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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锦璃篇·六

月底那天,天还没亮,门就开了。

两名侍卫进来解链子,钥匙转得比往常慢些,铁环卡在红肿的皮肉上,转了好几圈才松开。“咔”的一声轻响,脚腕上的铁环脱落,手腕上的细环也跟着开了。柳彦安低头看,手脚上各留了一圈深红的印子,泡了两个星期药浴也没消下去,皮肉被磨得发亮,像戴了一副褪不掉的镣铐。右胳膊肘那片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中心一小块青黄,按上去还有些疼,但至少不肿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熟悉得让他胃里一紧。柳离萧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他手里握着那把“无缘”,剑鞘漆黑,素银兽首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在柳彦安面前站定,把剑递过去。

“拿着。”

柳彦安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剑,握在手里。剑鞘冰凉,贴着掌心。他低头看了看剑根处那两个字,没说话,把剑斜背在身后。

“给他换衣裳。”柳离萧侧身让开,两个丫鬟捧着衣盘鱼贯而入。

柳彦安站着没动。丫鬟把衣盘搁在榻上,展开一层一层给他看。最里层是一件素白中衣,外面一层薄如蝉翼的亮纱,再外面是一件月白外袍,料子上绣着隐隐的桃花暗纹,走动时才能看出枝枝叶叶的轮廓来。衣带是浅青色的,配着一枚桃花玉坠,坠子下面还垂着一小串珍珠流苏,米粒大小的珠子颗颗圆润。

“我不穿。”柳彦安说。

丫鬟们僵在原地,回头去看柳离萧。

柳离萧靠着门框,语气平淡:“穿。”

“我说了不穿。”

“你穿不穿,今天都得走。”柳离萧抬了抬下巴,“自己穿,或者让人帮你穿,你选。”

柳彦安盯着他,父亲的目光纹丝不动,像在看一块迟早要打磨的石料。他攥了攥拳头,牙根咬得发酸。僵持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自己穿。”

丫鬟们松了口气,退到一旁。柳彦安解开身上的旧衣,把新衣一件件套上去。亮纱贴肤,凉丝丝的,外袍料子极软,桃花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系好衣带,那枚桃花玉坠垂在胸前,珍珠流苏跟着晃了两下,凉凉地贴着他的手背。

然后丫鬟请他坐下梳头。他不情不愿地坐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丫鬟解了他松松散散的发带,把一头白发拢到头顶,梳顺,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前额特意留了刘海,长长地垂下来,刚好遮住眉毛。丫鬟拿手指把他鬓角两边的碎发往外勾了勾,柔声道:“殿下,您把刘海撩上去试试。”

柳彦安抬手把刘海往两边一拨,镜子里那张脸登时变了样。原先遮着眉毛时看着还稚气,这一撩,额头露出来,眉骨线条利落,两鬓的碎发顺着脸侧垂下来,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丫鬟又拿了那对双桃发簪,斜斜插进马尾根部,一边一只,桃形的小银坠子垂在耳后。

“好看。”丫鬟退后一步,端详着,忍不住小声赞了一句。

柳彦安面无表情地把刘海又拨了回去,重新遮住眉毛。

最后一样东西,丫鬟从匣子里捧出来的,是那条长命锁。银锁不大,磨得温润,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角已经有了些年头的痕迹。十二岁那年二姐去庙里替他求的,亲自给他戴上的。他那时候还嫌土气,想摘下来,二姐按着他的手说“戴着,保平安的”。

他任丫鬟把锁给他系上,银锁贴在锁骨下方,凉了一小会儿就捂热了。

出门时柳离萧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柳彦安背着“无缘”走过去,跳上车,坐在父亲对面,脸扭向窗外。马车缓缓启动,青莫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车厢里堆着几只大箱子,柳彦安瞥了一眼,箱盖上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灵石贰万”。他嘴角扯了一下,两万灵石,够普通人家富富足足过三辈子。他这条命倒值钱。

马车走了一段,柳离萧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盒,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芙蓉花香散开来。他伸手去拉柳彦安的手腕。

柳彦安往后一缩:“别碰我。”

“手伸过来。”

“我说了别碰——”

柳离萧没跟他废话,直接探身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过来。柳彦安挣了两下没挣开,父亲的手掌跟铁钳似的。柳离萧用指尖挑了些药膏,涂在他腕上那圈红痕上,慢慢抹开。药膏凉丝丝的,贴上皮肉时柳彦安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那阵刺痛被一股清凉压了下去。

柳离萧涂完一只手腕,又拉过另一只。柳彦安别着脸看窗外,下颌绷得死紧,但没再挣扎。药膏涂到手腕内侧时有些痒,他手指蜷了一下,被父亲按平了继续抹。

“胳膊。”柳离萧说。

柳彦安顿了一下,把右胳膊伸过去。柳离萧撩开他的袖子,露出肘尖那片快消下去的淤青。他挑了些药膏涂上去,用掌心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把药膏焐化了,渗进皮肉里。

“自己摔的?”柳离萧问。

“地上滑。”

柳离萧没再问,把药膏收好,靠回车壁上。马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石头,柳彦安身子往前晃了晃,被父亲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他反手把那只手拨开,自己坐稳了。

“到了隐山,”柳离萧开口,“有人会接你。把你送进锦仙宗,后面的事你自己应付。”

“知道。”

“你二姐那边——”

柳彦安猛地转过头来。

柳离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她今日去庙里还愿,不在府中。你不用惦记。”

柳彦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转回头去,重新把脸埋向窗外。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乱飘,露出来又遮回去。他抬手按住刘海,手背上还残留着芙蓉药膏的触感,凉凉的。

马车一路向南,青莫的繁花渐渐退去,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柳彦安靠着车壁,手按在“无缘”的剑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个刻字。

无缘。

他闭上眼,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把他一点一点带离那个关了半个月的偏房,带向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马车停下时,柳彦安先闻到了味道。

潮湿的泥土气、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甜,混在一起,跟青莫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园林香气完全不同。他跳下车,脚踩在碎石地上,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绿。

山峦层叠,深浅不一的绿从山脚铺到山顶,像有人把整座山的轮廓用墨汁泼了一遍,又用水晕开。山涧从高处跌下来,白练似的挂在半山腰,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几只不知名的鸟从林梢掠过,叫声清亮,不像青莫的鸟那么规矩,叫得野,叫得自在。

空气是甜的。

柳彦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呛着。太清了,清得他肺里那些积了半个月的浊气一下子被冲散了。他下意识松了松肩膀,随即又绷回去,脸上挂着那副不配合的表情,目光从山景上移开,落在正前方那条石阶上。

万米长梯。

从山脚到山顶,石阶一层一层往上叠,陡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石阶两侧是密林,越往上雾气越重,最后一段完全隐在云里,根本看不到顶。柳彦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都酸了,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他扭头去看父亲,柳离萧收了车上的东西,袖袍一振,腰间那柄随身佩剑脱鞘而出,横悬在半空。柳离萧踏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剑光一闪,人已经顺着山势飞掠而上,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云雾里。

柳彦安盯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

他也不想爬。可父亲压根没打算带他。他摸了摸背上的“无缘”,剑是有了,可他从没正经学过御剑。大哥当年教他握剑比划招式,那也只是剑招,御剑飞行是另一码事。他要是现在把剑抽出来踩上去,大概只有一个下场,从山脚摔到山脚,摔个稀碎。

“要是御到一半掉下来,”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溪水声盖了大半,“摔死倒是痛快,就怕摔个半死不活,还得让人抬上去。”

他正站在石阶前发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脚步,踩在石阶上节奏分明,从高处往下走。柳彦安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从雾气里走出来。少年身量比他高半个头,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锦仙”二字。他走到柳彦安面前,站定,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可是青莫柳氏的七殿下?”

柳彦安拍了拍膝上的灰,站直了身子:“是我。”

青衣少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背后的剑,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条石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在下季清川,季宗主座下弟子。宗主让我来接引殿下上山。”

“季宗主……”柳彦安念叨了一句,想起父亲方才御剑飞上去的方向,“我父亲是不是已经上去了?”

“是。在正殿叙话。”季清川顿了顿,目光往山下扫了一眼,“殿下第一次来隐山?”

“嗯。”

“那万米长梯,是锦仙宗的第一道试炼。”季清川侧过身,指着那条石阶,“来听学的弟子,无论出身,头一遭上山都得自己走。走完了,才算进了锦仙宗的门。”

柳彦安看着那条几乎垂直的石阶,咽了口唾沫。

“每一步都算数,”季清川接着说,“中途御剑、乘骑、或者让人背上去的,都不算数。殿下若走不动了,可以歇,但歇完了还得自己走。这是规矩。”

柳彦安沉默了一下。他想说“我不去了行不行”,但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他咬了咬牙,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石面被磨得光滑,踩上去稳稳当当的。他抬头往上看,雾气弥漫,看不到顶。

“还有一个人没到。”季清川忽然说。

柳彦安回头:“谁?”

“江淮沈氏的二少爷,沈逾。”季清川往山下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算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树荫后转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柳彦安看过去的第一眼,先看见的是颜色。深紫。

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靴底磕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站直身,柳彦安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了整整大半头,肩背宽阔,腰身被一条宽厚的皮质腰带勒得紧而有力,腰带扣头雕着花,一条细银链从腰侧垂下来,末端坠着一颗暗色小珠。

主色深紫的劲装,内衬交领是暗荷花纹,衣料上隐着流云暗纹,日光一照才看得出来。肩头镶着一圈短黑毛,衬得那副肩膀更显挺拔。外头搭着一件半透的烟紫纱斗篷,纱面上撒着银箔,走动时衣袂翻飞,银星点点浮动。双臂戴着硬质护腕,衣侧高开衩,裤腿贴合小腿,脚上蹬着厚重黑靴。

柳彦安又往上看。

墨色长发尽数高高束起,一丝不乱。眉峰锋利,眼瞳沉如寒潭,轮廓英挺,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清隽,可神色冷敛,不见半分稚气。他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压迫感。

和柳彦安截然相反。一个紫衣墨发,眉眼沉冷,高大挺拔;一个白衣白发,青瞳灵动,瘦了一圈,站在石阶上还矮人半头。

柳彦安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身精心打扮有点可笑。

沈逾走过来,目光在柳彦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季清川身上,拱手一礼,声音低沉:“江淮沈逾,来迟了。”

“不迟。”季清川回礼,“沈二少爷,这位是青莫柳氏的七殿下,柳彦安。”

沈逾偏过头,又看了柳彦安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目光从他的白发扫到青蓝色的眼瞳,再到他背后那把漆黑的剑,最后落在他手腕上——

柳彦安反应过来,往手上一看,衣袖滑到胳膊隐隐露出一截红痕,是锁链磨的,还没消干净。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落下,袖子滑落在高于手腕上。

沈逾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季清川拍了拍手:“好了,两位都到了。万米长梯,请吧。”

柳彦安仰头看着那条没入云中的石阶,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沈逾,那人已经开始往上走了,步伐稳健,深紫的斗篷在身后翻飞,银星点点,背影笔直。

柳彦安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石阶很陡,背上的“无缘”不算重,但走了几百级之后,肩带勒得他锁骨疼。

他不吭声,埋头往上走。前面的沈逾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

雾气越来越浓,石阶越来越陡。柳彦安的白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和脖颈上,刘海一缕一缕地粘着,他抬手拨开,露出额头。

他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腿已经开始发酸了,石阶还是看不到头。他扶着膝盖喘气,弯腰的时候,锁骨下方那条长命锁从衣领里滑出来,银锁垂在胸前晃了两下。

前面的沈逾忽然停住了。

他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彦安。寒潭似的眼瞳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被雾气裹着传下来:

“要歇就歇。别硬撑。”

柳彦安直起腰,喘着气看他。沈逾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往上走了,深紫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模糊。

柳彦安攥了攥拳头,抬腿跟了上去。

柳彦安咬着牙往上走。

腿像灌了铅,每抬一级都酸得要死,但他没停。

雾气越来越重,前面的沈逾只剩一个模糊的紫色影子,他盯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跟。他心里就一个念头。

人可以死,面子不能丢。

父亲在顶上,那个紫衣的沈逾也在上面,他要是半道趴下了,算怎么回事。

他想起小时候,三哥带他翻墙出去玩,被父亲发现了,罚他俩绕着青莫跑十圈。他跑到第七圈就趴地上了,三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说“跑完,别丢人”。他那时候哭唧唧的,还是跑完了。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就站在城楼上看着。

石阶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柳彦安伸手抓着旁边的铁索,掌心磨得发烫。他体力其实不算差,从小被大哥按着扎马步,被老先生盯着画符,一画就是一整天,手腕和腰腹都有底子。只是这万米长梯实在太长,长到他把前半辈子攒的力气都耗光了。

他走到最后一段时,雾气忽然薄了。头顶露出一线天光,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白。他吸了最后一口带着湿气的风,提了提最后一口气,抬脚踩上去。

雾气散开。

眼前豁然一亮。万米长梯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白玉平台,白得发亮,阳光落在上面像碎了一地的琉璃。平台后面矗立着一座山门,通体青石,门楣上刻着“锦仙宗”三个大字,字迹苍劲,隐有流光在笔画间游走。山门两侧各立着一排石像,有执剑的,有捧书的,有盘坐的,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柳彦安踩上最后一级石阶,脚底踏在白玉平台上,软得差点没站住。他稳了稳,抬头往前看。

山门前的平台上站着几个人。季清川先到一步,正和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说话。沈逾站在旁边,气息平稳,斗篷上的银箔在日光下微微闪,面色如常,好像刚才那一万级台阶只是散了散步。

而正对着山门的方向,柳离萧负手而立,正和一个青衫老者说着什么。那老者鹤发童颜,腰间挂着一枚碧色玉佩,想必就是隐山季氏的宗主季玉了。

柳彦安看到父亲的那一瞬,下意识挺直了腰。他不想让父亲看见他这副狼狈样,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湿透的刘海往两边拨了拨,露出额头。他深吸一口气,把喘匀了,抬脚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和平时走路没什么两样。除了额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汗珠,和衣摆上沾着的些许石阶上的灰,看不出什么异样。

柳离萧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从柳彦安脸上扫到脚下,又收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右手,衣袖轻轻一拂。

一阵强风平地而起,不猛,却精准地裹住了柳彦安整个人。白发被风卷起来,根根分明地在空中散开,湿意被瞬间抽走,水汽化作细小的白雾从他发间蒸腾而起,转瞬消散在风里。几息之间,那头白发重新变得蓬松干爽,软软地垂回肩头,连额前的刘海都被吹得顺滑服帖。

柳彦安被这阵风吹得眯了眯眼。等他再睁开眼时,父亲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和季玉说话了,仿佛刚才那阵风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柳彦安站在原地,嘴角动了动。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季清川走过来,朝他笑了一下:“七殿下走得挺快。沈二少爷到了约莫一盏茶,殿下后脚就跟上了。”

柳彦安瞥了一眼沈逾。沈逾正低头解斗篷的系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柳彦安一眼,没什么表情,又把头低下去。

“还行。”柳彦安说,声音里还带着点喘后的沙哑,“没趴下。”

季清川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牌,递给他和沈逾一人一枚。玉牌温润,正面刻着“锦仙”二字,背面刻着各自的姓氏和名字。

“这是听学弟子的信物,进出山门、领取月例、出入藏书阁都要用。两位收好。”季清川指了指山门后面,“进去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各自的住处。明日辰时,正殿集合,见各位授课先生。”

柳彦安把玉牌收进怀里。

柳离萧和季玉的谈话似乎也结束了。柳离萧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彦安身上,停了两息。他走过来,在柳彦安面前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子,递过来。

“拿着。”

柳彦安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符纸和两支符笔。符纸是上好的青纹纸,触手柔韧;符笔是紫毫,笔锋尖齐,是符修惯用的那种。他认得这个匣子,是老先生给他备的,走之前他根本没来得及收拾。

“你先生托人送来的。”柳离萧说,“好生用。”

柳彦安合上匣子,抱在怀里,没接话。

柳离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随意一拍。可拍完之后,那只手在他肩上多停了一瞬,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然后柳离萧转身走了,御剑而起,一道流光划过天际,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上。

柳彦安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匣子,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嘴。

季清川在旁边轻声说:“七殿下,沈二公子,这边请。”

柳彦安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转身的时候,看见沈逾正站在山门边的石阶上等他,紫衣墨发,腰背笔直。两人对视了一眼,沈逾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柳彦安抱着匣子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门,身影被门楣投下的阴影吞没。

白玉平台上恢复了安静。山风穿过石像之间,发出低低的呜鸣。远处,万米长梯没入云中,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