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千瓣莲撑了四天,到第五天早上就蔫了。花瓣从边缘往里卷,青蓝色褪成灰白,水珠也没了,整朵花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柳彦安那天早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出门跑操去了。回来的时候,书案上的玉瓶还在,瓶里的水还在,但莲花没了。
他翻了翻桌面,又看了看地上,没有。最后他偏头去看沈逾的榻,那人正坐在榻边翻一本册子,封面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什么剑谱。沈逾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神色如常。
柳彦安也没问。他知道沈逾收了。
之后的日子紧了起来。
离比武大会只剩一个半月,柳彦安除了每天固定的课,又加了一项——练御剑飞行。他之前完全没碰过剑,连怎么把剑踩在脚底下都不知道。沈逾头一回带他去后山空地的时候,他踩上“无缘”的剑身,还没站稳就滑了下来,一屁股摔在草地上。沈逾站在旁边,手臂伸出去一半,没接住。
“你脚别抖。”沈逾说。
“我没抖,是剑在抖。”
“剑不会抖。”
“那它为什么晃?”
“你灵力灌得太猛,剑身不稳。”
柳彦安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又踩上去。这回他学乖了,灵力一点一点地往里灌,剑身慢慢浮起来,离地半尺高,晃晃悠悠的。他刚想笑,脚下一滑,又摔了。
这回摔得比上次狠,侧着身子栽进草丛里,膝盖磕在土包上。沈逾快步走过来,蹲下去看他。
“摔哪了?”
“没摔哪。”柳彦安龇着牙坐起来,揉了揉膝盖,“就是磕了一下。”
“你每次摔的方向都不一样。”沈逾的语气平平的,“我接不住。”
沈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之后几天都是这么过的。柳彦安摔了无数次,摔得花样百出——往前栽、往后仰、侧着翻、原地打转,每次摔之前都毫无预兆,沈逾站在旁边几乎次次扑空。好在后山那片空地铺了一层厚厚的软草垫子,是玲龙专门让人铺的,说是给练御剑的弟子用的。
不然一个半月下来,比武大会还没开始,柳彦安自己先摔残了。
但摔着摔着,倒也摔出了些名堂。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踩着剑稳稳地悬在半空,虽然还不能飞远,但至少不会一上去就掉下来了。
到半个月的时候,他能绕着空地飞两圈,转弯的时候还有点晃,但不会再摔了。到二十天的时候,他甚至试着往高处飞了一截,从半空往下看的时候,后山的竹林和池子尽收眼底,风从耳边灌过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逾站在地上仰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锦仙宗每两周休一天。那天正好是休息日,柳彦安头天晚上就跟沈逾说好了“明天别叫我,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沈逾没理他,第二天卯时照常起来,洗漱完,换好衣裳,推门出去了。
柳彦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很高了,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光线从窗格里铺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半梳不梳地披着。他随便拢了拢,拿发绳扎了个低马尾,套上弟子服,推门出去。
堂食果然关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饭堂,摸了摸肚子,转身往后山的小铺子走。
锦仙宗的小铺子在正殿东侧,卖些点心吃食,平时弟子们来不及吃饭或者嘴馋了就来这儿。柳彦安推门进去,铺子里人不多,他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馄饨和两个包子,付了钱,端着碗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馄饨刚吃两口,门又开了。
柳彦安没抬头,继续吃。直到一双靴子停在他桌边,他才抬起眼。
东方初言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锦仙宗的弟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的那种。东方初言穿了一身新弟子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哟,这不是青莫的七殿下嘛。”东方初言歪着头看他,语气拖得长长的,“一个人?你那个跟班呢?就那个天天板着脸的沈二少爷,今天没跟着你?”
柳彦安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理他。
东方初言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听说你最近在练御剑?摔得跟狗吃屎似的,后山那片草地都被你砸出坑来了。”
他身后那两个弟子跟着笑。
柳彦安还是没理他。他吃了一两个馄饨,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准备走。
东方初言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怎么跟人说话是吧?还是说你那个哑巴娘连话都不会说,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闷葫芦——”
柳彦安端着碗的手攥紧了。
他转过身,看着东方初言。
东方初言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得一脸得意。
柳彦安盯着他看了两息,什么都没说,端着碗转身往门口走。
他不想在这儿动手。小铺子里还有别的弟子,打起来不好看,而且今天是休息日,他不想惹事。
可他刚走到门口,后脑勺猛地一疼。
东方初言从背后拽住了他的马尾,狠狠往后一扯。柳彦安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他稳住身子,反手一拳,结结实实地揍在东方初言下巴上。
东方初言闷哼了一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捂着下巴骂了一句:“你他妈——”
柳彦安没等他说完,推开铺子的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后脑勺被拽过的地方隐隐发麻,他伸手摸了一下,头皮有点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东方初言追了出来,嘴里还在骂。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脏得让人皱眉,从柳彦安的娘骂到他整个青莫柳氏,又从他的头发骂到他的修为。柳彦安越走越快,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猛的一回头。
“你再说一遍。”
东方初言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了一下。柳彦安站在日光底下,白发的马尾被风吹得乱飘,青蓝色的眼瞳颜色沉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他盯着东方初言,语气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再说一遍,我今天就让你躺着回去。”
东方初言被他看得后背一凉,随即恼了,往前跨了一步:“你吓唬谁呢?就凭你一个符修?你符纸带够了吗?”
柳彦安伸手往袖中一摸。
符纸带了,但不多。他今天出门就随手抓了几张,拢共四张。两张定身,一张火符,一张防御。他指尖夹着符纸,心里算了一下,四张,对面三个人,不够。
但他没退。
东方初言朝他扑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张定身符拍在他肩上。东方初言身子一僵,定了一息就挣开了,符力不够,他修为比上次涨了些。
柳彦安又拍了一张,这回定住了两息。他趁这两息,抬脚踹在东方初言膝盖弯上,把人踹得单膝跪地。
可另外两个人已经围上来了。
左右各一个,拳脚招呼过来,柳彦安躲了左边没躲过右边,肩膀上挨了一拳,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他稳住身子,把最后一张火符扔出去,火苗窜起来,逼退了左边那个。
可符纸没了。
他攥着空空的袖口,往后退了一步。东方初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下巴上带着他方才揍的那一拳留下的红印,脸色铁青,朝他冲过来。
柳彦安早上就吃了二个馄饨和一囗包子,方才又跑又打,这会儿眼前开始发花,嘴唇发白,喘气也粗了。
东方初言一拳朝他面门招呼过来。
柳彦安本能地伸出手去挡。
他的手往前一推,掌心里忽然涌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没有任何预兆,从他掌心炸开,亮得刺眼,带着一股凌厉的冲力。东方初言整个人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了,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出去,飞了足有五米远,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身后那两个弟子也受了波及,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彦安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道白光确确实实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他没见过这种符,没画过这种阵,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灵力还能这么用。
他站在原地,因为刚才的灵力太大,脑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转。
小铺子门口,沈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大概是刚从小铺子里出来。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地上趴着的东方初言,到坐在地上的两个弟子,再到柳彦安身上。
柳彦安偏过头来看他。
白发的马尾散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发白,脸色也不太好。他朝沈逾的方向迈了一步,脚下忽然一软,膝盖打了个弯。
沈逾把点心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他倒下去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柳彦安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脑袋歪了歪,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别……”柳彦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别让人看见我这样……”
沈逾没说话,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拎起来,往弟子楼的方向走。地上那三个还趴着坐着,没人敢拦。
柳彦安靠着他走了一段,脚下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沈逾身上。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方才那道白光。那是什么?他从来没画过那样的符,也从来没听说过。
他偏了偏头,额头蹭着沈逾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沈逾。”
“嗯。”
“我方才……好像放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沈逾的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我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沈逾沉默了几步,走上门前的石阶,推开门,把他扶到榻边坐下。他蹲下去,把柳彦安脚上的鞋脱了,又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
“不知道。”他说,“但你现在脸白得像纸。先歇着。”
柳彦安握着水杯,仰头看沈逾。沈逾站在他面前,眉头微微蹙着,寒潭似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方才靠在他身上的感觉,温热的,稳当的,像一堵墙。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柳彦安是被沈逾叫醒的。
“起来。仁德堂来人传话,让你去一趟。”
柳彦安睁开眼,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的事。他撑着榻沿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沉,掌心那道白光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没睡踏实。他套上弟子服,胡乱扎了头发,跟着传话的弟子出了门。
仁德堂在正殿西侧,一间不大的厅堂,正中供着一卷泛黄的《弟子规》,用红木架子架着,前面铺着三个蒲团。柳彦安到的时候,东方初言已经跪在中间那个蒲团上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东方初言那张脸肿得老高,左边脸颊鼓起来一大块,下巴上还有一片青紫,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缝,跟昨天那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跪在那里,腰板挺不直,两只手撑着膝盖,膝盖底下那个蒲团被他坐得歪歪斜斜的。
旁边还跪着两个人,昨天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那两个跟班,垂头丧气的,衣裳都没换齐整。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一道擦伤,大概是昨天摔地上蹭的。
管事的先生站在《弟子规》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册子,看了柳彦安一眼:“柳彦安,昨日在锦仙宗地界内私斗,伤及同门三人。罚跪三个时辰,在此诵读《弟子规》二十遍,以儆效尤。”
柳彦安没辩解,走到右边那个蒲团前跪下来。膝盖刚碰到蒲团,就听见旁边东方初言低声哼了一声,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肿着的脸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把话咽回去了。
管事先生把《弟子规》翻到第一页,搁在柳彦安面前。
三个时辰。
柳彦安跪在蒲团上,低头念着《弟子规》,一句一句地念。他跪惯了,以前在青莫犯错,老先生罚他跪在书房里抄书,一跪就是一下午。膝盖底下垫着蒲团,比青石板舒服多了,只是跪久了腿麻,他隔一阵就悄悄换个重心,左边膝盖压久了换右边,右边压久了再换回来。
旁边的东方初言可没这么自在。
他大概从来没跪过这么久。头一个时辰还能咬牙撑着,到第二个时辰就开始抖了,两条腿跟筛糠似的,膝盖底下的蒲团被他蹭来蹭去,管事先生瞪了他两眼,他才老实点。到第三个时辰,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旁边的供桌腿上,脸涨得通红,肿着的那半边脸把眼睛挤得更小了,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闷哼。
柳彦安念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仁德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阮乐盈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马尾一甩一甩的,身后照例跟着薛鹤。她扫了一眼堂内,目光在东方初言那张猪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又看向柳彦安,快步走过来。
“小燕子,”她压低声音,蹲在他旁边,“你没事吧?”
“没事。”柳彦安抬头看她,腿确实麻了,但脸上还撑得住,“就是腿有点麻。”
阮乐盈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东方初言,语气不善:“你还有脸告状?昨天谁先动的手你自己心里没数?”
东方初言张了张嘴,肿着的脸动一下疼一下,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他也打我了……”
“打你怎么了?”阮乐盈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拽他头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骂他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那两个跟班都说是你逼他们去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方初言被堵得哑口无言,偏过头去,不再吭声。
管事先生咳了一声:“阮乐盈,这里是仁德堂,不是吵架的地方。”
阮乐盈收了声,又看了柳彦安一眼,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柳彦安喊了一句:“下了课我去找你,一块吃饭!”
薛鹤跟在她身后,经过柳彦安面前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含情目里没什么表情,眼尾微微一挑,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随即跟上阮乐盈走了。
三个时辰到了,管事先生合上册子,宣布散罚。
柳彦安撑着蒲团站起来,两条腿又酸又麻,膝盖弯了好一会儿才伸直。他扶着供桌站了站,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沈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仁德堂门口,浅蓝弟子服,腰背笔直,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看着他。
柳彦安朝他走了两步,步子还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走吧。”沈逾说。
柳彦安点了点头,刚迈出第三步,腿弯忽然一软,膝盖打了个颤。沈逾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扶。”柳彦安把他的手推开,“我自己能走。”
沈逾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收回手,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柳彦安咬着牙自己走,步子虽然慢,但走得稳当,脊背挺得直直的,一点没晃。
两人走出仁德堂,下了台阶,绕过正殿,往堂食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暮光从山那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传来一声哀嚎。
柳彦安回头看了一眼,东方初言正被两个跟班从地上架起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脚尖点在地上,一沾就缩回去。两个跟班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他整个人挂在中间,肿着脸,嘴里呜呜噜噜地骂着什么,也听不清。
阮乐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仁德堂门口看了一会儿热闹,朝柳彦安的方向喊了一声:“小燕子,你看他那德行——”
柳彦安没接话,转过头来继续走。沈逾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
走了一段,沈逾忽然轻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就是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柳彦安偏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沈逾收了笑,面色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可眉眼间那点松快还没散干净。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才开口,语气平平的:“想起某个人。”
“谁?”
“昨天。”沈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径上,暮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快晕倒了,站都站不稳,还惦记着面子,跟我说‘别让人看见我这样’。”
柳彦安的脸腾地红了。
“我——那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我那时候就是……随口一说。”
“嗯。”沈逾点头,语气淡淡的,“随口一说。”
柳彦安瞪了他一眼,加快步子往前走,把沈逾甩在后面半步。走了两步,腿又软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没回头。沈逾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子不疾不徐,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短短地投在青石板上。
到了堂食门口,柳彦安停下来,偏头看沈逾。
“吃饭。”
“嗯。”
两人推门进去。堂食里人不少,阮乐盈和薛鹤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了,阮乐盈朝他们挥了挥手。柳彦安走过去坐下,沈逾坐在他旁边。
阮乐盈看了看柳彦安,又看了看沈逾,忽然眯了眯眼:“沈二少爷,你嘴角是不是翘着?”
沈逾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面色如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