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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锦璃篇·十二

下午的课在演武场。

日头偏西,把青石板晒得温温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站在场边,等着玲龙和凤虚来。柳彦安靠着看台柱子,手里捏着一片竹叶来回转,沈逾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玲龙来了,马尾扎得利落,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走到场中,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先练剑,后讲阵。凤虚带你们练基础剑式,我在旁边看着。”

凤虚从看台后头慢悠悠踱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皮半耷拉着,腰间那柄细长的剑晃了晃。他走到场中,站定,扫了一圈弟子。

“拔剑。”

众人拔剑。柳彦安抽出“无缘”,剑身薄而利,在日光下泛着冷色。沈逾的剑出鞘无声,通体素色,握在手里稳得像生了根。

凤虚教了一套基础剑式,简单,但要求极高。他示范了三遍,每一遍都慢得出奇,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划过的轨迹。然后他站在场边,看着弟子们练。

柳彦安跟着比划,剑招倒是记住了,可手腕的力道和角度总差那么一点。他练了两遍,觉得胳膊酸了,偷偷甩了甩手腕。沈逾在他旁边,剑势平稳,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练了半个时辰,凤虚喊停。弟子们收了剑,站成一排喘气。柳彦安额角沁了薄汗,白发贴在颊边,他抬手拨了拨。

玲龙走回场中,拍了拍手。

“下来,都下来。站一圈,我给你们讲讲阵法的弱点和优点。”

弟子们陆陆续续从站着的场边围过来,在玲龙面前围成半圈坐下来。柳彦安挨着沈逾,膝盖还有点酸,他伸手揉了揉,又把手放回膝上。阮乐盈站在他另一边,薛鹤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玲龙盘着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阵修的优势,你们方才都尝过了。阵势一成,同阶无敌。只要给我时间布阵,元婴以下,来多少我压多少。”她抬头扫了一圈,“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们看看。”

她抬手,指尖往地上一按。

一道无形的力场从她掌心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第一波力场扫过时,弟子们只觉得肩头一沉,像被人按了一把。第二波紧跟着涌来,比第一波重了数倍,一个弟子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紧接着第二个人也跪了,第三个,第四个。场中响起一片闷哼和膝盖撞地的声响。

柳彦安只觉得一座山压在了肩上,他咬着牙撑了两息,第三波力场涌来时,他膝盖一弯,跪在了石板上。他偏头看沈逾,沈逾撑得比他久,脊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微微在抖,第四波力场压下来的时候,他也跪了。

场中跪了一地。

只有凤虚还靠着看台柱子站着。他眼皮抬了抬,嘴里那根草茎动了动,但柳彦安看见他撑在柱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分明也在硬扛。

玲龙笑了笑,抬手一收,力场消散。场中顿时轻松下来,弟子们大口喘着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目前才元婴后期。”玲龙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得很,“阵势一成,元婴以下来多少压多少。阵法的本质是借势,借地势、借天势、借人势,把散在天地间的灵气聚拢到一处,形成碾压之力。”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一个叉。

“但阵修的弱点也在这里。阵势需要时间布,需要空间摆。你们方才跪得快,是因为我以气布阵,快到你们来不及反应。可若是对上修为比我高的,或者同阶的剑修,不会给我布阵的时间。剑修一剑劈过来,快如闪电,阵还没成形,人已经到你面前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凤虚。凤虚靠着看台柱子,嘴里那根草茎已经被咬烂了,他把草茎吐掉,闷声道:“确实。”

玲龙收回目光:“所以阵修和剑修,天生相克。剑修要的是快,阵修要的是稳。快者破稳,稳者困快。谁赢谁输,看谁先抓住对方的破绽。”

柳彦安坐在地上,听得认真。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张四象镇邪符,那张符其实就是一个微型的阵,四张符纸分落四方,结成一个封闭的阵圈,把东方初言困在里面。他那张符画得熟,是因为老先生逼他画过上千遍,画到闭着眼都能落笔。

“玲先生。”他忽然开口。

玲龙偏头看他:“嗯?”

“阵修借势,符修也借势。”柳彦安说,“符纸落地结阵,和阵修布阵,是不是一个道理?”

玲龙看了他两息,嘴角弯了一下:“你叫柳彦安?”

“是。”

“你先生是谁?”

“家中先生,姓什么他没说。”

玲龙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比方才深了些:“你方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符修和阵修,本是同源。符纸落地结阵,阵盘布阵,本质都是借天地之势为己用。区别只在于,阵修靠修为布阵,符修靠符纹借势。修为有尽时,符纹画在纸上,可以留着慢慢用。”

她顿了顿,继续说:“阵修还有一个弱点,一旦阵势被破,布阵者会受到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重。所以阵修出手,要么不布阵,布了就得赢。输不起。”

柳彦安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今日就讲这些。”玲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日开始,阵修课和符修课分开上。选阵修的上我的课,选符修下午上秒先生的课。剑修还是和凤虚,三者兼修的——”之后她嘴角弯了一下,“自己看着办。两个月后有一次比武交流,到时候看你们各自的本事。”

弟子们陆续散了。柳彦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阮乐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玲先生够狠的,一上来就给我跪了两次。”

“两次?”柳彦安偏头看她。

“第一次是剑课,第二次就是方才。”阮乐盈又道,“我阮乐盈这辈子没跪过几回,来锦仙宗三天跪了两回。”

薛鹤在后面安安静静地收拾她的弓,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阮乐盈拽着薛鹤走了。柳彦安偏头去看沈逾,沈逾已经往演武场出口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柳彦安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方才撑了几息?”柳彦安问。

沈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数。”

“我撑了两息就跪了。”柳彦安说着,揉了一下膝盖,“那阵压得我骨头都在响。”

沈逾没接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练过阵?”

柳彦安愣了一下:“没有,我练符的。”

“你那招四象镇邪符,”沈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径上,语气平平的,“本质就是阵。你画符的时候,符力分落四方,方位、角度、符力流转的路径,都是阵的底子。你先生教过你阵吧。”

柳彦安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先生没教过我阵。他就教我画符,画各种各样的符。”

沈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回弟子楼,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上了二楼,丙字房的门推开,暮光从窗格里漫进来。柳彦安走到窗边坐下,把那只新玉冠从锦盒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搁在书案上。

沈逾坐到桌前翻册子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虫鸣。

柳彦安靠着窗框,想起玲龙那句“符修和阵修本是同源”,又想起沈逾方才那句话。他忽然觉得老先生教他的那些东西,好像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老先生从来不告诉他名字,从来不让他往外说,连课都只在他自己的院子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腹上都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符笔磨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柳彦安靠着窗框。窗外的暮色沉下来,铜铃在风里响了一阵又一阵。他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玲龙的阵压,沈逾说的那几句话,还有两个月后的比武交流。

两个月。他得好好练练了。

沈逾推门进来时,头发还滴着水。

他用布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到弟子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屋里油灯亮着,柳彦安洗得比他快回来就坐在书案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支细毫笔,正低头往信纸上写字。

桌上摊着一只拆开的信封,旁边搁着三张画好的符纸,青纹纸底,朱砂符纹还未干透,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暗光。

沈逾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三张符上。

阵雷符。青纹纸上的符纹一圈套一圈,层层叠叠,符力聚而不散。

这种符他见过,沈家库房里收着几张,是父亲年轻时候用过的。阵雷符属于高阶攻击符,引天雷入阵,符力范围广、破坏力强,至少需要筑基以上的修为才能催动。

“你画的?”沈逾问。

柳彦安“嗯”了一声,笔没停,信纸上已经写了半页。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的,字迹端正,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接着写。

沈逾坐到自己榻边,拿布巾继续擦头发。水珠滴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他没再问,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柳彦安。柳彦安写了几行,放下笔,把三张阵雷符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确认符纹都干了,才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又提起笔,在信纸末尾添了一行字。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也塞进信封,拿火漆封了口。信封上写着“临河崔氏,柳念珠亲启”。

沈逾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二姐?”

柳彦安把信封搁在桌角,靠着椅背,呼出一口气:“今天阮姐姐给我的。二姐托她转的,父亲肯定不想让二姐给我捎信,所以绕了阮姐姐的手。”

沈逾没接话,把布巾搭回肩上。

柳彦安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父亲跟我说,二姐四月末成婚。他把我送到锦仙宗那日,下午二姐就草草嫁过去了。一天都没差,刚好隔开。我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闷,像把什么东西压着没让它冒出来。沈逾看着他,柳彦安的侧脸被油灯照得暖黄,白发垂在肩头,手指按在信封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信里说什么?”沈逾问。

柳彦安抿了抿嘴,把信的内容大概说了。二姐在信里写,她在崔家一切都好,崔三郎崔桢——待她不错。说她家乡有桃花,崔桢专门在院子里给她种了一棵桃花树,今年刚移栽的,已经活了,开了几朵花。信里还说,让她不要惦记家里,好好在锦仙宗学本事。

柳彦安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看着信封,手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两下。

“她肯定报喜不报忧。”他开口,语气笃定,“我二姐从小就那样,摔了跤破了膝盖,回来跟我笑着说没事。拿帕子按了按,回来之后我二姐裤腿上全是血,她还笑着跟大姐说‘不小心蹭的’。”

沈逾听着,没插嘴。

柳彦安拿起信封晃了晃,里面的符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所以我给她画了三张阵雷符。那个姓崔的要是敢对我二姐不好——”

“你二姐修过吗?”沈逾打断他。

柳彦安愣了一下。

“阵雷符至少筑基以上才能催动。”沈逾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二姐什么修为?”

柳彦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二姐很早之前父亲让她修过修的还是乐修,但是修行上一直不怎么上心,至今连筑基都没到。

阵雷符给她,跟给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

他把信封放下,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忘了。”他闷声说。

沈逾看了他一眼,把布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搁在榻尾:“你急昏头了。”

“我就是……”柳彦安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我一想到二姐一个人嫁到崔家去,父亲连送嫁都没让我送,我就——”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攥了攥拳头。过了几息,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偏头看沈逾,青蓝色的眼瞳里亮了一下。

“你说崔家在临河对吧。”

沈逾看着他,没答话。

“临河离这儿多远?”

“骑马三日。”

“那——”

“你跑过去,然后呢?”沈逾偏了偏头,语气没什么起伏,“给崔桢一个下马威?你以什么身份去?青莫柳氏的七殿下,锦仙宗的听学弟子,还是你二姐的弟弟?”

柳彦安被他一连串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去了,然后呢?”沈逾又说了一遍,“崔家是临河大族,你一个外人闯进去,打人家一顿,你二姐以后在崔家怎么待?你父亲知道了,你是想连累你二姐被休回来?”

柳彦安沉默了。

沈逾觉得他的心思跟小孩一样,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头。

柳彦安把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印着一个“柳”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姐给他缝香囊,上面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他嫌丑不肯戴,二姐就笑着说“那二姐再给你绣个好看的”。后来那个香囊他偷偷塞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扔。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他把信封收好,搁在枕边,又拿起那三张阵雷符。符纸在指尖沙沙响,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这符怎么办?我二姐用不了。”

沈逾想了想:“寄回去,让你二姐转交崔桢。”

柳彦安抬头看他。

“你给崔桢画三张阵雷符寄过去,附一句话,‘若对我二姐不好,这三道符就是你的下场’。”沈逾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二姐用不了,崔桢总用得了。他是临河崔氏的三郎,不可能连筑基都没到。”

柳彦安愣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弯了弯,眼底却亮了不少。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看着冷冰冰的,主意倒是挺损。”

沈逾不置可否,翻身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肩膀:“睡了。”

柳彦安把阵雷符重新塞进信封,跟那封信搁在一起,压在枕下。他吹灭了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两张榻之间的青砖地上。

他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二姐在崔家种了一棵桃花树,桃花树活了,开了几朵花。他想象着二姐站在那棵桃花树下的样子,穿着嫁衣,头顶盖着红盖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逾。”

“嗯。”

“你说崔桢……真会对我二姐好吗?”

沈逾沉默了几息。

“你二姐信里说好,那就是好。”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柳彦安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二姐从小就不爱诉苦,但她也不会说谎。她说崔桢待她不错,还专门种了一棵桃花树,那大概就是真的不错。种树这种事,装不出来。

他松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睡了。”

沈逾没答话。

丙字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铜铃被夜风拨响,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轻悠悠的。月光从窗格里慢慢移过去,照在柳彦安枕边的信封上,火漆封口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