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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锦璃篇·二

晚膳前

柳彦安终于抄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砚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十遍《六方风物志》,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他眼冒金星。

他偷瞄了一眼旁边——柳逸景才抄到第七遍,正抓耳挠腮,一脸苦大仇深,嘴里念念有词:“临河崔氏……临河崔氏……这临河到底在哪儿啊……”

柳彦安压低声音:“三哥,我先走了啊。”

柳逸景猛地抬头,瞪他:“你敢!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慢慢抄呗。”柳彦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老先生恭恭敬敬一拱手,“先生,学生抄完了,先行告退。”

老先生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柳彦安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溜。身后传来柳逸景压着嗓子的哀嚎:“七仔!你回来!你个没义气的——”

柳彦安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拐过御花园,一路朝后门方向小跑。申时还有半个时辰,他盘算着,去集市上买两个热乎的肉饼,再买一包糖炒栗子,填饱肚子再回来,到时候晚膳桌上随便扒拉两口青菜,听父亲说教也能扛得住。

青莫的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平时少有人走,只有几个小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柳彦安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左右张望,整个人就猛地定住了。

巷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五年了,他的轮廓比从前更硬朗,下颌线条利落,眼神沉稳如渊渟岳峙。可那双眼睛看向柳彦安的时候,依旧和从前一样,带着长兄特有的温和与纵容。

柳彦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出来了大哥柳寺。

身后半步,并排站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量,连嘴角挂着的笑都如出一辙。五哥柳北川,六哥柳北河。

柳彦安的视线从大哥脸上移到五哥六哥脸上,又移回来,最后落在大哥朝他微微张开的双臂上。

他什么都没想,撒腿就冲了过去。

“大哥——!”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尾音都在抖。柳彦安张开双臂,整个人直直地扑进柳寺怀里。柳寺稳稳接住他,双手托住他的腰,顺着他扑过来的力道,轻巧地将他整个人托起来转了一圈。

柳彦安双脚离地,视野旋转,青莫的屋檐、巷口的槐树、五哥六哥的笑脸,全在眼前晃成一片。他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柳寺将他放回地面,大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掌心的温度透过白发传来,带着粗糙的茧。

“长高了。”柳寺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笑意,“不过还是矮。”

柳彦安仰着头,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哥……你们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急切地抓住柳寺的袖口:“不对——大哥,你是保国将军,回城怎么不走正门?不该全城通报接风吗?怎么这么冷清,还走后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和柳北川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柳北川会意,上前一步,一把勾住柳彦安的脖子,把他从柳寺身边拽过来,笑嘻嘻地揉他的脑袋:“小七,你眼里就只有大哥?忘了五哥六哥了?”

他凑得极近,柳彦安被揉得头发乱糟糟,伸手去推他:“五哥你别——我头发!”

另一边,柳北河慢悠悠地踱过来,和柳北川一左一右把柳彦安夹在中间,兄弟俩像两堵墙似的把他围住。柳北河歪着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就是,五年没见,小七第一句话就是问大哥,我和五哥白疼你了。”

柳彦安被夹得动弹不得,抬头看看左边这张脸,又转头看看右边这张脸,一模一样的两张笑脸,一样的欠揍。

他忍不住也笑了:“五哥六哥,你们俩能不能站开点,我脖子都转酸了。”

柳北川和柳北河同时退开一步,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柳北川抱臂挑眉:“行,站开了,你看吧。”

柳北河摊手:“看仔细点,别认错。”

柳彦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你是五哥。”他指着柳北川,又转向柳北河,“你是六哥。”

柳北川一扬眉:“凭什么?”

“你左边眉毛上那颗痣,六哥没有。”

柳北河啧了一声:“又是这颗痣,当年就因为这个,每次闯祸五哥都推我头上。”

“那是因为你跑得慢。”柳北川理直气壮。

柳彦安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清晨。

那年他刚10岁,刚没了母亲不久,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大哥柳寺要奉命镇守北境,五哥六哥随行。他得知消息后,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一路追到大门外,拽着大哥的衣角死活不松手。

“大哥不走!大哥不走!”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柳寺蹲下来抱他,他就拿拳头捶柳寺的肩膀,又踢又闹,最后干脆往地上一躺,打着滚不起来。五哥六哥来拉他,他一人踹了一脚,踢得六哥捂着膝盖直抽气。

“你们都是坏人!走了就别回来!”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被二姐柳念珠强行抱起来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大哥他们的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趴在二姐肩上,抽噎着说:“二姐……大哥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柳念珠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怎么会呢,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骗人……父亲说……要五年……”

二姐沉默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些:“那就五年。五年后,他们一定回来。”

柳彦安吸了吸鼻子,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面前的三个人都看着他,柳寺的目光沉静温和,柳北川歪着头笑,柳北河双手抱胸,眼里带着促狭。

“小七,想什么呢?”柳北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柳彦安摇头,用力揉了揉眼睛:“没什么。就是……你们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门接你们。”

柳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必声张。”

柳北川立刻接话:“对,我们想给你个惊喜嘛。”他拍了拍柳彦安的肩膀,“五年不见,让五哥看看——嗯,长是长了点,但还是矮,连我肩膀都不到。”

柳彦安不服气地挺直腰板:“我还在长!”

柳北河在一旁凉凉道:“十六了才这么点,大哥十六的时候都快八尺了。”

“六哥你闭嘴。我十六生辰还没过”

柳寺看着两个弟弟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抬手拍了拍柳彦安的头顶:“走吧,先回去。父亲该等急了。”

柳彦安跟在三人身后,往门内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继续追问:“大哥,你们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北境那边怎么样了?父亲知道你们回来吗?要不要先去换身衣裳?”

柳寺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只简短地答:“待一阵。北境无事。父亲知道。不用。”

柳北川回头冲柳彦安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别问了,大哥嘴比蚌壳还紧。走,五哥带你去厨房偷吃,大哥和六哥去应付父亲。”

柳彦安脚步一顿,回头看柳寺。柳寺也正回头看他,目光沉了沉,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柳彦安心里一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跟着柳北川拐进了回廊,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寺和柳北河并肩走向主堂,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觉得,大哥这次回来,恐怕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

晚膳时分,主堂灯火通明。

青莫柳氏的规矩,每日申时末,合族共膳。正堂一张紫檀大圆桌,按辈分尊卑落座。柳彦安换了一身月白底绣青竹的家服,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站在堂门口,先扫了一圈。

父亲柳离萧坐在主位,左侧是大姐柳书意,右侧是二姐柳念珠。再往下,三哥柳逸景、四哥柳贺依次落座。大哥柳寺坐在父亲正对面的位置,五哥六哥分坐两旁。

而柳彦安的位置,在长桌最末一端,靠着一扇半开的雕花窗。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一盏清茶,一碟他喜欢的桂花糖藕,是二姐特地吩咐小厨房添的。

他走过去坐下,还没坐稳,三哥柳逸景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幸灾乐祸:“抄完了?我方才又加了五遍,整整二十遍,手都断了。”

柳彦安没理他,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落在父亲柳离萧脸上。

柳离萧年近五旬,鬓角微霜,一双凤眼狭长锐利,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威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堂儿女,最后停在柳彦安身上。

“七仔。”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早课,又迟了?”

柳彦安筷子一抖,刚夹起来的藕片掉回碟子里。

大姐柳书意轻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汤匙:“父亲,七弟年纪尚小,偶有贪睡也是常情。”

“快十六了。”柳离萧淡淡道,“不小了。”

二姐柳念珠笑着打圆场:“父亲,七弟今日抄了十遍《六方风物志》,也算受了教训。您看他眼睛还红着呢。”

柳离萧不置可否,目光在柳彦安身上停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前日结丹,我还没问过你。走的什么路数?”

柳彦安老老实实答:“符修。”

“几品?”

“三品。”

柳离萧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柳彦安太熟悉了,每次父亲要宣布什么大事之前,都会这样。

果然,柳离萧道:“三品符修,在青莫够用,出了青莫不够看。隐山季氏今年给了青莫一个听学名额,我替你报了名。”

满桌安静。

柳彦安愣了一瞬,筷子“啪”地搁在桌上:“我不去。”

柳离萧眼皮都没抬:“理由。”

“我……我在青莫好好的,跟着老先生学符道,进度也不慢,为什么非要去隐山?”柳彦安急道,“锦仙宗那么多修士,我一个符修去了能排第几?再说,大哥他们刚回来,我——”

“你大哥他们回来,与你听学,并无冲突。”柳离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名额只有一个,我已经定下了。”

柳彦安胸口一堵,下意识扭头去看哥哥姐姐们。

大姐柳书意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二姐柳念珠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三哥柳逸景张了张嘴,被大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四哥柳贺低着头,假装研究碗里的米饭。五哥六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又去看大哥。

柳寺坐在父亲正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直,面容沉静。从始至终,他一句话没说,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可就在柳彦安看过去的那一瞬,柳寺抬起了眼。

兄弟俩的目光隔着满桌灯火撞在一起。

柳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柳彦安,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里没有劝阻,没有安抚,甚至没有明确的含义。可柳彦安忽然就懂了。大哥知道为什么。

他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碗里那碟桂花糖藕。糖汁亮晶晶地裹在藕片上,二姐特意让人做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低说了一声:“……知道了。我去。”

柳离萧“嗯”了一声,仿佛方才那段沉默根本不存在,转头看向二姐柳念珠:“念珠,你今年二十六了。”

柳念珠手一顿。

“四年前的事,我不再提。”柳离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但你不能一直留在青莫。临河崔氏那边,前日来了书信,崔家三郎今年二十有八,丧偶无子,人品端方,我替你应了。”

柳念珠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她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紧,声音却维持着平稳:“父亲,女儿不想嫁。”

“你不想嫁,想如何?”柳离萧抬眼看她,“四年前你不想嫁,我由着你。如今呢?再等四年?再等一个——”

死人。

他没说完,但柳念珠已经浑身一颤。

柳彦安看见二姐的眼眶瞬间红了。四年前的事,他隐约知道一些。二姐那时喜欢上了来青莫游历的一位年轻散修,那人擅画山水,在青莫住了小半年,教二姐画过几幅画。后来父亲知道了,把那人请进书房谈了一夜,第二天那人就离开了青莫,从此再无音讯。再后来,柳彦安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父亲书房,听见二姐哭着说“您怎么能……他只是个教书先生……”

那时他才十一岁,听不懂,也不敢问。

如今想来,那位散修,大约就是二姐口中的“老师”。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二姐低着头,睫毛颤了又颤,终于没让眼泪落下来。她轻轻放下筷子,哑声道:“女儿……知道了。”

柳离萧面不改色,又转向大姐柳书意:“书意,你与秦家和离已有两年,秦家那边昨日托人来递话,说想续前缘。”

柳书意正在喝汤,闻言动作都没停,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一圈,语气淡淡:“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回去?”

“我没说让你回去。”柳离萧看了她一眼,“我只说秦家来递了话。”

“那女儿也回一句话。”柳书意抬起脸,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秦家那位郎君,当年三年里打断了我两根肋骨,一只耳朵至今听力不清。若秦家还想续前缘,先把他那双手剁了送来,我再考虑。”

满桌寂静。

柳彦安倒吸一口凉气。他只知道大姐和离回家,却不知道还有这些事。他看向大姐——柳书意面色如常,甚至还给身边的二姐夹了一筷子菜,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柳离萧沉默了两息,居然没有发怒。他只是端起茶盏,淡淡道:“那便回了秦家,说青莫柳氏不从。”

“多谢父亲。”柳书意弯了弯嘴角。

柳逸景在旁边小声嘀咕:“大姐威武。”

柳书意瞥了他一眼,柳逸景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柳彦安坐在长桌末端,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自己的位置其实挺好的。靠窗,风从半开的窗扇里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他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糖藕,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大哥。柳寺正在和五哥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可柳彦安知道,大哥那一眼,一定有什么意思。只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

他埋头吃饭,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连同桂花糖藕一起,一口一口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