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倾折返天云苑。
庭院景致一如往昔,分毫未变,连仙侍小桃也未曾更替。见他归来,小桃满眼错愕,言语瞬间乱了章法,结结巴巴道:
“云云云……千倾大人,您回来了。”
仙界讯息流转极快,想来升仙台上的种种,早已传遍九天。
千倾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天云苑亭台清雅,楼阁疏朗,处处合他心意。院中他特意辟出一方净地给乌啼,乌啼白天喜欢在这里玩,晚上却总要去他床前守着。
念及乌啼,他不由得又想起冽乘野。他四下环视一圈,发现并无什么需要亲手打理安置的,便吩咐小桃先行退下。
入夜,寝殿殿门闭合。他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条冽乘野给他的那条银链。当初离开莲姬小院时,他本打算将此物丢弃,但鬼使神差之下,收进了储物袋中。
他指尖捻着银链细细端详,唇角轻轻漾开一点笑意。笑意尚未散尽,身后空间就泛起细微的波纹,一道人影已然落至身侧,是冽乘野。
“你在这条银链下了什么禁制,一直暗中窥察我的行踪?”
“哪有。”冽乘野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他知道千倾历经飞升,前世记忆尽数苏醒,这点小手段,根本瞒不过如今的千倾上仙。
“我只是害怕你遇到危险。”
寝殿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流泻进来的淡淡仙辉。
千倾捏着冰凉银链,没有立刻答话。前世今生无数片段在心底翻涌,寒渊谷的风雪、迷迭岛的大阵、秦衍消散的那一刻,一幕幕重重压在他心上。
他抬眼看向冽乘野,细细描摹他眉眼,他们两个,已经彻底融入彼此的生活里,再也无法分开。
“神骨的事,”千倾缓缓开口,戳开两人之间都不想提及的话题:“到底怎么回事。”
一句话落下,寝殿的空气沉了下来。冽乘野周身的气息一滞,沉思了许久才道:
“当时我听说你要被剔去仙骨堕入轮回,我在想这怎么可以,整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受伤的却是你,那时我伤还没好,灵力不够撕裂空间,我瞒着所有人从登天阶跑到仙界。”
“但是我赶到之时,你已经……已经神魂俱碎了。”
“我当时恨不得跟着你一起去死,我揪着沉桦的领子让他把你还给我,我恨不得把仙界所有人杀掉给你陪葬,但就在这个时候。”
“父神出现了。”冽乘野嗓子有点哑,“他一击便将我击倒在地,他带我到神星海,他说,如果我想救你,就去神星海的海底里拿出那副神骨,代价是我可能会死。”
“我在想死有什么可怕,如果没有你,还不如死了。我从海底拿到神骨时,父神已为你织好了魂魄,然后他将你的魂魄和神骨绑定扔进轮回,后面……就是我去找你然后激活神骨了。”
“可是,”千倾看着冽乘野,“不该是你说的这样简单,拿到神骨的代价是什么?”
冽乘野喉头微微滚动,知道瞒不过千倾,他顿了顿:“我被天道惩戒,降下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八十一道?!”千倾记得自己第一世飞升的时候,仅仅挨了五六道天雷都痛得神魂震颤,八十一道……
而且那时冽乘野还受着伤,可想而知他当时到底有多痛,怪不得他修为尽失,若不是冽厉寒拼尽全力耗费整个魔界之力救他,他连活着的可能都没有。
“都过去了,如今我不也好好的。”冽乘野耸肩,故作轻描淡写。
千倾低头,指尖摩挲着掌间冰凉的银链。胸中百感交集,过往的种种心结,在知晓全部真相之后,慢慢化开。
他蓦然想起困神大阵之中那一场告白。那天他想回应的,却被弦沧打断。事到如今,有些东西,确实不该再搁置。
他拿起掌间那条银链,抬眸看向面前的人,轻声道:“你过来再替我带上。”
冽乘野眼底突然亮了起来,灼灼光华宛若万树海棠一夜盛放,明艳得惊人。他快步上前,绕至千倾身后。
千倾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指尖有些发颤,银链绕过颈间,扣环合拢。戴好的一瞬,千倾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寝殿内的烛光落在二人脸上。千倾踮起脚,主动吻上了冽乘野。
冽乘野先是愣了一秒,随即俯身压了过来。
他的吻带着力道,汹涌滚烫,唇齿辗转纠缠,灼热的气息拂过千倾的脸,直叫千倾喘不上气。千倾下意识抬手想要稍稍推开,腰间却被他搂得愈紧,冽乘野抬手托住千倾的下巴,半分不允许他退避。
长明灯火焰轻轻晃动,将两道交叠的身影笼在一处,千倾用手锤了冽乘野两下,冽乘野才恋恋不舍地将千倾放开。
唇间的热度慢慢消散。
二人呼吸都还带着几分纷乱。千倾面颊浮着一层淡淡的薄红。方才那一吻消解了横在他们之间的重重隔阂。
冽乘野的手还环在他腰间,赤色瞳仁里盛着难得的柔和。指尖无意识蹭过他颈间银链的链扣,那冰凉金属贴着肌肤,是两个人心意相通的凭证。
千倾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很多事,之前没有时间说。”千倾声音很轻,“今夜,我们好好说清楚。”
不必隔着生死轮回遥遥相望,不必隔着前世今生的记忆,今夜,全都在此刻摊开。
冽乘野心中一松,又带着一丝忐忑,他点了点头。
殿内玉案旁,二人相对坐下。
“我能感觉得到,神骨目前还没有完全觉醒,弦沧已是半神之躯,他对神骨势在必得。”千倾指尖点在桌上。
冽乘野点头应道:“当时父神只告诉我让我去拿神骨,却没有说这神骨还需要激活,我本以为你到时候生来就该自带神力,谁知却被术法重重封印。”
“入秘境能解封印,是谁告诉你的。”
冽乘野目光一沉,说:“我自己查到的,当我暗中观察发现你出生灵脉枯竭的时候,就开始寻找激活神骨的办法,最终在一处神族遗留的古籍上知晓要入秘境才能解。”
“我祖父,当时说是他去找人推演天命,如今仔细想来,你们可能都被同一个人引导了。”
千倾似乎是陷入回忆当中,看向窗外,“上古秘境是之前神族遗留的,想要弄清楚只能问父神了,可父神如今却在沉睡之中……”
“沉睡之中未尝不可相问,你飞升后,我将宁颜一起带出了迷迭岛,他是梦妖,他可以带我们入父神梦境。”
“宁颜……”提到宁颜,千倾想起了迷迭岛内发生的事,又难受起来,冽乘野似是看出了千倾痛苦的神色,他抬手幻出了青雨伞。
“那天,我找了很久你师兄的神魂,没有寻到,只找到了这个。”
千倾目光落在伞面熟悉的纹路之上,心头积压许久的酸涩翻涌上来,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着眼,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师兄他……为何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冽乘野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悲恸,周身气息也跟着难过,他把青雨伞放在桌上。
“我寻遍了整个迷迭岛,都没有捕捉到他的神魂气息,不知是法阵的原因还是什么,我已让钩吻前往冥界去寻冥君。只是当下这个冥君刚刚才上任,立场尚不明朗,不知愿不愿出手相助。”
冽乘野的嗓音放得极柔,安慰道:“没事,总能寻得到。”
千倾抬手轻轻抚过那柄青雨伞的伞骨,触感微凉。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弦沧之前就想除掉你,而后又污蔑我私通魔界,现下又为了神骨害死师兄,这些仇,我要一一向他厘清。”
他收回目光,看向冽乘野,“我这几天就寻找父神在哪里沉睡,找到后你就将宁颜带上来。”
冽乘野颔首,抬手回握住千倾发凉的手,“好,弦沧近来动作愈发频繁,你在仙界要小心他,万不可和他直接硬碰硬。”
千倾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轻轻应了一声。玉案之上,青雨伞静静横放,伞面泛着淡淡的冷光,秦衍消散的画面,在千倾心底挥之不去。
二人又继续聊,从梳理上古秘境碎片,到神族陨落的传闻,又细数前世种种未曾说破、袒露的心事。
窗外夜色流转,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浅的鱼肚白,长夜将近。
冽乘野站起身,黑衣衣摆轻扫过地砖。
“天快亮了,我不宜久留仙界。宁颜我会妥善安置,待你寻到父神沉睡之地,用银链传音于我即可。”
千倾抚摸着颈间银链,贴在肌肤上,带着不真切的实感。
“我知道。”千倾抬眸望冽乘野:“这一次,我们一同面对。”
冽乘野深深看了他片刻,眼眸里翻涌万千,没有再多言语。他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擦过千倾的侧脸。
空间泛起灵力传送涟漪,冽乘野身影消融于破晓之前的夜色。偌大天云苑寝殿,只剩千倾一人。玉案上,青雨伞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天光破开云层,仙界的新一日,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