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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锦璃篇·三

晚膳散席时,柳彦安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父亲起身时,朝大哥那边递了个眼神。柳寺放下筷子,五哥六哥也跟着站起来,三人随着父亲往书房方向去了。柳逸景凑过来想拉他走,他摆摆手说“我去看看二姐”,便转身往东跨院走。

回自己寝居的路上,他拐进小厨房摸了两块米糕揣在袖子里。推开门,窗台上那只竹编鸟笼里,黑色珍珠鸟正蜷成一团打盹。听到动静,兰兰睁开圆溜溜的小眼睛,扑扇了两下翅膀,啾啾叫了两声。

柳彦安伸手进笼子,指尖轻轻蹭了蹭它黑缎子似的羽毛,兰兰歪着头蹭他手指,温温热热一小团。他从袖子里掏出米糕,掰了一小块碾碎了放在食碟里,又换了清水。

“乖,你先吃,我去找二姐。”

兰兰埋头啄食,他关上笼门,转身出了寝居。

二姐柳念珠的院子在青莫东侧,挨着一片小小的荷塘。这个时节荷叶才冒出尖尖角,水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铜钱草。院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晚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柳彦安在门口站了站,抬手叩门:“二姐,是我。”

屋里没有声音。

他又叩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柳念珠站在门后,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衫裙,头发散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眼眶微红,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拭净的湿意。

“七弟?”她微微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柳彦安迈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屋里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暖融融的。桌上摊着一卷画,他扫了一眼,是一幅没画完的山水。远山含黛,近水无波,题跋处空着,只落了半句诗。

他没问那画是谁画的,只是从袖子里掏出剩下的那块米糕,放在桌上。

“二姐,你晚膳没怎么吃东西。”

柳念珠看了一眼米糕,忽然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白发:“你倒是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我生闷气不吃饭,你就偷偷往我屋里送吃的。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膝盖的位置,“端着一碟子点心,走三步掉一块,到我这儿就剩两块了。”

柳彦安也笑了:“有一回我偷的是父亲的蜜饯,被他发现了,罚我抄了三天《家规》。”

“然后你抄不完,半夜躲在我被子里哭。”柳念珠拉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我帮你抄了两天,你倒好,趴在我床上睡得直流口水。”

“我那时候才几岁!”柳彦安不服气。

“七岁。”柳念珠含笑看着他,“你七岁那年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你爬上去给我摘花,结果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背你回屋,你趴在我背上哭,一边哭一边说‘二姐别告诉父亲’。”

柳彦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后来父亲还是知道了。”

“嗯,我替你瞒了三天,第四天你自己说漏嘴了。”柳念珠笑着摇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柳彦安静了一瞬。他想说“我会撒谎,我今天还骗了老先生呢”,但看着二姐的眼睛,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二姐的脸,灯光下她眉眼温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去世那阵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是二姐搬了被褥到他屋里,在榻边打地铺陪他。他半夜惊醒哭闹,二姐就起来抱着他,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

“二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天父亲说的崔家三郎……你要是真的不想嫁,我帮你想办法。”

柳念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一个孩子,能想什么办法。”

“我不是孩子了。”柳彦安挺直腰板,认真地看着她,“我结丹了,我是三品符修。二姐,要是崔家敢欺负你,我——”

他想了想,憋出一句狠话:“我就画一百张雷符,把他家祖宅劈了。”

柳念珠怔住,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眼角都弯了。她伸手捏了捏柳彦安的脸颊:“你呀,一百张雷符?你画得出来吗?”

“画得出来!”柳彦安被她捏得口齿不清,“我一天画三张,一个月就能攒够!”

柳念珠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松开手,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七弟,二姐没事。”

“你骗人。”柳彦安盯着她,“你晚膳的时候一直没抬头。”

柳念珠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柳彦安的双肩。她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柳彦安看见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七弟,你听二姐说……”她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柳彦安等着。

柳念珠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面前这双清亮的青瞳,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还没经历过。

她怎么说得出口。

“二姐?”柳彦安轻声叫她。

柳念珠松开了手,抬起衣袖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她伸手理了理柳彦安被她揉乱的头发,声音温和:“没什么。二姐就是……想嘱咐你一句。”

“什么?”

“隐山那边,去了就好好学。”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白发轻轻捋下来,“但是七弟,你记住了去了就别回来了。”

柳彦安愣住:“什么?”

“二姐随口说的。”柳念珠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夜深了,你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去老先生那里吧?再迟到,可没人替你求情了。”

她站起身,把他往门口推。柳彦安被她推到门边,回头还想再问,二姐已经打开了门,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山水画卷起一角。

“走吧。”柳念珠靠在门框上,朝他摆摆手,笑意温柔,“回去看看你的鸟,别饿着它。”

柳彦安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二姐最后一眼。她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藕荷色的衫裙被灯映得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二姐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那时他才六岁,跟在二姐身后去荷塘边采莲蓬,回来的路上他走不动了,二姐背着他,一边走一边说“七弟你少吃点,再胖二姐就背不动了”。

他趴在她背上,含含糊糊地说“二姐最好”。

那时二姐也是这样笑着。

柳彦安收回视线,慢慢往自己寝居走。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姐的院门已经关上了,窗纸映着朦胧的灯影。

他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有些乱。

之后才回去。

父亲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虫鸣。

柳离萧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三个儿子。窗外的玉兰树影投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他半晌没开口,书房里便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柳寺站在最前面,身姿笔挺。柳北川和柳北河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难得收了嬉笑,面色沉肃。

“北境那边,”柳离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三个世家的边境,都摸清了?”

柳寺答:“摸清了。临河崔氏在沧浪渡口驻了三百水师,太观东方氏在铜官山布了六百人的护山阵,彩云阮氏与北境接壤的赤霞岭,只有两百人轮防。”

“江淮沈氏呢?”

“沈氏与北境之间隔着一片沼泽,无险可守,也无人驻防。”柳寺顿了顿,“他们似乎并不认为有人会从那个方向打过去。”

柳离萧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蠢。”

“父亲,”柳北河上前一步,“那沼泽我们探过了,终年瘴气弥漫,底下是淤泥深潭,大股人马过不去。”

“大股人马过不去,”柳离萧踱回案后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所以不需要大股人马。一支精兵,轻装简行,带上解瘴的丹药,三日可穿。沈家那点人,挡不住。”

柳北川和柳北河对视一眼。

“父亲的意思是……先打沈氏?”柳北川试探着问。

柳离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封信,丢到他们面前。信封上盖着隐山季氏的印鉴,已经拆过了。

“隐山今年给了青莫一个听学名额。”柳离萧语气平淡,“我让七仔去。”

柳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柳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父亲,七弟修为不高,孤身入隐山,若有个万一——”

“万一什么?”

“若我们动手的消息走漏,隐山季氏最先做的,就是扣下各家派去听学的子弟。七弟在锦仙宗里,等于在人家手心里。”

柳离萧抬起眼,看向长子。

柳寺没有回避,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到时候,隐山拿七弟的命来要挟,我们怎么办?”

柳北川也急了:“是啊父亲,小七才十五,他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那就让他死在隐山。”

柳离萧的声音不轻不重,像随手扔了一把刀在桌上。

书房里骤然一静。

柳寺的喉结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柳北川张了张嘴,被柳北河在背后扯了一下袖子,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柳离萧看着三个儿子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怎么,舍不得?”

“父亲,”柳寺的声音有些哑,“他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你们看着长大的,”柳离萧打断他,语气忽然重了几分,“是那个哑巴生的孩子,跟你们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柳寺,你是长子,青莫将来的担子在你肩上。心软这个毛病,你给我现在改了。”

柳寺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

柳离萧缓了缓语气,靠回椅背上:“听好了。这次你们三个偷偷回来,外头没人知道。对外,你们还在北境守着。让那些世家以为青莫的兵力还扣在北边,松懈了,才好动手。”

“第二件事,”他看了柳彦安的方向一眼,隔了几堵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朝那边扬了扬下巴,“七仔去隐山,好好地去,高调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青莫把七殿下送去了锦仙宗。他们会以为青莫在向隐山示好,以为我们有求于季氏。越是这么想,他们越不会防备。”

“那七弟……”柳北河忍不住又开口。

柳离萧看了他一眼。

“打起来的时候,”柳离萧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磨刀,“隐山若拿他要挟,不必管。杀了就杀了,省得我将来亲自动手。”

柳北河脸色白了一瞬。柳北川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柳寺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还有,”柳离萧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一字一顿,“记住了,他不是你们亲弟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别太代入深情。该舍的时候,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柳寺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儿子明白。”

柳北川和柳北河也跟着低头:“……明白。”

柳离萧摆摆手:“去吧。明日照常回北境,别让人看出破绽。”

三人转身往外走。柳寺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他说,“七弟的娘……到底是谁?”

柳离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母亲难产而死,您从来不说她的名字。我们只知道她姓茉。”柳寺的声音不高不低,“您让我们别代入深情,可总得让我们知道,该舍的到底是什么。”

柳离萧沉默了很久。灯花又爆了一声,烛影在他脸上晃了晃。

“一个哑巴,”他最后说,“锦族的余孽。”

柳寺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柳离萧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光线暗下去。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书房最里面那面墙前,伸手推开了暗格。

里面放着一只木匣,匣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拂开灰,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玉坠,成色很旧了,雕着一尾莲叶。

他拿起那枚玉坠,在掌心握了握。

十五年前的春天,青莫后山的那条山沟里,锦族三百余口被围了三天。他带人杀进去的时候,满谷的白发在风中飘,像一场提前落下的雪。锦族人不肯降,最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他走过尸堆,在溪边看见了她。

她坐在溪石上,一头白发散在腰间,沾了血,却还是白的。她抬起头看他,一双青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溪水,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仇恨,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片空茫。像一只受了伤、却已经不知道疼的小鹿。

她不会说话。

他把她带回了柳府。给她换了衣裳,找了大夫。大夫诊完脉,退后一步,低声说:“恭喜家主,这位姑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柳离萧记得自己当时怔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锦族覆灭那日,她的丈夫死在了谷口。她怀着孕,在溪边坐了三天三夜,直到他找到她。

她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睛会。她的眼睛像水,温温凉凉的,能浇灭他心里的火。他那时候刚坐上家主之位,满心都是杀伐与野心,每夜从书房出来,路过她的偏殿,总忍不住推门进去坐一会儿。她从不理他,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绣花,或者翻一卷旧书。可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心就静下来了。

他给她取名茉眠。她说不出好不好,只是在他写下这两个字给她看的时候,抬了抬眼,又垂下去。

她临产那日,他刚料理完一桩边境上的麻烦,满身杀气地回来。路过偏殿时看见她扶着门框站着,肚子已经很大了,人却瘦得厉害,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他心头一软,上前把她抱起来,送回寝居。她轻得像一片叶子,他连路都舍不得让她走,一步一步稳稳地把她放在榻上。

然后她摸出了那柄匕首。

刀刃不长,,她不知藏了多久。她扎进他心口的时候,力道不大,刀刃只没进去一寸。他愣了一瞬,剧痛和愤怒同时涌上来,他一把将她推开,她摔在榻角,闷哼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她发出声音。

他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低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白发散乱,微微喘着气,青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杀了我全族,我让你伥命。

他转身走了。

他自己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去处理了几件加急的公文。他故意没有回去,故意不去看她。他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终于还是起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婴儿的啼哭。

她躺在血泊里,已经没了气息。孩子生出来了,搁在她身边,浑身是血,哭得撕心裂肺。她至死没有发出一声喊叫,因为她说不出话。她把最后的力气用来把孩子推到了床边,没让婴儿掉下去。

柳离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满身的血和皱巴巴的脸。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婴儿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白发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

他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婴儿的脖子。

他的手在抖。婴儿的哭声在他掌心里变得微弱,小脸从红变紫。他只要再用一点力——

他松开了手。

婴儿缓过气来,又放声大哭。那哭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混着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抱着孩子站了很久。最后他脱下外袍,把孩子裹起来,走了出去。

第二日,青莫柳氏对外宣称,家主喜得七子,名彦安。生母是柳府一位妾室,实际找了个府中的侍女来当柳彦安的母亲。

没有人知道那个哑巴少女叫什么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柳离萧把那枚从她身上摘下来的莲叶玉坠,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灯花彻底灭了。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柳离萧坐在暗处,手里攥着那枚玉坠,攥了很久。玉的棱角硌进掌心的肉里,有些疼。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他把她从溪边抱起来的时候。白发从他手臂上垂下来,沾了溪水和血。她在他怀里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进他的袖口。

那是她唯一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