨的他头都痛了。
“嗡——”手机在桌上振动起来。
季涟一把抓过:“喂?”
“队长,那位出租车司机醒了。”对面是沈川的声音。
季涟一喜,“那歹徒呢?”
“会不会变成植物人,就看这几天了。”
“不变成植物人会怎么样?”
“变成死人。”
……
安宁一身常服穿行于江大校园小路。
路上常有三两学生经过,安宁在他们之间也毫不违和,毕竟还是读硕士的年纪。
刚刚立春,路边的大部分树枝还是光秃秃的。疏落的常青树与路边的灌木却驱散了冬季的萧索,就连地上的草皮都换成了鲜嫩的青草。
现在是午餐时间,安宁随着人流走向食堂,刷卡买了一份午餐。
虽然不怎么来,但其实江大也算是安宁的母校。他是有江大金融本科学位的。
安宁端着餐盘巡视一圈,走到一张餐桌前坐下,“王教授好。”
他对面是一位暮年女性,短发,戴眼镜。她吃饭时快速却优雅严谨,此时用一方白丝巾擦拭了手指和嘴角后抬起了头。
“没事,您继续吃。”安宁面带温和的笑意,“我是莫笑的朋友,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
“哦,”王教授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安宁想了想:“是这样的,莫笑昨天上午坠楼身亡。”
王教授面色未变,只是眼中有些哀伤。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我来是想问问,她大学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您觉得她可能自杀吗?”
“她不是这样的人。”王教授坚定的摇了摇头,“莫笑学业出类拔萃,也有自己的爱好,又有要为之努力的坚定目标,不会轻生的。”
“爱好?”
“没错。”王教授回忆起过去,神情有些怀念,“莫笑虽然患有先心,却对户外和极限运动有着极大的向往。她的情况算是很轻的了,偶尔跑两步也没什么问题,但参加极限运动是万万不可能的。她还是加入了户外社,每次都和其他成员一起。不能亲身体验,她就给别人摄影,将那些自由而精彩的身姿留存在胶卷里,并着她自己的灵魂。你现在去户外社,墙上说不定还有她拍的相片。”
户外和摄影吗……医院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爱好。“所以她是为自医而选择的这个专业吗?”
王教授点头,“莫笑一直想研究出治疗先心的特效药,然后和正常人一样,享受山川和大海,以及风一般的自由。”
安宁垂眸,“这就是她的人生目标?但据我所知,莫笑工作后没再坚持户外摄影。而且,她在市医院是一名外科医生,与她在大学时研究心脏病的专业无关。”
王教授听了有些震惊:“怎么会这样?我不清楚啊,莫笑她离开学校后就和我们断了联系,手机号也换了,甚至不知道她的去向。我们都以为她去了别的城市工作,直到昨天得知死讯才意识到她就在市医院。”
“诶?你们医学院应该有很多人毕业后去市医院的啊?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碰见过?”
“不知道,没人在食堂或走廊碰见过她。”王教授缓缓摇头,“莫笑的办公室在五楼,和天台楼梯只隔了一个房间,人流本来就少。只有一位同学经过过那里,他说那天办公室里没有人。他当时很疑惑,五楼就这么一间空办公室,所以印象比较深。”
没有人?安宁点头表示了解,随后划开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所以莫笑的死确实有古怪吗?”王教授又开口了,“莫笑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她不能就这么蹊跷的死了,留凶手逍遥在外啊。”
“您放心,”安宁轻笑,“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接下来要去户外极限社吗,”王教授急忙起身,“我带你去吧。”
安宁扶住她:“不劳烦您了,给我指一下位置就好。”
“好的。”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王教授指着草坪中央的一栋木屋,“就是那个。户外极限社是我校最出名的社团之一,学校特批他们可以在中央草坪建造木屋作为活动场所。”
“好的。今天谢谢您了,”安宁端起餐盘,“王教授,再见了。”
“再见,有什么进展记得通知我啊。”
“如果警方有消息的话。”
……
安宁踩过草坪,向着前方的木屋走去。小屋搭的精巧,周围错落生着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门前挂着一串风铃,安宁走过来时带起的风将其拨弄得叮当作响。
“吱呀——”安宁推开门,走进了小屋。
屋内空间很大,自然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投落到深褐色的木条地板上,将屋里映的透亮。
木屋中央是一个长条形的玻璃茶几,周围摆了一圈小板凳和懒人沙发。圆木围起的墙壁上用大头针钉着许多照片,都是一代代社团成员们冒险的留影。
安宁走近了看去,照片的角落里有透明的小字,标注着时间、地点和参加人员名单。虽然照片里并没有那一面之缘的清秀脸孔,但有四张照片的人名里混着“喻莫笑”的名字,自然就是她的作品了。
这些照片虽然清晰度和质感没有达到极限,但优秀的构图和色彩可以看出作者的用心。从摄影角度来看应该是无人机拍摄。在喻莫笑的大学时代,她就这样待在临行前的帐篷里,用无人机的一方屏幕看着这个精彩的世界,以灵魂与伙伴们一同冒险,将他们飞扬的身姿永久留存在一张张相片上。
那四张照片里,一张是徒步虎跳峡,一行人排列在绝壁边的小路上,身后是层叠的山岩,身前是绵延的青山;一张是徒步腾格里沙漠,众人站在月亮湖前,大漠无垠,湖水碧蓝,橙红日轮喷薄而出;一张是玉龙滑雪场,远处是成片的松林,人影身后乍起白烟。
最后一张的景色要来的单调的多,却被张贴在了照片墙的正中间。
天地之间是一片深远的蓝,就连白云都在极远的下方。照片正中是一个少女,带着护目镜,身后背着降落伞包。她头朝下的向着大地坠落,双手舒展开,双腿并拢,像是一柄刺穿天地的利剑。女孩的头发丝在脑后乱舞,脸上带着极畅快的笑,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恣意。
是出鞘的剑,自由的隼,轻灵的风。
安宁去看照片角落的注名,喻莫笑,江枫寒。
照片中的主角在那四张照片里都有出现,是喻莫笑的同伴。
安宁的指尖轻抚上正中间的那张摄影。
这就是你的梦想吗。
……
季涟匆匆忙忙赶到了医院。
那起车祸的出租车司机,张志,已经从危险状态中脱离苏醒了。
他受的伤是五人中最轻的,此刻左臂缠着绷带,仰躺在病床上。
几位医生护士和沈川坐在一边,一有什么不对就会叫停问询。
“我是市局的警察,”季涟微笑着搬来一把椅子坐到床边,“今天来就是问你几个小问题,不用紧张。”
“好的。”张志不方便移动,只用眼睛看着季涟。
“发生车祸的那一天你做了些什么?就从起床说起吧。”季涟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摊开在膝头。
“那天……”张志想了想,“我是白班司机,那天和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什么的,六点半上岗。我主要是在市医院那一带,医院人流多,送完一单后就会到市医院绕圈。大概十点的样子?早高峰已经过了,顾客比较少,为了不浪费油我就停在医院边上。然后那几个人上了我的车,让我快走。我问去哪,他们说随便,越远越好。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了,从后视镜看他们,偷偷观察了几秒之后一个男的突然在镜子里和我对视上了,贼可怕。我当时就有点慌了,顺着大路一直开,想着警局好像离这儿不远。打算过了红路灯就往警局那边晃荡。谁知道开着开着听见砰的一声,好像是爆胎了,车子旋转然后狠狠震了一下,我手剧痛,在车里浑浑噩噩,然后被人弄下来了,再然后就被拉到医院了。”
季涟点头,心底却有些失望。没有什么新的信息啊,这司机好像就是一乱入的无辜群众。
那群尾随者转着转着就从监控画面里失踪了,狙击手李俞排查了半天都没找着。知道谁有问题,但抓不到人还是白搭啊。况且这群人你杀我我杀你的原因还没找着呢,看起来简直像是□□火拼。
季涟想得脑袋都痛了,看着病床上的张志,突然想起梁万雪。心念一动便开口道:“你有遇到过一个打着黑伞的神秘男人吗?”
“啊?”张志一愣,“什么意思?”
季涟深吸一口气:“嗯……你为什么选择做出租车司机?”
“呃……为了养家糊口?”
“我的意思是,有人向你推荐过这个职业吗,哪怕是陌生人?比如,在你身边路过并说‘某某出租车公司在招人’什么的?”
“没有啊……我选择这个职业是因为我爸也是出租车司机来着。”
“那你爸……”说到这里,季涟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了。按梁万雪的描述,那人应该挺年轻的,张志他爸当司机的时候出没出生都不一定呢。
季涟想了想:“那你为什么选择在市医院一带接客?”
张志想当然道,“因为这边人流大啊。”
“有谁和你说过‘市医院人流大’吗?”
“应该所有人都会觉得市医院人流大吧……但要说谁说过,好像也没有?”张志有些不确定。
这时,“咚咚咚——”病房门被人十分有礼貌地敲了敲。
一位护士把门打开,走进来的赫然是安宁。
季涟怀疑地盯着他。
这么神通广大?来的比自己也没晚多久嘛。
安宁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划过空荡荡的床头柜,随后将一只手上的果篮放在上边,目光含笑的看了季涟一眼。
转身走到一边,安宁低声道:“不介意吧?”
沈川摇摇头,拿了一个板凳递给他。
安宁坐下,捋了捋金链子,抬头奇怪道:“怎么不继续了?”
感受到安宁目光中隐含的嘲讽,季涟拳头硬了。他来得匆忙,确实没想到这一层,现在只好潇洒的从果篮里拿出一根香蕉,剥好递给张志:“那有没有一个打着黑伞、穿着黑色风衣的神秘年轻男人,从你身边路过,说到‘市医院人流量大’什么的,从此一提到人流大你就想到市医院?”他还是没赶安宁走,一方面是觉得安宁应该不会真干坏事儿,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对此发表见解,提供什么新思路。
听了这番话,安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季涟。
张志绞尽脑汁想着,随后猛然一怔:“卧槽,还真有!”
他兴奋至极:“和警察您说的一模一样,而且记特别清楚!就七年前的事!”
季涟重重呼出一口气。
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了。
是该惊,该喜,还是恐惧?
真有这么一个人,藏在幕后,修正着棋子的轨迹,影响了一起起案子。
更恐怖的是,梁万雪碰到他是五年前。
横跨了两年。
那人至少干了两年。会有多少案子实际上与他息息相关?又有多少暗棋还未落下?
这座繁荣的大都市里,有多少人曾见过他?自己是其中之一吗?
这念头一起,季涟便感到毛骨悚然。片刻后才放下心来。
至少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
季涟郑重地拿起笔:“详细说说。”
张志仔细回忆起来。
“那是一个下雨天……”
那是一个下雨天。
暮春的毛毛细雨落在张志的伞面上,他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
那是他与公司的解约合同。
但他也没有很崩溃,毕竟自己又没有失业。
张志,一个出租车司机。他的车是父亲传给他的,在解约后归属权依旧是张志,所以他还是可以赚钱。只是没有平台帮他分发客人了。
张志的父亲是一个小职员,被解雇后还年轻,就用积蓄买了辆车做起了司机。五年后张志成年考了驾照,张父也想休息一下,就把车传给了他。
自己又在平台旗下干了几年,但车子保养得当,依旧工作得很好。
几天前自己因为一个客户小纠纷被解雇,张志虽然生气,但好歹车还在,他还能自己单干。
需要愁的就是去哪找客人。
张志打着伞在雨里走着,一手摸着兜里的车钥匙。这是他的习惯,车在人在,钥匙不离身。
雨并不大,街上还有一两个行人,所以对面那人走来时张志也没在意。
但他说的话却叫张志竖起了耳朵。
“市医院扩建着呢,你最近工作时是不是特别吵啊?”那人声音清越,分外好听,“建好几栋楼呢,可算是到装修了。我们马上完工了,这下子去看病可就不用排长队了。”
市医院扩建?这事张志也有所耳闻。虽然不住市中心,毕竟司机嘛,什么事都知道一点。居然这么快,已经开始收尾了吗?
“这下子医生病患来来往往,人流量那么大,你早上可要堵车了吧?”那人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还真忘了,市医外头那条大马路确实宽的很啊,看来都是规划好的。”
人流量大?听到这,张志转过身,向那人追去。他为人热络和善,叫住人攀谈什么的干的也不少了。他打算仔细问问这哥们市医院扩建的事。
“对了,我家院门口那株乔木你还记得吗?”那人依旧迈步向前走,“被蚜虫咬死了。幸好跟着邻居家那小孩找到了蚜虫窝,要不然……”
“哎哎——兄弟!”张志跑到那人面前,一把揪住黑伞边缘钻了进去。伞又厚又大,站两个人也丝毫不拥挤。
张志对上那人惊讶的目光,不由有些尴尬。好在人也没多说什么,对着举在耳侧的手机说了声“等会再聊”后就看向了他。
张志这才看见他的正脸。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把厚重的伞面压得极低,人远远的就算正对他站着,也只能看见延伸进伞沿的一节修长脖颈。
“你见过他正脸?”季涟一喜,“那再见到他的话,你能认出来吗?”
张志坚定点头。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没有,再没见过他了。”
有些失望,季涟让他继续往下讲,同时盘算着等身体再好一些后让他把通缉名单上的照片都看一遍。
长挺帅啊!这是张志对这张脸的第一印象。
这人很年轻,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成年,但已经长的比他高了。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应该已经二十好几了吧,听他刚才和朋友聊天好像是施工队的?
就算是施工队,也是设计规划一类的工作吧!毕竟他浑身的气质实在是很不接地气了,冷而疏离,还带着一副繁复的单片眼镜,……
“噗嗤”
张志惊骇,怎么还有人笑出来了?单片眼镜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想转动脑袋看看时何方神圣突然发神经,无奈自己是个伤残人士,只好瞪着眼睛看雪白的天花板和旁边季涟的人头。
好在那位警察把他的心里话问出来了:“你笑什么?”
安宁微微低着头,笑得身子微颤。他曲起指节抵在唇边,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的笑意,像是有谁讲了个有趣的笑话:“太自负了吧。”
“什么?”季涟没懂。
“警官先生,这是鄙视我们呢。”安宁笑着抬起头,“办这档子事儿带着个单片眼镜,这么高调的东西。特意加深印象,当我们是傻子,生怕找不着他呢。”
“呃……”季涟汗颜,“所以你知道他是谁了?”
“不知道啊。”安宁摊手,“见过就知道了嘛。这人上蹿下跳,布的局也开始应验了,还愁不出现在你们面前吗?”
这倒也是。
“行了行了,快继续说啊。”安宁兴致高昂,“对了,详细讲讲那单片眼镜长什么样?以后好抓个现形。”
“哦,好。”张志被绕的晕晕乎乎的,没听懂那人在说啥,但反正叫他说他就说呗。
那单片眼镜的镜框上有着繁复的雕刻,还有一些细细的金丝在镜架上绕出装饰的形状。那雕刻工艺极精细,繁复却并不厚重,看着像是个古物件。整个镜框都是纯金的,没有挂流行的细链子妨碍行动,让人拿不准这到底是个纯粹的装饰还是实用品。
“那啥,兄弟,”张志调整好心态后就自来熟地开口了,“我刚听见你在说市医院扩建的事……”
那人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咳,那个,那你们医院应该也要扩招吧?”
“你是医学生?”那人目光微讶。
“不不不,误会了。我是说,像保安呐、保洁呐,这一类的,体力活。”张志有些忐忑,“这些要招不?”
这就是他追上来的目的。
虽然自己现在还能干司机这活,但这辆车的寿命已经过了半了。老爹挣的钱要拿来养老,自己和女朋友也开始订婚了,钱要拿来凑新房首付,就更没钱买车了。
如果能找到个新工作,自己再把这老车买了,首付就能一次凑齐了!
“招是肯定要招……”年轻人有些为难,“但你得等下个月的面试,而且来应聘的人恐怕挺多的。”
“没事没事,”张志连连摆手,“你能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年轻人看着他,“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了。”张志连忙让开,“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那人撑着伞,独自走远了。
后来,张志去参加了应聘。只可惜竞争者太多,他以前又没这方面的经验,没被选上。
他就一直开着他的车,行于市医院那一带。年轻人说的没错,这里人流量确实大,没有平台签约倒也能养家糊口。
直到昨天。
季涟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关键词。除了暴雨、黑伞,又加上了单片眼镜、乔木、蚜虫。
乔木被蚜虫咬死了……是什么暗号吗?乔木是指什么?他可不信那人会说没有意义的话。
比起对车祸的叙述,关于年轻人的这段信息量要来的大得多。
这个神秘人的却是关键。
但还有些奇怪。
虽然他有出现,但这次年轻人并没有在案件中发挥作用。
上次如果梁万雪没有因他而来赛车场,没有碰到吴卒,吴卒和梁约就不会死,那个组织也不会暴露在日光下,案件根本就不会发生。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布置让四个歹徒上了张志的出租车。但其实不管他们上不上这辆车,凭着暗处的狙击手和六七个尾随者,那几人都得死。喻莫笑的死更是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莫非,这一回有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导致张志还没发挥作用,事情就结束了?
又或者,张志不过是个保险。或许是自己把他想的太神了,他的动作不过是增加事件发生的概率,把罪犯和罪犯凑到一起什么的。不然岂不是动动手指,江城变缅甸?在发现那个犯罪团伙之前,江城治安也是数一数二的。
就这么想也想不出个事来。安宁听完就走了,季涟也站起了身,打算再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留可怜的张志自己好好休息。
等身体调养好点了再压榨他对照片。
……
城郊,菲尔曼庄园。
天色已晚,天光渐暗。安宁穿过葡萄架间的小径,走向前方那栋中世纪古堡。
菲尔曼庄园,江城周边最大的庄园,囊括了葡萄田、酿酒厂、中心湖、靶场、训练场等,原属于安桓夫妇,现在被法律划给了安宁。
这里产出的红葡萄酒做工精细,风味独特,是上流聚会的必备品。
安宁推开了古堡大门。
这栋庞然大物有人定期维护,长期空置也并未蒙尘。里头的空气厚重而压抑,第一次来的人往往会感到不适,安宁却面色如常。
他登上楼梯,径直走向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某一段似乎被火燎过,暗黄色的墙壁被染上了漆黑。其中一扇门特意敞开通风,里头散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焦糊味。整个房间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窗外泻进来的淡淡月光在地面上照出一道长方形的痕迹,依稀可见屋里被白布蒙住的画架。安宁脚步一顿,却没有在此停留,走向最里侧的房间。
“吱呀——”经历时间沉淀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安宁左手往墙上一摸,顶端的水晶吊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
屋子很宽敞,甚至显得有些空荡。最里侧是一张大床,上头罩着猩红的帷幔。一旁的衣帽间里挂满了风格各异的服饰,从中世纪礼服到夜行衣。不过最多的还是日常装束,以衬衫和大衣为首。
靠近门的地方摆着一张带抽屉的实木书桌和一个小型书柜,里头装着从藏书阁捎过来的书籍。窗边还有一张真皮小沙发。
安宁目光轻飘飘扫过一圈,随后在椅子上坐下,拉开了书桌前的抽屉。
他从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里,挑出了一副单片眼镜。
金丝掐成的纹路缠绕在镜框上,雕工精细至极。
安宁把玩着单片眼镜,看着它在指尖跳跃,眼中是愉悦的笑意。
“果然是你啊……”手上动作倏然一停。安宁用两根手指提起镜腿,从那圆圆的镜片里看过去,好像穿透了时间。
“好看不起人诶……为了整这么明显的线索,特意戴着个单片眼镜在雨里晃荡?”安宁一手托腮,语气隐隐有些委屈,“你说‘乔木’不就够了吗,真当我是傻子啊?”
“还是说……”安宁左右打量着镜架,“你觉得我可能会连同乔木一起忘记?那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顺着小孩,找到虫窝吗?”他轻轻将镜片贴上了左眼,“明白啦。”
“你都把棋盘搭好了,我自然不辱使命。”安宁侧过身,正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将一只手平直的向前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就像是夹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将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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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