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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锦璃篇·十三

半个多月下来,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卯时起,先绕着后山跑一圈。从弟子楼出发,经竹林,过小池,沿山道折返,来回约莫三里路。柳彦安头几天跑得喘不上气,半个月下来倒也习惯了,跑完还能跟阮乐盈一边擦汗一边拌两句嘴。跑完吃饭,堂食的早饭比刚来时丰盛了些,多了两样点心,柳彦安没那么瘦了,脸上肉长回来一些,气色比刚来那阵好多了。

上午的课换了先生。

新来的先生叫温聿,是锦仙宗前三届的师哥,毕业后留在了宗里。他年纪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面容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可一开口讲的东西却让人后脊发凉。他教的是如何杀鬼、除祟、清理走尸。头一堂课就讲了如何辨认走尸的尸气,什么颜色是刚死的,什么颜色是死了三天以上的,什么颜色是中了邪术被人操控的。柳彦安一边听一边拿笔记,记了两页纸,越记越觉得后颈发凉,忍不住往沈逾那边靠了靠。

沈逾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笔记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午时吃饭,未时下午所有人都在校场集合,练到晡时。剑修练剑,阵修布阵,符修画符,偶尔穿插着对练。柳彦安练得认真,符匣里的符纸消耗得快,半个月用掉了三四十张。他画符的速度比刚来时快了不少,落笔更稳,符力也更凝练。

晡时一到,先生们喊了停。弟子们朝先生拱手行礼,散场。

柳彦安把符笔往袖中一塞,拎起那只装符纸的小包,扭头就往演武场东头走。沈逾每次练完剑都会在东头那棵老槐树下收剑、擦剑,动作慢条斯理的,雷打不动。柳彦安远远看见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步子轻快起来,小跑了两步。

他走到离沈逾三四步远的地方,放轻了脚步。沈逾正背对着他,剑搁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细布在擦。柳彦安屏住呼吸,把符纸包往怀里一抱,两只手空出来,蹑手蹑脚地往前凑。

他打算从背后拍一下沈逾的肩膀,吓他一个激灵。

手刚伸出去,沈逾忽然偏了偏身,弯腰去捡石凳底下的剑鞘。柳彦安扑了个空,整个人重心往前一栽,脚底下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张脸要交待了。

下一秒,一只手臂从侧面横过来,稳稳地拦在他小腹和胸口之间,力道往回一带,把他整个人拽住了。他后背贴上一面硬邦邦的东西,温热的,带着点皂角的味道。柳彦安喘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沈逾怀里,后背贴着沈逾的胸膛,沈逾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

沈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柳彦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衫,能摸到他后背的轮廓。腰很薄,一只手臂揽过来还有富余。

“还好有你沈逾,”柳彦安双手抓着沈逾的胳膊,仰头往后看,青蓝色的眼瞳亮亮的,“不然我这张脸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沈逾没松手,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柳彦安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白发的发尾翘起来,蹭着他的下巴。他沉默了一息,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下次别从背后扑。”他说,语气淡淡的。

“我本来想吓你一下。”柳彦安转过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理直气壮地辩解,“谁知道你突然弯腰。”

“我捡剑鞘。”

“你捡剑鞘也不说一声。”

沈逾看了他一眼,把剑鞘捡起来,把剑还入鞘中,搁在石凳上。柳彦安站在他旁边,把符纸包重新抱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差点摔了”“我这张脸多金贵你知道吗”之类的话。沈逾没接话,只是把擦剑的布叠好收进袖中。

这时石径那头传来脚步声。

阮乐盈远远地朝他们挥手,步子迈得大,马尾一甩一甩的。薛鹤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间佩着一柄剑,剑鞘银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柳彦安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薛鹤的佩剑昭光。阮乐盈自己腰上挂着一柄稍短些的剑,剑鞘通体玄色,鞘口嵌着一枚兽首,是她的佩剑玄朝。

“小燕子!”阮乐盈走到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练完了?正好,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阮乐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的,这次比武大会的赛制。”

柳彦安来了精神,把符纸包往怀里塞了塞:“说说。”

“这次比武分四种——剑修、阵修、符修,还有乐修。”阮乐盈竖起四根手指,“乐修你们不知道吧?他们在锦仙宗南边单独上课,平时不跟咱们一块,但比武大会一起上。”

柳彦安皱了皱眉:“乐修?弹琴吹笛子的那种?”

“对,就是那种。”阮乐盈点头,“我听说乐修里面有几个厉害的,音攻杀人于无形,别小看他们。”

“赛制呢?”沈逾开口,声音不高。

阮乐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先各自为营。每个修别内部先比,比出来第一。然后四个修别的第一再两两对局,胜的进决赛,最后选出总冠军。”

柳彦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就是说,我得先在符修里面拿第一,才能跟其他三个修别的第一打。”

“对。”阮乐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所以小燕子,你先别想着跟剑修阵修打,先想想怎么在符修里面出头吧。”

柳彦安瞥了她一眼:“你剑修那边呢?”

阮乐盈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自信:“我剑修这边问题不大。薛鹤也报了剑修,我俩分一个半区,决赛见。”

薛鹤站在她身后,闻言垂了垂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柳彦安又看沈逾:“你呢?”

沈逾把剑挎到腰间,语气平平的:“剑修。”

阮乐盈挑了挑眉:“那你跟薛鹤要是分到一个半区,可有得看了。”

薛鹤抬眼看了沈逾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瞬,都没说话,各自移开了。

柳彦安抱着符纸包,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符修那边他认识的人不多,除了自己,还有几个青莫富家来的弟子,水平参差不齐。他要是想拿符修第一,得把那几张压箱底的符都拿出来练熟。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差不多一半个月后。”阮乐盈伸出两根手指,“一半个月,够你练了吧?”

柳彦安咬了咬嘴唇,点头:“够。”

阮乐盈拍了拍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彦安一眼:“对了,乐修那边我打听到一个人,叫顾清弦,是个女的,据说音攻很厉害,你到时候要是碰上了,小心点。”

柳彦安把名字记下了。

阮乐盈拽着薛鹤走了,薛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朝柳彦安和沈逾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彦安看着他们走远,偏头看沈逾:“乐修……你以前接触过吗?”

沈逾摇头:“没有。”

“那怎么办?”

沈逾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先管好你自己的符修。乐修的事,碰到了再说。”

柳彦安想了想,觉得也对。他把符纸包换了个手抱着,跟沈逾并肩往弟子楼走。晚风把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逾。”

“嗯。”

“你说我符修能拿第一吗?”

沈逾偏头看了他一眼。暮光里柳彦安的白发被镀了一层暖色,青蓝色的眼瞳亮亮的,带着点认真,又带着点不确定。

“你先生教了你十年。”沈逾说,“拿不了第一,你对不起他。”

柳彦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把符纸包往怀里一搂,步子轻快起来。

走到一半。

柳彦安又叫他。

“沈逾。”

沈逾偏头看他。

“我想起来一件事。”柳彦安把符纸包换了个手抱着,边走边说,“这个星期我翻了一本古籍,讲符修的,里面说符修到了高处,可以不靠朱砂和符笔,直接凌空画符。用灵力凝符,或者用血也行。缺点是耗自身灵力,画一张两张还行,画多了把自己掏空。”

沈逾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柳彦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快步走到他前面,转身拦住他的去路。沈逾停住脚步,低头看他。暮光从柳彦安身后照过来,把他白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底下那双青蓝色的眼瞳。

“你又想干什么?”沈逾问。

“你站好。”柳彦安从符纸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青纹纸,捏在指间,“我今天刚练了一个新符,给你看看。”

沈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警惕。上次柳彦安说“给你看个东西”,然后往他额头上贴了张他自己研究的超强定身符。虽然只贴了一息就被他自己笑着撕下来了,但沈逾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柳彦安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不是定身符,你躲什么。”

他把青纹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没有蘸朱砂,也没有拿符笔。指腹贴着纸面游走,灵力从指间渗出来,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浅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很细,像蛛丝一样在纸面上蔓延开,渐渐勾勒出一朵花的轮廓。

柳彦安把符纸往掌心一合,轻轻握了一下。

再摊开手时,掌心里多了一朵花。

千瓣莲,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足有巴掌大小,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和柳彦安的眼瞳一个颜色。花瓣中心是一小簇金黄色的花蕊,在暮光里微微发亮。整朵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瓣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碎光。

沈逾的目光落在那朵莲花上,顿住了。

“听说江淮的国花是荷花。”柳彦安把那朵千瓣莲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很,“这两天我刚学的生花符,还不熟练,画废了好几张才成功这么一朵。喏,当作你今天扶我的谢礼。”

他托着莲花站在沈逾面前,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暖融融地铺在他脸上。他的眉眼生得偏稚嫩,少年轮廓尚未完全褪去,平日无甚表情时周身透着一股近乎疏离的清冷,可此刻他微微笑着,那点清冷便化开了。一双青蓝色的眼瞳浸在日光之下,浅蓝的色泽缓缓浮显,澄澈如水,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白发垂在肩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晃,配上那张笑意温润的脸,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

沈逾低头看着那朵莲花,又抬头看柳彦安的脸。

日光正好落在柳彦安的眼睛上,那双青蓝色的瞳孔被照亮了,通透得像两汪浅水,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柳彦安弯着眼看他,嘴角翘着,露出几分得意,又带着点等夸奖的期待。

沈逾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很突然,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涟漪。他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他几乎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五岁以后他就没再收到过什么礼物,没有人送他东西,也没有人对他做这种事。送他东西的人,要么有所求,要么有所图。

可柳彦安只是把一朵花托在掌心,说“当谢礼”。

沈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柳彦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歪了歪头:“不喜欢?那我再练练,下回给你画个别的——”

“不用。”沈逾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伸出手,把那朵千瓣莲从柳彦安掌心里接过来。莲花躺在他掌中,花瓣层层叠叠的,青蓝色的边缘软软地挨着他的掌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柳彦安脸上。

柳彦安还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他说点什么。

沈逾把莲花握在掌中,偏过头去,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走了。天快黑了。”

柳彦安看了看天色。暮时了,日头都快落山了,风里带着凉意,哪里热了。他忍了忍,没忍住,嘴角弯起来,偷偷笑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抱着符纸包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

两人并肩走回弟子楼。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青石板上。沈逾掌心里那朵千瓣莲还开着,青蓝色的花瓣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泛着光,一路走一路轻轻晃。

推门进丙字房时,沈逾把那朵莲花搁在了书案上。柳彦安去点油灯,沈逾坐在案前,看着那朵花。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花瓣上,青蓝色被暖光一衬,像一捧刚摘下来的月光。

柳彦安在窗边坐下,靠着窗框翻册子,没再提花的事。沈逾也没提。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铜铃。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柳彦安是被窗外的铜铃吵醒的,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还暗着,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一小条,灰蒙蒙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榻,脚踩在青砖上凉得一激灵。

他伸了个懒腰,往书案那边瞟了一眼。

然后他顿住了。

书案上多了一只玉瓶。不大,一掌多高,通体青白色,瓶身上有几道细细的冰裂纹,釉面温润,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瓶里盛着半瓶清水,清亮亮的,水面上浮着一片小小的铜钱草叶子。而那朵千瓣莲,正稳稳地插在瓶口里。

花瓣还是昨晚那个样子,层层叠叠的,青蓝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一夜过去,花瓣非但没有谢,反倒像是吸饱了水,比昨晚开得更舒展了些。花蕊金黄,沾着几点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碎金子。

柳彦安赤着脚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只玉瓶他没见过,昨天桌上还什么都没有。他偏头看了一眼沈逾的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大概去洗漱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瓶口的花瓣,指尖沾到一点凉意。莲花微微晃了晃,水珠滚下来,滴在玉瓶的冰裂纹上,顺着纹路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柳彦安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晨光渐渐亮起来,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玉瓶上。青白色的釉面映着光,把莲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浅浅的一小团青色。

他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转身去穿衣裳。弟子服套上,腰带系好,珍珠流苏垂下来。他拿起符纸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莲花,这才推门出去了。

楼下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去后山跑操。柳彦安站在台阶上,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竹林里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沈逾站在石径的拐角处,正低头系护腕的带子。浅蓝弟子服,墨发束得整齐,身形笔挺。

柳彦安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沈逾偏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系护腕。

“那个玉瓶,”柳彦安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哪来的?”

“库房领的。”沈逾把护腕扣好,活动了一下手腕,“放着也是放着。”

“你什么时候去领的?”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

柳彦安看了他一眼。沈逾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前方跑操的队伍上,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答。柳彦安也没再追问,跟着人群跑起来。跑了一段,他忽然偏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花其实放不了几天,生花符画的,最多五天就散了。”

沈逾跑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过了两息才开口:“五天就五天。”

柳彦安没再说话,埋头继续跑。晨风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乱飞,他抬手按了按,没按住。沈逾跑在他外侧,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半步,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

跑完操回来,柳彦安满头大汗,拿布巾擦了把脸。他走进丙字房时又看了一眼书案。那朵莲花还在瓶里开着,晨光落在花瓣上,青蓝色变成了浅金色,水珠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这只玉瓶比库房里任何一件东西都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