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吴卒案结案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安宁在省立医院后的石板路上走着。
今天是他复查的日子。
安宁大半年前离开疗养院,经历了观察、复健等多个时期,现在虽能跑能跳的与正常人无异,仍需定期来医院检查。
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地从高高的叶的缝隙中投落下来,在石板路上印出不规则的光点。
医院后的树高而纤细,褐色的树皮光滑。现在是早上十点,还有些许鸟儿在高枝上蹦跳着飞来飞去,只是不再叽喳出声了。
这里的气息很好闻,是一种混合着阳光温暖气息的草木香,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安宁一手拿着打印下来的复查资料,在路边的长条石凳上坐了下来。
斑驳的光影打在纸面上。安宁直接抽出资料的最后一页,将其余的放在身侧,就着阳光看了起来。
医院楼后的小路安静而不会被人打扰,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安宁每次检查完都会来小坐一会,耐心地读检查报告和建议。
他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上心。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这声音低而沉,分贝并不高,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安宁耳畔。
咚!
他的耳骨,他的大脑,似乎都在与这声音同频共振。
安宁的心脏如同被一拳狠狠砸中,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他的世界一片寂静,草虫的窸窣声、鸟雀的扑翅声都消失了,是一片令人恐惧的死寂。
唯有那一个声音,那一声低沉的闷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安宁的脑中炸开。
咚!
震得他简直有些耳鸣。
这一刻,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事发生了。
安宁缓缓抬起头。
他视野的正中,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身体有些扭曲,头面对着蓝天。
女人脑后的马尾被撞的有些凌乱,没有戴眼镜,衣服上沾染了泥土与血点。
安宁一步步朝她走去。
他的步子很郑重,目光追着那女人的身影,视线被钉在了那一点上。
他的心跳并不快,却又重又沉,简直像是在他的胸膛里抽搐。
安宁终于走到了她身边。
她大约是头朝下的坠落,眉目以上的头骨凹了进去,已经完全碎裂了。
她清秀的脸上遍布血污,但安宁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她的双眼大睁,面上却并没有狰狞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平静而灼灼地注视着什么东西。
生命已经在头部触地的那一刻终结,一双已死的眼瞳孔扩大。安宁却从那里边看出了磅礴的力,像是一个不屈的灵魂被锁在了这具躯壳里,要从两个眼窝中钻出来。
安宁垂眸注视着这具尸体,忽地左脚后撤半步,单膝跪了下来。
灼目的日光打在女人的脸庞上,她死去的双眼泛着光,亮得惊人。
安宁伸出一只瘦白修长的手,放在女人那血肉模糊的头颅之上。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单纯的哀悼。
安宁的指腹触到了温热的血,混杂着破碎的骨肉。
尸体残存着生前的温度,神情平静而又不屈坚定。
安宁沉默地注视着她,缓缓移动手掌,覆上了她明亮的双眸。
半晌,耳鸣的死寂中混合了嘈杂的人声,他终于撤了手。
女人阖上了眼,血肉模糊的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天是二月三日,立春。
季涟等人赶到现场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之后了。
他一眼便看到双腿交叠坐在青石长椅上的年轻人。安宁姿态轻松随意,一手横握着手机,另一只结着干涸血迹的手搭在石椅边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见他来了,安宁将手机熄了屏,轻轻放在身侧一叠打印纸的上面,抬起头来一如往常那般笑了。
“警官先生,你可算来了。”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向晚正绕着尸体拍照。李俞已经去查医院大楼的监控了。
季涟看着这位只见过寥寥数面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家伙,心里警钟敲响。血却热了起来。
又是安宁。
说不定,这起案子也是一条线索呢。
“安大少爷,真巧。”季涟摆出职业微笑,“您又是目击证人了?”
安宁含笑点头,“我在这里坐着的时候,这位医生小姐从天而降到我面前的。”
“落地时就死了吗?”
“是的。”
“那安大少爷可有看到,楼上有没有人呢?”
安宁笑意更深,分外温柔,“看到了。天台上有一个人影,穿着褐色外套,戴口罩的。一晃就消失了。”
其实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抬头看。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刚刚看的一份路边监控录像。
四个男人行色匆匆的从医院侧门出来,正好拦住一辆出租车,走了。
其中一个就是穿着褐色外套,戴医用口罩的。
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只是从医院出来而已。
但安宁对他们可太熟悉了。
他的……前同事们。
沈川主动将尸体搬上了运输车。
李俞很快就回来了,带回一个坏消息。这几天正好是医院更换保养监控的时间,大半的监控没在工作,其余的也没拍到可疑人影。沈川听了带陈月去询问医生和病人,看有没有人碰到那伙人。
院长匆匆忙忙赶来,“警察同志。”
季涟和他握手,“说说死者的情况吧。”
院长凝重点头。
死者喻莫笑,年28岁,20岁入职市医院。
季涟惊讶:“这么年轻?”
“是的,喻医生很优秀的。”院长解释,“她是江城大学医学院硕士,之前跳了级,七年的本硕连读四年就读完了,是我们医院的专家医生。”
“这样。”季涟点头。
“喻医生治学严谨,手术成功率也高。只是可惜,身体不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母亲的先心更严重,一直住院治疗,几周前刚走。”
“她母亲走了?”季涟一愣,“还有别的亲人吗?”
院长摇了摇头,“喻医生是单亲家庭。”
这样的话,就算是自杀,好像也说得通……
“谢谢院长。”
“不客气不客气。警察同志,案件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送走了院长,季涟转头看向安宁。
他依旧眼睛弯弯,笑意温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果然,自己之前想的是对的,凡是安宁身边的东西都不对劲。
李俞已经去查道路监控了,医院天台也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季涟看向依旧端坐着的安宁,“你不去洗个手吗?”
安宁怔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一动就簌簌的掉。
“这是怎么回事?”是在问他手上的血。
安宁将沾着碎肉的手举到脸侧,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那位小姐毕竟是砸到我面前,属实有缘。看她可怜,就帮忙把眼皮合上了。”
扯淡。“那吴卒怎么不有缘?”
“毕竟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总要有些优待。”又眨眼笑道,“吴卒那次可把我吓坏了,被砍了几十刀呢,血肉模糊啊,那里还顾得上这些。”
好像今天这位就不血肉模糊了一样。
“好了,警官先生,为了等你们来,我可是连手都没顾得上洗呢。”安宁站起身,“去趟洗手间。”
这下子,这里就只剩季涟一个人了。
叹了口气,季涟抬步打算去楼顶天台看看。正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沈川。
“老大,又出事了。刚刚局里来消息说,东溪路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很严重。后座三人当场死亡,司机和副驾驶还在抢救。”
东溪路?那离警局很近啊。
不过,“怎么后座的反而死了?”
“好像是爆胎,车子在路上转,后部撞树上了。”
爆胎?“原因呢?”
“还在查。虽然车子很有些年头了,保养得当,各项数据都符合标准,可以肯定是外力因素。但周围没有找到钉子等异物,包括弹头。”
季涟一愣。
“怎么会怀疑有弹头?真是这样的话就更严重了。”
“因为这辆车是从医院出来的。”
……
季涟乘上了通往楼顶的电梯。
看完天台后,他还得去车祸现场。留陈月继续在医院查问目击者。
“叮”电梯停在了五楼。这是顶楼,也是死者喻莫笑办公室的所在。
沈川和其他警察已经搜过了,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间办公室。一些可能用得到的资料已经运回了警局。
季涟路过围上警戒线的办公室,走楼梯上了天台。
推开没有上锁的红木门,凌冽的风刮了过来。
天台平坦空旷,上方是苍蓝的天空。楼后的树木比天台稍矮一些,枝丫错落地舒展着。
边缘与其说是围栏,更像是矮围墙。大约到人腰胯的高度,三四十厘米宽,可以让人坐在上边,把双腿垂下来。
这就是喻莫笑坠楼的位置了。
站在边缘,身子前倾,可以看到下面的石长椅和清洗后的血迹。
只要这时有人在背后轻轻一推……
“砰!”
季涟被吓得一激灵,面上却是不显,站直了身子,缓缓转过身去。
“你死掉啦。”安宁远远靠在天台门框上,一手比了个手枪的姿势对着季涟,“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警官先生,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走进你们的警戒线呢?”
季涟平复着自己受到惊吓飙升的心跳,强忍着揍人的冲动看着他。安宁笑容灿烂,举起比枪的左手干净好看,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那上边还沾染着破碎的血肉。
莫名让人感到心惊。
“过来吧。”季涟把鞋套递给他,安宁三两下弄好跨过警戒线,走到天台边缘。
“警官先生,有什么发现吗?”安宁坐到一边的矮围墙上,双腿交叠,笑意盈盈的看着季涟。
“我还期待着安大少爷又有什么高见呢,”季涟不咸不淡地答道,“‘把树叶扔进森林里’什么的。”
“诶?褐色外套和白口罩还不算吗?”安宁眨眨眼,“还以为季警官这么厉害的人一下子就能找到凶手了呢。”
季涟低头看着天台的地面和矮围墙。这里没什么人来,早铺了薄薄一层灰,那群人又貌似急急忙忙的没顾上清除痕迹,其实线索还是很多的。
地面上有着杂乱的脚印,初步判断由五个不同的人所留。其中最小的与喻莫笑今天穿的鞋子相符。
脚印在正对石长椅的天台边缘尤为繁杂,显然在这里停留最久。其中有几个脚印尤为明显,特别是喻莫笑留下的几个靠近矮围墙、脚尖朝里的脚印。应该是起了争执。
喻莫笑的尸体在脖颈处有一道血痕,所以季涟才问安宁有没有看到天台上的人。这道痕迹很新鲜,是坠楼前刚留下的,这些显而易见的信息不用解剖就可以得出。
看这道血痕,喻莫笑死前应该是被人劫持。结合这些脚印,兴许就是在这里挣扎的时候,被歹徒划伤。
矮围墙上隔一米就装了一根避雷针,都灰扑扑的。其中一根的中段却显露出了光泽,仔细看,这根避雷针的左侧还有几个手印。最远的一个在矮围墙的边缘,只有手指,像是一个人挂在外面扒着边缘留下的。剩下的几个大多比较模糊,像是手掌用力按在上面,随后被袖子摩擦。最后一个则是扒住了内侧的边缘。
连起来就是一个人从楼外爬回来的过程。
光是看留下的手印就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险。这些痕迹比脚印清晰的多,因为那个人出了很多汗。水渍融化了灰尘,留下一个个掌印。
这么说,当时差点坠楼的其实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不幸摔了下去,另一位爬了上来?
又或者,喻莫笑当时其实抓住了边缘,只是在成功生还之前被人丢了下去?
这样的话,她该有多绝望啊……
不对。季涟摇了摇头,如果喻莫笑是抓住墙后被强行松手,她不会是头朝下的坠地。
“警官先生,看出什么来了?”安宁一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季涟。
“我在想,喻莫笑死前应该和那伙人起了争执。”季涟叹了口气,“直接原因是什么呢?那些人劫持了喻莫笑,到了天台终于要她死吗?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或者她看到了逃跑的机会?反正最后的结局是,喻莫笑坠楼而亡。”
“还有,那伙人究竟为什么要劫持她?原因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问题太多了。”
“反正这个天台就看出来两方起了争执,除了喻莫笑还有一个人差点掉下去。没了。”
安宁鼓掌。“警官先生真厉害。”
“不过,”季涟盯着安宁,“你说看到一个褐衣白口罩的人,却没提到他从墙外爬回来。”
安宁笑容不改;“或许是因为我看到有人坠楼愣住了,想到抬头看的时候他已经脱险了吧。”
“这样啊。”季涟不置可否,“这边调查完了,我接下来要去嫌疑人的车祸现场。你要跟来吗?”
“毕竟有缘。”安宁弯了弯眼睛。
两人原路返回,再次经过五楼的几间办公室。
这边出了人命,医生们都被叫去询问了,显得异常冷清。坐电梯下到大厅人才变得多了起来。
向着大门走去,医生和病患们来来往往。季涟抬起头却有些怔愣,“秦教授?”
安宁看向来人。
那是一位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气质温文儒雅。他的五官普通且毫无特点,金丝镜框后的眼睛却无比温和,令人十分舒适。
“这位是市局的特邀心理学教授,秦青博士。”季涟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安宁。”
秦青笑着点头,“季警官。”随后视线移向安宁。
安宁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眸光温和,让人放松。
危险的陌生人。
“秦教授今天怎么来医院了?”季涟走到秦青面前,“生病了吗?”
“扁桃体发炎,不是什么大毛病。”秦青嗓音微哑,“这里出什么事了?”
季涟道:“是有医生坠楼了。对了,秦教授,请问一下人自杀有哪些动机呢?”
“一个人自杀的动机有很多。”秦青推了推眼镜,“主要的三种有心理与情绪因素,比如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社会与环境因素,比如亲密关系破裂或长期压力过大。生理与生物学因素,比如疾病。”
“不过,人自杀也不一定就是不想活啊。”
季涟一愣,“怎么说?”
秦青微笑,“或许她有不得不死的理由呢。”
“或者,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
告别了秦青,两人站在了又一栋楼顶。
车祸现场的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原因是后轮爆胎。轮胎的材质、使用年限以及胎压都在正常范围内,初步判断是外力导致的爆胎。
虽然车祸现场没有找到钉子、碎玻璃,更没有子弹,但那些人既然可以把半个医院的监控搞没,想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一颗子弹什么的自然也在能力范围内。
经过分析,季涟找出了当时适合狙击的五个地点,这是最后一处了。
一栋未完工大厦的天台,距离案发地900米。
虽然还在装修,好在监控已经开始工作。李俞去了监控室,排查还没结束。
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大厦的广场和前方的老旧居民楼。住房区再向东是一片大草坪,案发的街道就在草坪之后。
这里的位置十分巧妙,从大厦顶到案发地的建筑高度呈阶梯下降,正好可以看到远方的马路。
是一个完美的狙击点。
没有装修完毕,这里依然是水泥地。只是脚印多而繁杂,很不好判断。
季涟走到天台边缘。
这里的痕迹都被抹除的很干净,要么根本没有人来,要么就是狙击手的专业素质实在过硬,在离开前处理好了一切。但季涟依然坚持自己的直觉。
其实直觉这种东西,虽然说起来看不见摸不着,绝大部分是人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捕捉到了某种信息。这信息或许极微小,或许人眼不可得,但在被感受到后掠过思考这一步骤,直接将结论提供给了大脑。
季涟非常善于捕捉直觉。
虽然天台没什么线索,但季涟本来也没有妄想在这里找到弹壳或狙击枪架起的痕迹这种明显的线索。这里和医院的情况毕竟不一样。
医院那伙人慌不择路,没时间抹除痕迹,现在看来就是因为这些追杀灭口。而这位狙击手早有准备,警察也不可能在车祸发生后立刻就找到距离案发地900米的这里。他大可以耐心的将一切处理好再扬长而去。
季涟转身前往监控室。安宁看了也没说什么,跟着季涟乘电梯向下,面上依旧挂着温柔轻佻的笑,好像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好在监控的排查总算有所发现。
在几段监控视频里出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八,背着一个长条型背包。一般这种包是用来放球拍的,只是这个嘛……装的什么就不一定了。
这个人有意避让着监控,只被拍到了四段视频。并且角度也不好,没有正脸,就连侧脸也被刻意模糊在了鸭舌帽的阴影下。
就是这个人了。
虽然这几段视频都无法看清来人的脸,但好歹证明了确实有人来过,自己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将监控录像转移到硬盘上,季涟等人回了警局。
路上向晚来了电话,称喻莫笑的确患有先心,但死因是头部受击严重,顶上三分之一的头骨都碎了。除此以外,喻莫笑颈部还有一道划痕,并不严重,是由利刃所伤。车祸现场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了匕首,上面残留的血迹和喻莫笑的DNA符合。
一天的搜证过去,天色已晚。季涟坐在办公室里,明黄色的灯火投落在案几上,纸质材料堆了满桌。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书桌以外的空间灯火与月华流动,映出微弱的光。
……
安宁看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他置身于一间黑暗的办公室。皎洁的圆月悬于高天,月华如水,办公室里的黑暗并不浓重。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这一切。
安宁收回视线,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一份文档。里头是喻莫笑在这家医院就职以来的工作记录。
这里是喻莫笑的办公室。
他将开始了解这位已经死去的陌生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机会。
一切的谜团,一切的疑局……喻莫笑的死是一个线头,安宁可以借此理清一切,也将籍此重回局中。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死亡。
安宁浏览着文档。
这里的信息十分简洁,患者姓名、症状、就诊时间,只包含了关键信息。安宁看的也很迅速。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混杂其中,却并没有为此停留,一直向下。直到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2017年3月18号,安宁。是自己20岁的那一年。
喻莫笑是自己车祸的主治医生。
安宁继续向下翻。
2016年9月,2016年4月,2016年1月,2015年10月。
除了车祸,安宁在她这里的就诊记录还有四次,最早可以追溯到自己18岁时。
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宁向后靠坐在椅背上,打量着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一张很大的办公桌,简直可以开小型会议。上面随意的摆着一些纸质资料,圆珠笔上的笔盖已经消失了。未看完的大部头倒扣着放在桌角,台式机安在长桌的最右边。随意却并不显得凌乱。
靠墙摆着一个大书架,上面排着各种医学书籍。最顶层的玻璃后有一些做工精致的小玩意,各种证书也都放在这里,安宁仔细看去,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律师从业资格证。
另一侧的墙边有一个长条沙发,抱枕掉在了地毯上。沙发一边的扶手上摆着一本书,是沈从文的《边城》。
安宁收回目光,将进度条拉到了底。第一条记录的时间也是2015年。喻莫笑今年28岁,她第一次出诊时只有22岁。
安宁将文档复制到硬盘,又看起了桌上的资料。都是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纸面上布满了勾画和批注。
安宁将这些都拍了下来。
手机忽然振动,安宁点开,匿名短信里是之前被警方带走那部分资料的留影。
安宁保存照片,随后把这条记录清除了。
将电脑关机,安宁踱步到了窗边。从这里看出去,正好可以望见夜色掩映下的石板路。
长椅前的隐约血迹被月色洗濯,一滩明净的暗红。
安宁向下望着,忽然发现了什么,蹲下身去。
他的手轻轻触碰地毯上浅淡的印记。
地毯上站得久了,会留下脚印。这印记分外的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安宁简直可以想象,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中,或是和着清晨的鸟鸣,女子执着一杯拿铁,信步走到窗边,看向下边,进行短暂的放松。
在安宁的记忆里,自己从没见过喻莫笑。
离开疗养院后,自己定期来医院复查,接待自己的也是另一位医生。
安宁拿到报告后,每每走在医院后方的小路上,坐上石长椅,慢慢阅读。
在那些时候,这位故人便隔着窗户远远地看自己么?
她知道些什么?
安宁坐到沙发上,轻轻阖上了眼。
记忆出了问题,这是自己早有怀疑的。
毕竟……姐姐死了。
她死后自己开始办事,为他们善后扫尾。这么多年,什么行动都没有,这不符合安宁认知中的自己。
再说了……父亲和母亲也死了。而自己对这始末一无所知。
如果是失忆的话,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失忆后自己的记忆十分流畅,却能迅速发现疑点。
再加上在疗养院的三年……
如果是为了免除怀疑就对了。
他是一定做了什么的。为了不被发现,将记忆抹除了。
父母死后,他们一定很怀疑吧?估计用了各种办法查他的记忆,又去试图找证据。
既然现在怀疑排除了……
安宁笑了笑。
他睁开眼,再次仔细地环顾这个房间,确保没有被漏掉的线索。
片刻后,安宁收回视线,站起了身。
凌晨三点了,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月亮。
走之前,安宁随手拿起了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边城》。
一片叶子从书页间滑落。
他蹲下身去,将其捡了起来。
如水月华悄悄洒落在那片香樟叶上。叶片被压干了水分制成书签,颜色却没有凋零,鲜明而富有光泽。
这是一片秋日的落叶,碧绿上掺杂着明黄和橙红,带着些黑色的小点。
安宁指尖捏着叶柄,忽而感到有些胸闷。他长久的注视着这片落叶,终于将它重新夹回了书页间,摆放到沙发扶手上。
他转过身走向屋外,跨过那条警戒线,悄然走向了远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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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