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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锦璃篇·十五

那件事过去两天,柳彦安一直没想明白。

他坐在丙字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青纹纸,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试着把灵力往里灌。灌到一半,符纹刚冒出个头,就又散了。他试了十来遍,没有一遍能复现那天那道白光。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别试了。”沈逾坐在榻边擦剑,头也不抬地说,“越急越出不来。”

柳彦安把符纸往桌上一搁,靠着窗框叹了口气:“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画了十年的符,从来没画过那种东西。一道白光,什么符纹都没有,就把人打飞了五米远。”

沈逾擦剑的手停了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天什么感觉?”

柳彦安想了想,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东方初言一拳朝他面门招呼过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挡。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什么符纹、什么灵力运转、什么手诀,全都没有。就是怕,怕挨打,怕那张拳头砸在自己脸上,怕得连眼睛都忘了闭。

“就……害怕。”他说,“什么都没想,就是害怕。”

沈逾把剑搁回架上,拿布巾擦了擦手,走到书案边坐下,跟他面对面。他看了柳彦安两息,开口,语气平平的。

“那就是了。身体的自我保护。你那天灵力透支,符纸用完了,体力也快见底了,身体以为你要死了,把压箱底的灵气全挤出来护你。没有符纹,没有手诀,就是最本能的灵力外放。这种东西练不出来,只有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才可能触发。”

柳彦安听明白了,可又觉得不太对:“那为什么我的修为长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不通的地方。那天回去之后他昏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时觉得浑身经脉通畅,丹田里那股灵力比之前厚实了不少。他试着画了一张四象镇邪符,落笔比从前顺畅得多,符力凝练程度也涨了一截。他又画了一张墨符斩,符纹跃出的瞬间,刃光比从前宽了将近一倍。

他修为涨了。一夜之间,从三品符修跳到了四品,接近五品的门槛。

沈逾沉默了一下。

“你那道白光,”他说,“是你身体的底子。人在要死的时候,经脉会自动打开,把深层的灵力全逼出来。逼出来之后,那些灵力留在经脉里,就成了你自己的。你先生教了你十年,你的底子本来就厚,只是一直被你自己压着,没逼到那个份上。”

柳彦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你是说,我本来就该是四品?”

“可能不止。”沈逾看了他一眼,“你那天透支得太厉害,能逼出来的只是一部分。后面慢慢练,还会再涨。”

柳彦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腹上薄薄的茧,掌心还留着那天白光炸开时的触感,温热的,有点麻。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我先生……”

“你先生教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沈逾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他不告诉你名字,不让你往外说,大概就是怕你太早露底。你那种底子,放在锦仙宗里,三品确实太低了。”

柳彦安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老先生坐在书房里,拿戒尺敲他脑袋的样子。老先生从来不夸他,画符画得再好,也只是点点头,说“再来一遍”。他以前觉得老先生对他太严了,现在想想,那十年里老先生逼他画的每一张符,都是在给他打底子。底子打得越厚,将来能涨的余地就越大。

“你说我要是继续练,能涨到几品?”

沈逾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回自己榻边坐下,拿起那本旧剑谱翻了一页。

“练就是了。”他说,“问那么多做什么。”

柳彦安笑了一下,没再问了。他把桌上那张青纹纸拿起来,重新夹在指间。这回他没急着灌灵力,先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了,等心静下来,才慢慢把灵力从丹田引出来,一点一点往指尖送。灵力渗进纸面,符纹缓缓浮现,稳稳地停在纸上。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符。纹路比从前深,符力比从前厚。

他弯了弯嘴角,把符纸搁在桌上。窗外暮色渐深,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偏头看了一眼沈逾,那人正低头翻着剑谱,侧脸安静,翻页的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忽然觉得,来锦仙宗这些日子,好像也没白来。

那天晚上,丙字房里点着油灯。

柳彦安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橘子,一瓣一瓣地掰着吃。沈逾坐在书案前翻那本旧剑谱,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窗外铜铃被风吹得响,夜已经深了。

柳彦安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开口:“沈逾。”

“嗯。”

“你在江淮的时候,先生是谁?”

沈逾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剑谱合上,靠着椅背,偏头看了柳彦安一眼。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那张脸依旧冷淡,眉眼间没什么波动。他沉默了几息,开口,语气平平的。

“没有先生。”

柳彦安愣了一下:“没有?”

“嗯。”沈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跳了一下,“我小时候请过几个先生,教了没多久就走了。后来就没再请了。”

“为什么走?”

沈逾没立刻答。他伸手把剑谱拿起来,搁到榻头,又坐回书案前,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我父亲觉得他们教得不够快。”他说,“一个先生教了我三个月,觉得我进度太慢,父亲第二天就让他走了。第二个先生教了两个月,父亲觉得他路子太软,也走了。后面几个差不多。再后来,父亲就自己带了。”

柳彦安把橘子皮丢进桌上的小竹篓里,拍了拍手,认真听着。

“父亲带我练剑,每天卯时起,先扎一个时辰马步,然后挥剑一千下。他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喊停。我要是挥慢了,他拿剑鞘敲我手腕,敲一下红一道。”沈逾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练完剑,下午学兵法,晚上学阵法。父亲说我将来要接江淮,这些东西都得会。”

柳彦安听着,没插嘴。他想起沈逾手腕上那些茧,比自己手上的厚得多。他以前以为那是练剑磨的,现在才知道,是从小磨到大的。

“那你母亲呢?”他问。

沈逾的目光动了一下。

“母亲……”他顿了顿,“她跟父亲不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要怎么说。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花爆了一声,细细的。

“母亲是太观东方氏出来的,嫁到江淮之后,生了我和姐姐。姐姐大我三岁,从小跟着母亲学东西。我五岁开始练剑,母亲就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就看,看完了回屋跟我父亲说,‘今天手腕太僵,明天让他放松些’。父亲听她的。”

柳彦安偏了偏头:“你母亲也懂剑?”

“她什么都懂。”沈逾说,“太观东方氏的人,从小就要学各门各派的道修弱点。剑修、阵修、符修、乐修,每一种都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怎么破,怎么防。母亲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讲给我听。她讲得很细,比父亲讲得细多了。父亲只教我怎么赢,母亲教我怎么不死。”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一回我练剑伤了手腕,肿得老高。父亲说继续练,别娇气。母亲晚上悄悄来我屋里,给我上药,拿布条缠好,第二天早上又悄悄走了。父亲不知道。”

柳彦安听着,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你母亲现在还在江淮吗?”

“在。”沈逾说,“我姐姐嫁去太观后,她一个人在沈家待着。父亲忙,常年不在家,她就自己看看书,种种花。我临走那天,她送我到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逾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柳彦安脸上。灯影里那双寒潭似的眼瞳颜色深了些,像水面下沉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说,‘别太像你父亲。’”

柳彦安没接话。他把腿从榻上放下来,踩着鞋,走到书案边,在沈逾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你母亲是个好人。”柳彦安说。

沈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母亲……”柳彦安开了个头,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来跳去,小小的,黄黄的。他很少提自己的母亲,因为他对她什么都不知道。父亲不说,二姐不说,连老先生都从来不提,他只知道在他十岁那年死了。

但是柳彦安却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走的,我从来没见过她。”

沈逾没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柳彦安。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晃,把柳彦安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过了一会儿,沈逾站起来,走到榻边,拿起那本旧剑谱翻到某一页,又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他走回来,把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张干了的千瓣莲。花瓣缩成一团,青蓝色褪成了灰白,可形状还在,层层叠叠的,压得很平。沈逾把它夹在剑谱里,一直收着。

“你那个生花符,”沈逾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画得不错。就是谢得太快了。”

柳彦安低头看着那片干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弯,眼底亮亮的。他把那片干莲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花瓣的纹路还清清楚楚的。

“下回给你画个能撑久点的。”他说。

沈逾把剑谱合上,坐回榻边,拉过被子盖了腿。

“嗯。”他说,“睡吧。”

夜已经深了,丙字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铜铃偶尔响两声。

柳彦安躺在榻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纹。沈逾的呼吸声从对面榻上传来,很平,很稳,大概是睡着了。可他睡不着。

刚才聊到母亲的时候,他嘴上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不在意。可躺下来之后,那些事就自己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他记事很早。

大概三四岁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被他叫“娘”的女人,不是他亲娘。那个女人姓周,是父亲后来从外面接进来的,据说是哪家的小姐,家道中落,被父亲收留当了一年侍女。她住进了偏院,穿的用的都是好的,每日三餐有丫鬟伺候,见了谁都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可她从来不碰他。

柳彦安记得自己小时候跑进她的院子,想让她抱一抱,她正坐在廊下绣花,低头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伸着手。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绣花绷子放下了,可手没伸出来。

“七殿下,别摔着。”她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轻的,然后站起来,进了屋。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那个女人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她只是当他不存在。

他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当他不存在;他故意弄出动静来,她转身就走。

有一回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喊娘。周氏坐在外间,听见了,没进来。

是二姐连夜赶过来,守了他一整夜。

后来他就不叫了。再没叫过。

二姐问过他:“七弟,你是不是不喜欢周姨娘?”

他说:“喜欢啊。”

二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大概知道,只是不说破。

周氏在柳家待了十年。十年里,柳彦安从刚会走的奶娃娃长成了半大少年,周氏从年轻妇人变成了病恹恹的中年人。她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吃药,院子里常年飘着药味。柳彦安偶尔路过她的院门口,会停一下,往里看一眼。她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绣着什么东西,安安静静的。他看两息,就走了。

周氏死的那天,是冬天。

柳彦安记得那天早上下了雪,他正跟三哥在院子里堆雪人。

二姐从主堂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朝他招了招手。他跑过去,二姐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七弟,周姨娘走了。”

他愣了一瞬。

走了?

他抬头看二姐的脸,又转头去看主堂的方向。主堂那边人影绰绰,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水盆和药碗,脚步声又急又乱。父亲站在正堂的廊下,背对着他,负着手,一动不动。

柳彦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团雪。雪在掌心化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刺骨。

他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他咬了咬嘴唇,忍住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主堂。父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公文,手里握着笔,可一个字都没写。他走进去,站在案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分明没什么好哭的。周氏从来没抱过他,没给他喂过饭,没给他缝过衣裳。她甚至没正眼看过他几回。

可他站在父亲面前,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案面上,洇开几个水点。他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父亲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

“哭什么。”父亲说,语气不重不轻的。

柳彦安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不是哭周氏。他是哭他自己。他哭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真正的“娘”,他哭他三岁那年伸着手要抱的那个女人从来就没看过他一眼。

他哭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几天他在哥哥姐姐面前也掉了眼泪。

那几天他特别乖。不翻墙了,不偷跑出去抓兔子了,早课去得比谁都早。老先生看了他两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抄完书之后,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柳彦安躺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假娘的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他知道父亲知道。这十几年里,这件事就这么卡在他和父亲之间,谁也不捅破。父亲不提,他装作不知道,两个人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纸,过了十几年。

他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对面榻上沈逾的呼吸声均匀如常。窗外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又一下,远远的,像在叹气。

他想起沈逾说的那句话。沈逾的母亲送他出门的时候说,“别太像你父亲”。

他忽然想,如果他母亲活着,她会跟他说什么?她会不会也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跟他说一句什么?他不知道。他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过。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什么味道也没有。他闭着眼,慢慢把呼吸放匀了,跟对面榻上沈逾的呼吸合上了一个拍子。夜很深了,月亮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他就着那块白,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