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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锦璃篇·四

接下来的几日,晚膳桌上的话题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父亲柳离萧每日换着法子敲打二姐的婚事,今天说崔家三郎又递了书信来,明日说聘礼已经过了目,后日干脆把庚帖都摆上了桌。二姐柳念珠一日比一日沉默,起初还答一两句“女儿真的不想”,后来索性连声都不出了,低着头,筷子在碗里一粒一粒地数米。

大姐柳书意看不过去,替二姐说了两回话,被父亲一句“你自己的事还料理不清”堵了回来。三哥柳逸景试图插科打诨,刚开了个头,父亲一记眼刀过来,他立刻低头扒饭,扒得比谁都快。四哥柳贺始终闷不吭声,存在感低得仿佛桌上没这个人。

而柳彦安,坐在长桌最末端,窗边的位置。每次父亲开口说那些话,他就抬头看父亲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可这两年越来越陌生。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父亲还不是这样。那时候柳离萧刚坐稳家主的位置不久,鬓角还没白,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还没那么深。每次从外面回来,路过他的小院,总要推门进来看看,有时候袖子里揣着两块糖,有时候是一枚从外地带回来的奇巧玩意儿,往他怀里一塞,摸摸他的头,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

有一回冬天,他发高烧,迷迷糊糊躺在榻上,是父亲亲自端了药进来,一勺一勺喂他。他烧得嘴苦,不肯喝,父亲就让人拿了蜜饯来,喂一口药,塞一筷子蜜饯。他迷迷糊糊地问:“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父亲笑了,说:“你是我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句话他记了好多年。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往他怀里塞东西,不再摸他的头,甚至连话都少了。晚膳桌上偶尔瞥过来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隔着什么东西,怎么都看不透。

他曾问过二姐:“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二姐说:“怎么会呢,爹只是忙。”

可二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这几日晚膳,柳彦安再看向父亲时,眼底已经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谈不上恨,只是有些凉。像一盆炭火被冬雨浇了,表面覆了一层灰,底下还藏着余烬,但怎么也燃不起来了。

他低头扒饭,把那些想不通的事就着米粒一起咽下去。

那日清晨,柳彦安是被兰兰的叫声吵醒的。珍珠鸟在笼子里扑腾得厉害,啾啾啾叫个不停。他揉着眼睛从榻上爬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赤着脚走到窗边,往笼子里添了把谷子。

院门外传来阿兰的声音:“七殿下,您起了吗?”

柳彦安披了件外衫去开门,阿兰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了?”

阿兰把铜盆放下,绞着手指:“七殿下,大殿下、五殿下和六殿下今儿天没亮就走了。小的去主堂送水,看见马厩那边的马蹄印,一直延伸到后门。问了门房,门房说三位殿下寅时末就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柳彦安愣了一瞬,手里的外衫滑落在地。

“走了?”

“是……大殿下留了这个给您。”阿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柳彦安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封了口。他撕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大哥的笔迹,方正端严:

“月底启程前,来北境一趟。”

没有落款。

柳彦安攥着信纸站了好一会儿,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白发乱飞。他忽然想起那日晚膳后大哥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大哥在书房里和父亲谈完话后,面色如常地走出来,什么也没说。

他当时就应该追上去问的。

阿兰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七殿下……要更衣吗?老先生那边……”

“今日不去了。”柳彦安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你去告诉老先生,就说我身体不适,告一天假。”

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兰兰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两声。

柳彦安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来北境一趟。”

大哥叫他去北境。在去隐山之前。父亲不知道。

他把信纸贴在额头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日书房里大哥和父亲的对话,他隔着墙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大哥出来时脸色不太好;一会儿又想起二姐那句“去了就别回来了”;一会儿又想起晚膳桌上父亲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枚棋子。

他想不明白。

“兰兰,”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想多了?”

兰兰扑扇了两下翅膀,蹦到食碟边继续啄谷子,没搭理他。

又过了几日。

那日晚膳散后,柳彦安照例去看二姐。二姐的院门关着,窗上灯影摇晃。他敲了门,里面沉默了好一阵,二姐才开了门。

她瘦了,下巴尖了一圈,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七弟,进来吧。”

柳彦安走进去,看见桌上摊着那幅山水,已经画完了。题跋处添了一行字,墨迹很新,笔锋清瘦,是他不认识的笔迹:

“山水有相逢,来日不可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问是谁写的。二姐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画慢慢卷起来,用一根丝带系好,收进了画筒。

“二姐,”柳彦安说,“月底我就要去隐山了。”

柳念珠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画筒放好,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理了理他肩上的白发,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一样。

“去了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说,“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别逞强。你从小就不爱穿厚衣裳,一到冬天手就凉。”

“二姐”

“听我说完。”柳念珠打断他,目光认真,“隐山不比青莫,那里人多眼杂,你别什么都往外说。画符的时候留个心眼,别把底全露出来。还有…”

她停了停。

“还有,别轻易信人。谁的话都别全信。”

柳彦安看着她,忽然问:“二姐,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嘱咐过什么人?”

柳念珠一怔,随即偏过头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苍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彦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个人没听。”

她转过头来,笑着摸了摸柳彦安的脸:“所以你要听。”

柳彦安点头,伸手抱了抱她。二姐的身子很单薄,隔着一层衣衫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姐背他的时候,那时候她的背很宽,能把他整个人兜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这么瘦了。

第二日清晨,他刚洗漱完,阿兰又来了。这回手里捧着一个长匣,匣身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材质。

“七殿下,门房方才收到的。说是北边来的东西,指名给您。”

柳彦安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纹饰,只在鞘口处嵌着一枚素银的兽首。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来。剑身很轻,薄而利,光线落在上面,荡开一层清泠泠的寒芒。剑根处刻着两个小字,他凑近辨认,是大哥的笔迹,刻得极浅极细:

无缘。

他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幼时大哥教他握剑的样子。那时他才七岁,大哥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比划剑招,嘴里说着“手腕别僵,肩要松”。那时候大哥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后来大哥走了,五年没回来。

再回来的时候,大哥话更少了,眼神更深了,给他留了一封信、一把剑,然后天不亮就回了北境。

无缘。

柳彦安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个字。是无缘相见,还是无缘相守?还是说,有些事本就无缘,不如早早断了念想?

他攥着剑柄站了很久,最后把剑收回鞘中,抱在怀里。兰兰在笼子里啾啾叫着,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他白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大哥那封信上最后一句话,不是“来北境一趟”,在这四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当时心乱,没注意到。现在他掏出信纸来,凑近光线看,才发现那行字写得极轻极淡,像是落笔时犹豫了许久:

“来时走小路,别让人知道。”

柳彦安把信纸折好,又放回怀里。他抱着那把叫“无缘”的剑,坐在晨光里,白发垂了一肩,青蓝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渐次亮起来的天光。

月底之前,他得去一趟北境。

在这之前,他还有几件事想不明白。

但没关系,他可以去问大哥。这次他一定要问清楚,关于父亲,关于二姐,关于那把剑的名字,还有关于他自己。

去北境的前一夜,柳彦安把兰兰连笼子一起提到了二姐院门口。

他在门前站了站,夜风把笼子里的珍珠鸟吹得缩成一团。兰兰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月光,啾了一声。

“乖,”柳彦安把笼子轻轻搁在门槛边,伸手进笼摸了摸它的羽毛,“二姐会好好喂你的。我……我过阵子就回来。”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信。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二姐的身影。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留字条,转身走了。

他怕一敲门,看见二姐的脸,就走不成了。

回到寝居,他换了一身素色窄袖衫,把白发用一条青布束紧。那把“无缘”斜背在身后,剑鞘漆黑,几乎融进夜色里。他推窗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这些年在青莫,他虽贪玩贪睡,但符修的本事没落下。一张隐身符拍在胸口,气息敛了大半。他贴着墙根走,避开巡夜的守卫,绕过御花园,穿过东跨院,一路摸到了后门。

后门那扇小门半掩着,门外就是那条窄巷。他手心沁了汗,心跳得厉害,但脚下一步没停。他推开门,一脚踏出去。

巷口亮起一排火把。

十几名青莫护卫列成两排,堵住了整条巷子。火光映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为首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负着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柳离萧。

柳彦安僵在原地,手还扶在门框上,背后那把剑忽然变得滚烫。

“这么晚了,”柳离萧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去哪儿?”

柳彦安没说话。他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柳离萧身后的护卫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四哥柳贺。他垂着头,站在父亲身侧,目光看着地面,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看他一眼。

柳彦安忽然就明白了。

“四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

柳贺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柳离萧偏头看了柳贺一眼,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像随手拂开一粒尘灰:“你四哥比你懂事。”

他抬手,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彦安的手臂。柳彦安挣了一下,符修的身板到底敌不过练家子,被扭住胳膊按在了墙上。背后的剑被抽走,“无缘”落入柳离萧手中。

柳离萧握着那把剑,抽出一截,看了看剑根处的刻字。火光映在剑身上,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无缘。”他念了一遍,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你大哥倒是会取名。”

他把剑收回鞘中,随手递给身后的护卫,重新看向柳彦安。少年的脸被按在粗砺的墙面上,白发散乱,青蓝色的眼瞳在火光里亮得扎眼。

柳离萧忽然觉得那双眼很熟悉。

“带回去。”他说,“关在偏房里。门窗封好,外头加一道镇灵阵。”

“父亲!”柳彦安猛地抬头,被护卫又按了回去,额角磕在墙上,闷闷地疼。

“我知道是你大哥叫你去的,”柳离萧打断他,语气平静,“他让你走小路,别让人知道。可你连四哥在暗处盯着你都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墙上的儿子。少年的白发被风吹乱,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青蓝色的眼睛仰起来看他,里面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柳离萧伸出手,把柳彦安额前那缕白发拨开,动作说不上粗暴,甚至算得上轻。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别怪你四哥。要怪,就怪你太蠢。在这个家里,谁都信不得。”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火把跟着他离去,巷口重新暗下来。柳彦安被护卫架回寝居,按在榻上。门外响起阵纹勾勒的簌簌声,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缓缓合拢,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整间屋子封在了里头。

门关上了。

柳彦安坐在榻边,额角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惨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方才按在墙上时沾的灰土。

他忽然想起大哥信上那行字。

“来时走小路,别让人知道”,大哥早就料到了。可他还是没走成。

他摸向背后,剑没了。那把“无缘”被父亲拿走了。

柳彦安靠着墙,慢慢蜷起腿,把脸埋进膝间。兰兰不在了,笼子空荡荡地挂在窗边。屋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