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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锦璃篇·一

十年前仙门百家林立,四海八荒尚算安宁。各地灵脉充盈,道统昌盛,正是百花齐放的好时节。

“七小殿下,快起身啦!今日早课再迟,可要被先生罚了!”

门外传来小侍女阿兰清脆的催促声。

榻上的柳彦安骤然惊醒,猛地翻身坐起。一袭如雪的白发垂落肩头,衬得少年眉眼清稚,那双深蓝的瞳底,浅浅漾着一层清浅的青蓝光晕,格外灵动。

“糟了!阿兰,快替我更衣!”

他语速急促,片刻便穿戴整齐,一身规整素雅的青莫柳氏家服加身,转身急匆匆往外冲。

此时正值初春,青莫地处天下正中,向来被称为“世外桃源”。这里锦官花重,千里繁花似锦,亭台楼阁隐于烟霞之中。然而,这绝美的风光之下,却藏着极重的规矩与等级——青莫柳氏,重权重势,乃是十年来底蕴最深厚的世家之一。主脉与旁系分明,规矩森严。

路过御花园时,亭中石桌旁,大姐柳书意与二姐柳念珠正悠闲品茶闲谈。

柳彦安脚步一顿,飞快拱手招呼:“大姐!二姐!”话音未落,脚下步履不停,一溜烟朝着书房方向奔去。

看着少年仓促远去的身影,柳书意无奈笑着摇头:“都这般年岁了,还是毛毛躁躁的,半点沉稳性子都没有,也没个时间观念。”

柳念珠将桌上精致的糕点往前推了推,眉眼温和:“七弟今年不过十六,心性纯粹鲜活,这般天真烂漫,反倒难得,是件好事。”

“也是。”柳书意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宠溺,“在这重权重势的柳家,这般鲜活,也挺好的。”

另一边,书房门前。

柳彦安一路飞奔,最后干脆脚下借力,轻巧一个滑铲,利落冲进书房。

堂前授课的老先生抬眸,指尖捏着一把戒尺,慢悠悠在掌心转了一圈,语气听着温和,却透着威严:“七仔,瞧瞧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老先生素来疼他,总唤他乳名,可那把玩在手中的戒尺,却透着实打实的威慑。

柳彦安瞬间堆起笑脸,张口就胡编乱造:“先生!我昨夜通宵临摹符文,直到亥时才歇息,实在是起晚了!”

“别找借口。”老先生语气微沉,“如实说,现下几时了?”

柳彦安底气弱了半截,小声嘟囔:“辰时了……”

“我平日要求,早课需几时到堂?”

“卯时……”柳彦安耷拉着脑袋,还不死心,“先生,我真没骗人,昨夜真熬夜画符了!”

老先生淡淡抬眼:“那你对天起誓。”

柳彦安立刻挺直脊背,装模作样抬手对天,一本正经赌咒:“我七仔在此对天起誓!若是今日半句虚言,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他故作诚恳、眼底却藏着心虚的模样,老先生又好气又好笑,缓缓摆手:“罢了罢了。去那边把昨日的早课通读一遍,再梳理好今日要研习的符文。”

柳彦安高悬的心瞬间落地,连忙快步走到书架旁,去取笔墨纸砚。可就在他刚拿起宣纸的瞬间,身后传来老先生慢悠悠的问话:“昨夜你和逸景出去,一共打了几只兔子?”

此话猝不及防,柳彦安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巴已经抢先一步脱口而出:“八只小兔子,六只大兔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书房瞬间安静。柳彦安浑身一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露馅了。

老先生轻哼一声,戒尺在案上敲了敲:“好一个通宵画符!今日便把《六方风物志》给我抄上十遍!长长记性,也好好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柳彦安苦着脸认命,翻开案上的《六方风物志》,天下画卷,随着书页的翻动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整个修仙界除了青莫,还有另外五方势力,各具风情。

彩云阮氏,地处西南。世人皆传彩云之人皆是情种,最是浪漫多情。那里气候温润,漫山遍野种满了茶树与珍稀药材。阮氏一族最擅炼丹制药,药修遍地走,炼出的丹药千金难求。阮氏子弟常游历四方,寻药问情,留下一段段风流佳话。

临河崔氏,占据江南南水乡。那里烟雨朦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崔氏子弟多生得温婉水灵,修习的多是水属性和幻术,一把油纸伞,一叶乌篷船,便能入画。临河之地,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温软的湿意。

太观东方氏,则是最为虔诚的信仰之地。太观人人拜神求神,神庙林立,香火鼎盛。这里有一条奇特的习俗:太观子民成年之后,皆要在耳垂上穿洞,佩戴各色耳坠流苏。走动时环佩叮当,他们认为这是对神明的敬畏,也是神明赐福的标志。

隐山季氏,则是最为超然的存在。隐山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山中坐落着天下闻名的“锦仙宗”。锦仙宗海纳百川,内有剑修、符修、阵修等各类修士。每年,隐山都会向天下各家发放听学名额,能入锦仙宗听学,是无数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而最小的地盘,是江淮沈氏。江淮地域虽最小,却有着最为神秘的底蕴。上辈江淮曾出过一位飞升的仙人——“荷花仙”。荷花仙飞升前,曾留下一把绝世名剑,却无人知晓其藏于何处。江淮多水,每到盛夏,满池荷花盛开,美不胜收。沈氏一族便隐于这接天莲叶之中,守着那份不为人知的仙缘。

“啪!”

戒尺轻轻落在桌案上,打断了柳彦安的思绪。老先生捋着胡须:“看完了?看完了就赶紧研墨”

柳彦安吐了吐舌头,连忙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窗外,青莫的繁花正开得绚烂。

柳彦安认命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刚写了个“青”字,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放慢的悠闲。

他抬头一看,窗棂外探进来一张俊朗的脸,眉眼风流,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正是三哥柳逸景。

柳逸景倚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道:“哟,七仔,抄书呢?《六方风物志》十遍?啧啧,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啊。”

柳彦安瞪了他一眼,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气得咬牙:“还不是你!昨夜非要拉我去后山猎兔子,说什么初春的兔肉最肥,现在好了,你倒逍遥,我在这儿受罚!”

柳逸景懒洋洋地拨弄着狗尾巴草,一脸无辜:“哎,这话说的,兔子你没吃?你吃得比我还多二两呢。再说了,我也没想到老先生会诈你啊,谁让你嘴快,人家问几只,你连大小都报得清清楚楚,八只小的六只大的,记得比账房先生还精细。”

“你闭嘴!”柳彦安抓起桌上一团废纸就砸过去,柳逸景偏头躲开,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柳逸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隔着窗递进来,“喏,二姐让我给你带的桂花糕,怕你饿着。我对你好吧?”

柳彦安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油纸,柳逸景却突然缩回手,自己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嘛,要想吃,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夫子考校,你帮我递个条子。上次你画的那些小抄,旁人看不懂,我可看得明明白白。”

柳彦安翻了个白眼:“你做梦。上次帮你递条子,害我陪着你罚站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

“那这桂花糕——”

“给我!”

两人隔窗拉扯间,柳逸景嘴里还叼着半块糕,含混笑道:“七仔啊七仔,你说你,白发青瞳,看着倒是个仙风道骨的胚子,怎么一开口就露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种毒誓你也敢发,也不怕哪天真应了。”

“我那不是形势所迫嘛!”

“形势所迫你就咒自己?下回换个花样,就说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再也吃不到二姐做的桂花糕,保管比什么天打雷劈都灵。”

柳彦安被他气笑,伸手去抢剩下的桂花糕:“你还说!要不是你非要在后山多猎那几只,我们早就回来了,我哪会起晚!”

“嘿,这事儿能怪我?那兔子窝就在眼前,六只大的八只小的,整整齐齐一家子,我不猎它们,对得起我那张新做的弓?”

“你那张弓还是我帮你描的符纹!”

两人正吵得热闹,谁也没注意到,书房角落里,老先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踱到了窗边。他负手而立,影子正好落在柳逸景背上。

柳逸景还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再说了,你那些符纹画得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我随手画的,你等着,下回我给你画个更厉害的,保管一箭下去,别说兔子,连山鸡都跑不掉——”

“哦?这么说,昨夜的兔子,逸景你也有一份?”老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如同惊雷。

柳逸景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转头,正对上老先生那张和蔼中透着危险的脸。戒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老先生手中,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敲着掌心。

“先、先生……”柳逸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咽,含含糊糊地往后退了一步,“您、您怎么在这儿?”

老先生微微一笑:“我为何不在这儿?这是书房,我授课的地方。”

“那、那……”柳逸景的目光疯狂地朝柳彦安使眼色,意思分明是:你怎么不提醒我!

柳彦安低头铺纸,假装认真研墨,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老先生踱回堂前,戒尺在案上轻轻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逸景,你既这么有闲情逸致,来看望弟弟,不如也留下来陪陪他。《六方风物志》,你抄十五遍。”

“十五遍?!”柳逸景哀嚎一声,“先生,我……我今日还有剑课!”

“剑课?”老先生抬眸,目光平静,“那便抄完再去。正好,你那张新弓的符纹,想必也需要好好描一描,抄完书,你俩一起描。”

柳逸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扭头看向柳彦安,只见自家七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提笔落墨,写得那叫一个认真,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柳、彦、安。”柳逸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柳彦安头也不抬,笔走如飞,声音里憋着笑:“三哥,快坐吧。墨我都替你研好了。”

半晌,老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堂下两个埋头抄书的少年,一个白发青瞳、装模作样,一个满脸苦相、抓耳挠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好好抄。”老先生慢悠悠地说,“晚膳前交不上来,你俩就在这儿过夜。”

柳逸景的笔一顿,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来看热闹”的悔恨。而柳彦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换来了三哥一记狠狠的眼刀。

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老先生戒尺轻敲桌案的脆响。窗外,一只黄鹂落在花枝上,歪着头看了看窗内那两个伏案的身影,啾啾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