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涟坐在办公桌前,放下了资料。
实在是没什么进展啊。
距离喻莫笑的死亡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他们也找到了一些新的细节来拼凑真相。
只是,那四位歹徒就剩下一个植物人,尾随者与狙击手也失去了行踪。
他们查到了喻莫笑的研究,但几个科研人员什么都不知道。资金流源于海外的一个虚拟账户。
背后显然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提前清除了蛛丝马迹。
他发愁地摸了摸脑后的低马尾,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季涟组织了一场会议,凡是沾边的人都邀请了,想看看能不能集思广益,找到一些新线索。
距离会议还有三十分钟,季涟想了想,还是提前走向了会议室。
推开大门,他却愣住了。
这会议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那位年轻人此刻正悠闲地靠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手中捧着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这间会议室其实还兼职了警局的资料室、藏书阁,两边的大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与杂志,基本都是《格斗技巧大全》、《现场痕迹初级入门》或《犯罪心理学》。
“来这么早?”季涟大步走过去,站到安宁身后,俯身去看那本杂志。
里头是一篇心理学论文,正讲到案例示范。
季涟疑惑:“怎么看这个?”
安宁没说什么,将这篇论文翻到最后一页,把作者一栏指给他看。
那上面赫然签着秦青的大名。
“闲着没事,膜拜膜拜我们警队指导博士的论文啊,”安宁侧头,笑眯眯道:“警官先生怎么也来这么早?”
“随便逛逛。”季涟理直气壮道。
“哦~”
在安宁意味深长“案子没破就这么闲”的眼神下,季涟罕见的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但他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镇定自若的走到长桌边,打开电脑看起了资料。
人渐渐的都来了,沈川、陈月、向晚、秦青,还有负责车祸的交警队长。开会前最后一分钟,李俞匆匆赶到,会议开始。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说了几句,陈述线索,发表猜想。除了安宁。
这货就会议开始时说了“喻莫笑砸我面前,当时楼顶有人”,之后再没发表过一句话,只是埋头异常专注地拜读着那篇论文。那架势,与其说是在嘈杂的会议室里看杂志,到更像是正坐在高考考场,虔诚而认真地读着考试题目。
季涟视力很好,当他第一次用余光瞟到安宁翻过最后一页时,不由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他竟是又将那杂志翻回开头,重新看了起来。
怎么,做完了题重新检查吗?季涟看着他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
虽说这事儿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吧……
但没看人秦青都至少从专业角度给了点建议吗!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秦青说他要赶飞机去海城,才终于结束。
虽说没什么大的收获,但也算是有所发现,这几天又有事可做了。
季涟收起电脑,正准备去教训安宁。怎么自己问时说的好好的,真来了态度这么消极呢!
然而,当他收拾好了抬起头,却发现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马路上,秦青正驱车前往机场。
左侧忽然飘过一辆无顶超跑,驾驶座上的男人正笑着冲他挥手。
秦青用余光瞟了一眼,没有理会,自顾自加速向前。
却不想跑车一个加速摆尾,以极为精准巧妙的角度插了进来,横档在秦青车前。
秦青骤然踩下刹车。车子一震,又向前行驶了十几米,最后在安宁那辆拉风的大红超跑前不到半米处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位戴着墨镜的高挑年轻人走到秦青车边,轻佻地敲了敲窗户。
“下来聊聊?”车窗玻璃降下一半,安宁的声音便飘了进来。
“我订的机票在三个小时之后,明天在海城的会议我不能缺席。所以抱歉了,安先生,麻烦让让,我赶时间。”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安宁摇了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机场的网站页面,“已经帮你改签到晚上九点,机票钱我出。咱们有的是时间。”
秦青侧过头,冷冷的注视着安宁含笑的脸。片刻后他打开了车门。
秦青的车道本就在最左侧,如今只要穿过非机动车道便能上人行道。
“车怎么办?”秦青边走边问。
“安啦安啦,会有人处理的。来,”安宁走到街边,转身面对着秦青,笑着摘下墨镜,折叠好挂在胸前。
“咱俩好好聊聊呗?秦教授,久仰啦。”安宁弯起眼睛,双眸中盛满了愉悦的笑意。
“聊什么?”秦青站在安宁面前,也温和地笑了起来。
“就聊聊秦教授的研究论文吧。尤其是那些事例,实在是有趣的很呐。”说着,安宁拉过秦青的手便自顾自的上下摇晃起来。
秦青的手是一双学者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也没什么茧子。
“尤其是通过长期语言暗示、手机推送等使不合兄弟反目成仇;通过看似不经意提供信息,促使目标人物前往指定地点……嘶,怎么这么眼熟呢?”
安宁盯着秦青的眼睛,唇角扬起:“只是,秦教授您写这么隐晦做什么?怕被人发现底下血淋淋的真相吗?”
“可不是吗。要是被人发现了这些案例里头的主人公都做了些什么,那可就不好了。”秦青也面带微笑地与安宁对视,他身上那股温和而舒适的气质似乎永远让人提不起警惕:“杀害养父母后全身而退的安先生。”
安宁沉默,随后忽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只是跟人聊聊天,人愿意安炸弹和我可没关系,秦教授不要血口喷人啊。”
他笑够了,揽住秦青的肩膀向着街边的咖啡店走去:“走,坐下聊?”
秦青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和他一同走了进去。
两人在角落里面对面坐下。
“来一杯摩卡,一块黑森林小蛋糕。”安宁说完看向秦青。
“一杯冰美式。”
服务员很快将餐品呈了上来。
“‘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安宁看着面前这位陌生的男人。
“猜猜看?”秦青温和的笑着。
“大概是跟你合作吧?”安宁叉起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又抿了口咖啡才接着说,“你帮我洗掉一部分记忆来应付他们的调查,然后就可以观察我的那些动作来完成你的研究。”
“只是,秦教授似乎是洗的时候手一抖,不小心整多了,把喻莫笑也给搞没了。”安宁抬眼看向秦青,“教授不大靠谱啊?”
“哈哈,老了,不中用了啊。”这位三十来岁的男人毫不尴尬道:“只是安先生,我实在有些好奇啊。你好好的少爷不当,费这么大的劲、冒这么大的风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青微笑:“就为了你的姐姐吗?”
安宁一手托着下巴:“不行?”
“不是不行,只是这实在和你的性格不是很相符啊。再说了,难道你真一直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安宁疑惑。
秦青笑了,那笑容莫名有一分诡异的意味:“虽然你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我毕竟是一位心理学博士。本以为四年前毫无察觉不过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你这样的人到了如今不可能还……”
“什么意思?”安宁皱眉。不知为何,他的身体竟开始细微的发着抖。就好像随着秦青的这番话,安宁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他看着秦青的嘴巴开始开合。面前的人有一股令人放松的气质,温和的微笑着,嘴唇缓缓分开。
安宁死死盯着他的嘴巴,就像是那里头将要吐出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此生最深重的恐怖。
“你一直没有发现吗?”秦青微笑,“你的姐姐,从来都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安宁的脑袋微微向后一仰,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又像是在徒劳的躲避着可怖的声音。
他身子颤抖地更厉害了,是生理性的战栗,完全无法控制。
脑中是一片混沌的思绪,交杂成一团乱麻。安宁强行冷静下来,镇定问道:“证据呢?”
秦青注视着面前这位年轻人,他已经将一切外露的情绪全部镇压,重新变得理智从容、无懈可击。安宁漆黑的瞳孔像是两个深海之中的旋涡,里头藏着窒息溺死的人。只是片刻那对桃花眼里便又盛满了厚厚一层笑意,温柔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敢问秦教授有什么证据吗?”安宁含笑问道,手中的小匙轻轻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首先,也是最显而易见的一个证据。你姐姐和你住在一起,安夫人又无法生育,所以是一起从孤儿院被领养的?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
安宁点头。
“那么,为什么她的名字却叫‘乔木’呢?难道不该是‘安乔木’或‘安木’吗?”
安宁皱眉。
很显而易见的线索,只是他从前从没有思考过而已。毕竟谁会没事思索自己姐姐存不存在?
“第二条。乔木死后,你应该回到过她死去的地方?杀死她的社团也在那晚被成功肃清了。那你为何没有找到她的尸首呢?就连她的葬礼也只有你一个人。甚至衣冠冢的墓地都是你这个未成年小孩自掏的腰包。”
乔木死的那晚,他其实很清楚,绿叶组织放弃了他们。甚至有些推波助澜的意思,让他们被敌对组织掳走,然后趁他们放松警惕,在保住资料的情况下毁灭了社团。毕竟只要稍微慢一点,他们就有时间毁掉资料。恐怕连组织都没想到,他能活着回来吧。
成为渡鸦,也是那之后的事情。
“最后,有除你之外的人见过乔木吗?”秦青看着他,“你从小便经常和父亲一起出席慈善晚会,被媒体报道更是家常便饭。但你的姐姐,有在世上留下过哪怕一张照片吗?”
“有一幅画。”安宁沉思,“但是在她去世的当晚,社团为了分散注意力,点燃了我的房间,那幅画也被烧毁了,只剩下一个角。”
“说到这里,你就很清楚了吧。”秦青微笑,“你的姐姐乔木,只是一个你幻想出的人物,并不存在,更无所谓生死。即便这样,你还是要继续你的计划吗?”
“没错啊。”安宁笑着道,“我依然有我的理由。”
秦青点头表示了解。
“我的问题都问完了,秦教授,感谢你提供的帮助。”安宁含笑起身,“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不劳大驾了。”秦青推开玻璃门,去找他的车了。
安宁注视着他消失在初春的寒风中。
……
华灯初上。
安宁坐在天台边缘,双腿垂落。
这天台和顶层被他一并买下,之后便拆了护栏。
因为实在是有些遮挡视线。
这栋住宅有一百多层,就像是一根没入天际的刺。坐在楼边,可以俯瞰这个城市。
安宁直接坐在边缘,目光毫无遮挡的望着远方与脚下的夜幕,就像是悬浮在空中。
他身子向后仰,躺在铺了长条木板的平整地面上。面对着整片蓝紫的夜空。
今晚,他是距离天空最近的人。
安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乔木的身姿与脸庞,时隔多年,依旧是那么清晰。
十五年前。
空大宽敞的古老房间里,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坐在画架前。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空白的画布和男孩凌乱细软的发丝镀上一层光。
空气中有金色的浮尘。
男孩一手执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握着笔刷在画布上勾勒、铺排。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笔触极富灵气。时而轻柔、时而劲力,像是微风拂过无上的珍宝,又像是将心血刻入其中。
画面上是一片无垠的薰衣草田。
黄昏那极尽温柔的橙黄铺在了无边的旷野之上。
有风的花海犹如涌动的浅紫色云气,弥漫着,晕染着。
安宁搁下笔,默默注视着这美好的画面。
这是他梦中的薰衣草田。
在那里,他将可以放下一切。
在那里,他可以沉浸在弥散的香气中。他可以置身花丛,面对天空;他可以感受着风从他的指尖流淌而过。
他可以获得身体的自由,以及灵魂的安宁。
他的——理想乡。
小男孩看着画面,忽的觉得少了些什么。片刻后,他又提笔在中间添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生,在薰衣草田上奔跑着。她正回过头来,露出一抹侧脸,长发在风中飞舞。
女孩的五官轮廓极尽柔和,脸上的神情极尽温柔。夕阳投落在她的脸庞,为她镀上一层光。
安宁画完最后一笔,想了想,在画布的一角题上了这幅画的名字。
——乔木。
安宁搁下笔,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来了?”安宁没回头,像是早知道来者是谁。
“嗯。”柔和的女声,“我感受到你的孤独,你的无助。所以我来了。”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安宁皱眉,“我并没有感到孤独与无助啊,我挺开心的。那些都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
“这样啊。”女孩笑了,“但是我有些孤单呢。可以陪我画会儿画吗?”
“行吧。那你画,我还有事。”安宁说着站起身,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书,走到窗边,一手撑着跳上了窗台。
他就靠坐在窗台上,书本放在膝头,借着黄昏的光看了起来。这一页讲的是解析几何,是他今天的功课。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等到安宁看不清字了,便从窗台上下来,打开了灯。
乔木也在这时放下了笔。安宁站在她身后看。
“自画像?”安宁看着画面中的女孩和乔木如出一辙的眉眼,又指向角落里的“乔木”二字:“姐姐,你不设计个华丽一点的签名吗?”
“很好看啊。”女孩转过头,看着安宁微笑。
窗外,夜色清透,星月初升。
……
某日午后。
女孩坐在宽敞空荡的阅览室里,安静地翻着一本童话。
门忽的被推开了,一个小男孩疾步走入。
“你来啦?训练结束了?”乔木抬起头看他。
“今天母亲有空,亲自教导我,所以晚了些。”安宁走到乔木身边,一屁股坐下,平复着呼吸。
女孩疑惑地看着他:“今天不练狙击,改练体能格斗这些了?不是说‘身体素质不是很好,与其一直练这些不擅长的东西换来微弱的进步,不如专注于有天赋的项目’?”
“是啊,本来说好了格斗入门就好,但母亲回来了啊,还非说她们家族的一个什么训练功法特别适合我。”安宁身子向后,仰躺在地板上。
“详细说说?”乔木一手托腮。
“啊……大概就是单练双手和小臂这一块,尤其是指尖。提升力量、灵巧和技巧吧。直接用小臂与指骨发力,不经由腰部核心,虽然力量与协调性上有所欠缺,但胜在迅疾、出其不意,是刺杀的神技……当然,绝大多数人,包括母亲,除此之外也会练习全身,格斗术、柔道什么的。我在格斗方面本就没什么资质,单练这个好歹可以防身,别人看我是个菜鸡也不会警惕我。这玩意甚至不会有茧子。万一被人近了身,指不定能出奇制胜。”
“那挺好的呀。”乔木微笑。
安宁没有说话。
“去洗洗吧。”她突然道,“身上都是血呢。”
安宁一怔,低下头去。他的双手指缝里都是未干涸的血,一直淌到腕骨,洇湿了雪白的袖口。
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安宁抬头,乔木正用拇指抹过他的脸,稍用了些力,却莫名温和。
温暖的热度通过指腹传导到他冰凉的脸颊上。
安宁忽的眨了眨眼。
“好了。”乔木抹去了溅到他脸上的血,温柔地微笑着。
“谢谢。”安宁沉默片刻,起身去了盥洗室。
……
许多个平常的午后。
安宁靠着阅览室的落地窗,坐在地面上,将书搭在膝上。
过一阵子,乔木走了进来,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诗集,走到距安宁不远的地方坐下翻看起来。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渐渐到了黄昏,渐渐的天色又暗了下来。安宁起身走到墙边打开灯,回去时乔木已经站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呢?”她这样好奇问着。
“心理学,”他随意挥了挥握着书脊的手。
“也是功课吗?”
“不,功课早上看完了。”安宁没再坐回去,索性将那本厚重的书籍像一支笔那样在指尖灵巧的翻转着。练习的时间久了,他指骨的力量与灵巧直线上升。
“这算是自学的爱好吧,母亲和父亲都不知道呢。”安宁笑起来,有一丝骄傲的意味。
“这样。”乔木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她突兀地出声:“我们来捉迷藏吧,怎么样?”
“啊?”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先藏,你闭眼数十秒。如何?”
“好啊好啊。”安宁眼睛一亮,竟是颇感兴趣,下一刻就闭了眼:“十……”
“九……”
身后传来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二、一!”
“我来啦。”
安宁环视整个阅览室,看到原本敞开的窗帘现在一丝不苟地合着。
他嘴角扬了起来,忙一手握拳抵在嘴边。
男孩装模作样地踩出脚步声,从窗帘前重重踏过,又逐渐远离。
走到书架边时,“吱嘎”一声,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安宁迅速回头,看到来人时放松下来:“吴阿姨。”
来人是一名中年妇女,安宅的佣人。准确说是钟点工,住在庄园角落的佣人房里,一天工作十个钟头的那种。
吴阿姨和蔼笑着对安宁点了点头,将端着的一盘水果放在地板上,向着窗帘走去。这古堡是一位欧洲商人建造的,西式风格又很有些年头,现在住的人还少,到了晚上颇有些瘆得慌。她便想将厚重的窗帘打开。
“等……”安宁下意识开口,然而这时吴阿姨已经“唰”的将窗帘向两侧排开。安宁看过去却愣了,敞开的布料后是一面玻璃和浓黑的夜色,分明就没有人!
“少爷,怎么了?”吴阿姨有些犹豫的转头看向安宁。
“哦哦,没什么。”安宁摆摆手。不知为何,窗帘敞开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瞬,现在还有些闷。心中暗笑起来,姐姐怎么还学会制造可疑目标了?
吴阿姨有些忐忑,又看了好几眼这位看不懂的少爷,终于是出去了。
安宁看着她关上了门,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开始在阅览室里搜寻起来。
阅览室很大,大约两百平,里面只有书架和一些装书的大箱子。安宁绕了一圈,书架后都看过了,也没有半个人影。男孩缓缓走到最后一个还没查看过的箱子前,深吸一口气,做好里头突然蹦出一个人的准备,身子微微后仰避免被撞到,才伸手去拉箱子的把手……
“嘿!”肩上忽然有一只手搭了上来。安宁浑身一抖,下意识探向腰侧,反应过来后转身抿唇看向来人。
“有没有被我吓到啊?”女孩笑眯眯看向安宁。
“没有。”安宁闷声道。
“你藏哪儿去了?”
“吴阿姨进来时我就藏在窗帘后面,她走过来的时候我翻到窗外了。”乔木指向整面玻璃两边打开的窗户,“站在草坪上贴墙躲着呢。要是吴阿姨拉开窗帘对上我的脸,怕是要吓疯了……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你这是耍赖。”安宁黑亮的眼睛盯着乔木,“这不能算我输。”
“好啦好啦,不分胜负,平局。”乔木笑着走向房间中心盘腿坐下,“水果一人一半?”
安宁默默的走了过去。
水晶灯的暖光投落到木地板上。
窗外是浓黑浸染的庄园。
夜色深沉。
……
庄园北面,白练瀑布。
说是瀑布,却并不很声势夺人。不到两米的小河行进到此被一刀截断,从空中坠落,最终碎入一潭池水。再被引入庄园。
瀑布左右是一面峭壁,也并不很奇伟。高约五十米,与地面呈九十度夹角,其上可供攀援之处甚少。
暴雨滂沱。分明是下午,天色却昏暗的像是午夜。山壁上淌着雨水与泥浆,简直像是瀑布范围扩散到了一整面山壁。
然而,这样险峻的环境,山壁上却攀着一群人。他们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也超不过十四,这样一群孩子正死死扒住山岩,无论如何不敢松手,一步步往上挪。偶有孩子不小心掉落下去,运气好的还没爬高,再痛也还能重新攀援;运气不好的,就这么坠落,悄无声息了。
像是坠入无底的深渊。
十岁的安宁也在其中。他算是比较下面的一批,体能不好,这种东西他实在是不擅长。第一名的已经到达了崖顶他还在将手指用力扣进石缝,脚尖寻找着可以借力的地方。
虽然对于攀岩而言,五十米并不算很高,无奈还下着雨,又湿又滑。安宁缓慢的向上,第几个到达不重要,别掉下去就行,他可不想死。
暴雨迷住了他的眼,往下流的雨水也带走了安宁的热量和体力。身边慢慢有人超过了他,安宁也毫不在意,只是谨慎的挪动着。
安宁离崖顶越来越近了。
身边已没有什么人。安宁将血肉模糊的指尖从岩缝中退出来,伸向崖顶的边缘。
不够。绷直努力向上探的指尖和边缘还有十多厘米的距离,安宁只好放弃,转而寻找新的支撑点。
忽然!安宁右脚点着的凸出石块松落,向下滚去。他一脚踏空,拼命扣紧了左手手指,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向下坠落。
啊!安宁将惊呼闷在胸腔里,浑身肌肉紧绷,肾上腺素飙升。
啪。
坠落停止了。
安宁的手腕被人攥住。
他抬头,便看见了乔木轮廓柔和的脸。她露出一抹微笑,分外温柔,却令人安心。
乔木身子趴在崖边,白净的手死死握住安宁的手腕。雨水从乔木的手上流淌到安宁的小臂,洗去了他指尖的泥泞与血丝。
“姐姐……”安宁喃喃。
这一刻,低垂浓厚的乌云被阳光破开。翻卷的黑云中是一个空洞,一束金光剑一般的刺下来,投落到乔木身后。
女孩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微笑着。
……
安宁眨了眨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广袤无边的夜空。
他对着清透的夜色,伸出了手。像是要抓住几亿光年外的一颗星辰。
他想起来了。
那日黄昏,从没有少女绘下她的遗物,那不过是男孩孤独的幻想;那天,他平静地捧着一本书,直到晚饭前才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满身血迹;极平常的一天,吴阿姨收拾房间时取走了瓷盘,里头剩下了一半的瓜果。
那日,暴雨滂沱。
坠落的那一刻,男孩用尽全力,将右手五指并拢为刀,为钉,死死楔进山岩的缝隙。
“咔吧”一声,他不知道哪根手指断了,整只手都在疼。疼的他浑身发抖。
男孩挂在崖壁上,小口调整着呼吸,重新找到落脚点,再一步步往上爬。
将右手抽出来时,他看了一眼。食指和中指骨折。避开这两根手指,继续向上。
终于,男孩抵达了终点。他的右手扒住了悬崖边缘。那只手形状怪异,上面裹着混杂血丝的泥浆。
那只手抓住了。
他的头越过了仿若无边的崖壁。那一刻,他看到漫天翻卷的乌云,那中央被阳光破开了一个口子。一束金光如利剑一般,直直的射在了他身前的土地上。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姐姐”。那不过是一个过分美好的幻想。
从来都是他自己。
而温柔强大的少女,永远的奔跑于暮色遮掩下的薰衣草田。
生活在他的理想乡。
安宁将怀表打开,手指轻抚画布的残片。
在年幼的他给这幅画命名时,不是就已经明白了吗。
姐姐永远是他的乔木。
只是……
安宁弯了弯眼睛,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中却有着太多不明的意味。
只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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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