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谋世相权 > 第5章 锦璃篇·五

第5章 锦璃篇·五

第一天,阿兰端着饭食来敲门,门外的阵纹亮了一下,她进不来。她隔着门喊:“七殿下,您吃一口吧。”里面没有声音。她把食盒搁在门口,守到天黑,食盒纹丝没动。

第二天,阿兰换了一碗热粥,又搁在门口。粥凉透了,结成一层薄皮。

柳念珠不知道小七被关了。

父亲告诉她的是另一套话。那日清早,柳离萧把她叫到书房,语气平常地说:“七郎已经启程去隐山了,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他留了东西给你,你回去看看。”

柳念珠回到院子,看见门槛边那只竹笼,兰兰在里头蹦来蹦去,啾啾叫着。她蹲下去,把笼子提起来,看了很久。

她信了。

她以为小七真的走了。她坐在窗边,把兰兰的笼子放在膝上,伸手逗它。兰兰歪着头蹭她手指,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那句“去了就别回来了”。小七大概以为她在赶他走吧。可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怕,怕小七留在青莫,迟早有一天会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他那么干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父亲那些棋局里,他是最容易被丢掉的那颗子。

走了也好。

她把兰兰抱在怀里,珍珠鸟温温热热一小团,贴着她的手心。她轻声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柳彦安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二姐以为他去了隐山,不知道二姐抱着他的鸟在哭,不知道大哥在北境等了他三天没等到人,写了一封信来问,那封信被父亲拦下了。

他只知道门打不开,饭进不来,窗外的阵纹像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铁壁。

第一天他不觉得饿。第二天胃里烧得难受。到第三天,他躺在榻上,连动都懒得动了。白发散了一枕,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多少条裂纹,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数。

他跟自己说,他不吃,父亲总会来看他一眼。只要父亲来,他就问清楚,为什么要关他,为什么不让他去北境,为什么四哥要告发他。

可父亲没来。

来的是一队护卫。

那天早上,门从外面打开,阵纹闪了一下。四五个护卫走进来,为首的手里拎着一副铁链。柳彦安躺在榻上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他们,青蓝色的眼瞳里没什么光。

护卫把他从榻上拖起来,让他坐在榻边,然后弯腰给他的脚腕套上了铁环。铁环内壁粗糙,硌着骨头,扣紧的时候“咔”一声。他整个人颤了一下,手去推,又被另一名护卫抓住手腕,往上扣了一对更细的环。那环连着一条短链,链子另一端锁在床柱上。

链子不长,他能在榻上翻身,能走到窗边,但再远就不行了。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也没挣扎。他只是低着头看自己脚腕上那副铁链,看了很久。

护卫走了。门重新合上,阵纹合拢。

他抬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盯着手腕上那对细环,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教他打绳结。大哥说,结要打活结,死结解不开。他那时候学不会,急得哭,大哥就握着他的手,一个圈一个圈地绕,说“不急,慢慢来”。

现在他脚上、手上套着的,是死结。

窗外的天暗下去又亮起来。他躺在榻上,膝盖曲着,链子从脚腕垂下来,搭在榻边。白发铺了一枕,几缕缠在铁环上,他懒得去拨。

他忽然想起五六岁时的事。

那时候父亲还不是这样。那年春天,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后山有野兔子,闹着要去看。父亲居然真的放下手头的事,带着他去了后山。他走不动,父亲就把他扛在肩上,让他骑在脖子上。他揪着父亲的头发,咯咯笑,父亲也不恼,就这么扛着他走了一路。

到了地方,兔子没找着,倒是看见一窝鸟蛋。父亲把鸟蛋搁在掌心给他看,小小的,青白色的,带着温热。他伸手去摸,父亲说:“别碰,碰了母鸟就不要了。”

他问为什么。

父亲说:“因为母鸟闻到人的气味,就知道这蛋不干净了。不干净的东西,它会扔掉。”

他那时候不懂,仰着头问:“那它不会舍不得吗?”

父亲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回答。

柳彦安躺在榻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那句话,父亲大概不是在说鸟。

他翻了个身,链子哗啦响。手腕磨得发红,起了印子。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

胃里烧得慌,头也昏沉沉的。他模模糊糊地想,如果就这么饿死在这间屋子里,父亲会不会来看他一眼?

大概不会。

他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腕的铁环上,映出一点清冷冷的寒光。

柳彦安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再睁开眼时,嘴里一股淡淡的药味,舌尖发苦。他偏过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没点灯。榻边搁着一只碗,碗底还剩小半碗汤药,温的。他动了动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手腕上磨破的皮结了薄痂,蹭着铁环有些痒。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谁来过?门没开过,阵纹也没闪过。他昏过去之前分明没喝过药。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残存的药渍,指间还有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残留。

灵气的痕迹。

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往他身体里输了灵气。灵气温吞吞地沿着经脉走,虽然不多,但足够吊住他这条命。他吐出一口气,气息比前几天稳了些,胃里也不那么烧了。

他正发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稳当当。他认得这个脚步。柳彦安撑着榻沿坐起来,背靠着墙,把铁链往被褥底下拨了拨,不想让父亲看见。门开了,阵纹闪了一下又合拢。柳离萧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没拿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站在榻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儿子。柳彦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脸色白里透着青,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腕上的铁环磨出的红痕从袖口里露出来,脚腕上的链子从被角下延伸出去,锁在床柱上。

柳离萧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柳彦安也不开口。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父亲身后那面墙上,不看父亲的脸。

“药喝了?”柳离萧先开的口。

柳彦安没答。

柳离萧往前走了半步,影子覆在榻上。他垂下眼,看着柳彦安搁在被面上的手,手腕细了一圈,骨节凸出来,指节上还有蹭破的皮。他忽然想起这双手小时候抓着他衣角的样子,五根手指头短短的,攥得死紧。

“我知道你没喝。”柳离萧说,语气很平,“你昏过去的时候,我给你渡了灵气,还给你灌了点药。你要是不吃,我就每天渡。渡到月底,你照样得上路。”

柳彦安终于偏过头来看他。那双青蓝色的眼瞳在暮色里颜色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上路。”他重复了一遍,嗓子哑得厉害,“去隐山?”

“去隐山。”柳离萧点头,“你大哥叫你走小路,你没走成。那你就老老实实走大路,光明正大地去。月底之前把身子养好,别到了隐山让人看出来你被关过。”

柳彦安盯着他,半晌,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扯了扯,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父亲,”他哑声说,“你关我,又怕我死。你让我去隐山,又不让我去北境。你到底想怎样?”

柳离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柳彦安。窗外的暮色沉下来,院子里的玉兰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你大哥让你走小路,”他开口,声音不高,“是想让你去北境,见一些不该见的人,听一些不该听的话。他以为他能护住你,可他护不住。”

“什么不该听的话?”

“不关你的事。”

柳彦安攥紧了被面,铁链在褥子底下闷响了一声:“那我二姐的婚事呢?也不关我的事?”

柳离萧的背影顿了一下。

“你二姐的婚事,是她自己的缘法。”

“崔家三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柳彦安咬着牙,声音发抖,“父亲,你明知道二姐心里——”

“闭嘴。”

柳离萧转过身来,目光沉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盯着柳彦安,一字一句地说:“你二姐心里有什么,四年前我就已经清楚了。那个人是怎么没的,你也用不着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俯身下来,离柳彦安很近。近到柳彦安能看清父亲眼角的细纹,和鬓边那几缕白。柳离萧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他耳朵里。

“你要是再不吃东西,月底之前不把身子养好,我就把你二姐嫁给沧州赵家的老鳏夫。五十有八,死了三房妻妾,脾气暴虐,酒后打人。我本不想这么绝,但你要是非逼我,我不介意用你二姐的婚事,来换你这条命。”

柳彦安浑身一僵。

他仰着头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青蓝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怒气,恨意,还有一点被他死死压住的东西。他十根手指攥着被面,指节发白,铁链在褥子底下绷得笔直。

柳离萧直起身,恢复了方才那副平静的神色。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柳彦安。

“粥在门外。你自己出来拿。”

“阵纹?”

“我撤了。”柳离萧说,“你脚上手上还锁着,走不出院子。别费心思,好好活着。”

门开了,阵纹消散。暮色灌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昏黄。柳离萧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脚步声渐远。

柳彦安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铁链从榻边垂下去,哗啦一声响。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地抖。

半晌,他抬起头,掀开被子下了榻,赤着脚走到门边。门果然虚掩着,门外搁着一只食盒,还冒着热气。他蹲下去,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鸡丝粥,一碟小菜,两个素馅包子。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烫得他眼眶一酸。他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粥,又抓过包子往嘴里塞,吃得急,噎得直捶胸口。

他一边吃一边想,父亲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瞬间很沉,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没来得及看清,也不想看清。

但至少,二姐不会嫁给那个老鳏夫了。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咽下去,靠着门框坐在地上,脚腕上的链子拖在青石板上,凉得刺骨。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玉兰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黑黢黢一片。

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铁环,忽然想起大哥给他那把剑。无缘。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大哥刻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傍晚时

侍卫解链子的时候,柳彦安举着两只手腕,一动不动。

来的是两个生面孔,垂着眼不看他,动作利落,钥匙一转,“咔”两声,脚腕上的铁环先松了,再是手腕。铁链从床柱上解下来,盘成一圈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七殿下,一炷香。”其中一个说了这么一句,两人就退到门外去了。门虚掩着,影子在门缝里晃。

柳彦安揉了揉手腕,铁环留下的印子深深嵌在皮肉里,泛着红。他站起来,脚腕上也轻了一圈,走两步还有点不习惯,像踩在棉花上。这间偏房他住了几天,从没仔细看过。屋里确实大,比他原来的寝居还宽敞些,靠里一扇屏风隔开,后面便是浴池。

池子不大,但砌得讲究,池壁嵌着青玉,水汽氤氲,热气扑面而来。他试了试水温,刚好。他脱了衣裳滑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胸口,烫得他倒吸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松了下来。几天没好好吃喝,身子虚得厉害,热水一泡,头有点发晕。他靠着池壁,把后脑勺搁在青玉沿上,闭着眼,让热气往骨头缝里钻。

手腕上的红痕泡在热水里,微微刺痛,又有些痒。他低头看了看,脚腕上也是一圈青紫。他拿手指按了按,按下去一个白印,半天消不掉。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六七岁,有一回在后山疯跑,一脚踩空摔进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片。他哭着跑回去找二姐,二姐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数落他“让你跑让你跑”,上完药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糖。后来大哥知道了,把他拎到院子里,让他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说“下盘不稳才摔跤,练好了就不摔了”。

他那时候觉得大哥真凶。

现在想想,大哥那会儿也不过十七八岁,板着脸训他的时候,自己嘴角还压着笑。

柳彦安把脸埋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抬起头时,水顺着白发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回池面。他抹了一把脸,撑着池沿站起来。热水泡久了,浑身发软,脚踩在池底的石板上,有点打飘。

他伸手去够屏风上搭着的干布巾,指尖刚碰到布角,脚下一滑。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侧摔在池边的青石地面上,右胳膊肘先着地,重重磕在池沿的棱角上。剧痛从肘尖炸开,顺着手臂窜到肩膀。他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右臂,疼得眼前发黑。

缓了好一阵,他才撑着池沿慢慢坐起来。右胳膊肘上迅速鼓起一片青紫,颜色深得发黑,肿了一个包。他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七殿下?什么声音?”

“没事。”柳彦安咬着牙答,“滑了一下。”

外面安静了,没有推门进来。大概觉得他一个被关着的犯人,摔一下也摔不出什么花样。

他靠着池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才扶着屏风慢慢站起来。干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上,套上中衣,外面再罩了件单衫。右手不太敢动,穿衣裳的时候费了好大劲,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走到榻边坐下,侍卫进来重新上锁。两个人看见他胳膊上那片青紫,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照旧把铁环扣上,链子锁回床柱。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把右胳膊搁在膝上,借着烛火看那片淤青。肘尖肿得老高,皮肤撑得发亮,青紫蔓延到小臂中段。他试着弯了弯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好了。

他忽然想笑。被关了几天,好不容易洗个澡,又把自己摔成这样。要是二姐在,大概又要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揉药酒。要是大哥在,大概会板着脸说“下盘不稳”。

可惜谁都不在。

他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映得那青紫色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父亲渡给他的那缕灵气,温温吞吞地还留在经脉里,像一根极细的线,勉强牵着他的命。

他把头靠回墙上,闭上了眼。胳膊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睡不着。可睡不着也好,睡着了梦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