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升仙台上。
千倾躺在台上一动不动,并非是他不想起身,而是太痛了,全身筋骨刚刚通体重塑了一遍,疼得他连动都动不了,前世尘封的记忆裹挟着汹涌仙力一下汇入身体,过往种种,他全部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当初他在战场上救下冽乘野,对方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他以一己之躯护着他,拦下仙界千军万马。
他想起来他身为云川上仙的岁月,他是父神最器重的一个上仙,与弦沧并列,是父神的左膀右臂,一同执掌仙界权柄。他记得那时候日子寡淡得很。无多少喜乐鲜活,大多时候都在替父神处置仙界公务,日复一日。
他甚至想起来自己前世初次飞升的时候,当初也是在这升仙台上,前世他只是一介苦修小仙,历尽万般磨难被天雷劈了好几道才飞升上来。
当时仙界附近所有上仙都围过来看他飞升,说这仙界已经很久没有过靠苦修飞升的小仙了,大部分都依靠血脉或是有先天仙缘傍身,唯独他全靠自己修行,一步步踏上来的。
他当初是以剑入道,所以听到魔界少主以剑斩杀上古凶兽混乌的时候,他才会专门去那一届的清谈会看冽乘野。
他还记得当时的冽乘野,倨傲疏离,却又锋芒毕露,满身都是天命里说的那样的耀眼夺目。
他又躺了一会,眼神直直望着仙界飘渺的仙云光辉,他还是不想动,身体好痛,心里也好痛,师兄死了,师兄才是应该飞升的那个,如今秦衍烟消云散了,自己倒是沾了他的光。
好痛,不知道冽乘野怎样了,困神之阵碎了,他应当无事,不知道他会不会焦急自己,不知道他离开迷迭岛了没有。
周遭传来细碎声音,是了,每当仙界有人飞升的时候,附近的仙子们都会过来看看,他听到有好几个人过来了,甚至开始低声议论:
“这不是云川吗?他不是被断了仙路永不能飞升吗?”
“谁知道呢,怎么又是熟人,前几天,沉桦不也刚刚飞升回来。”
“听说父神又沉睡了,不知道这次会睡多久,倘若他看到云川归来,该做何感想呢。”
“父神如今都不怎么管事了,若是弦沧得知此事……到时有好戏看了。”
听到弦沧二字的时候,千倾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强撑着身体起来,压下身体的疼痛,目光一一扫过周围的几位上仙,都是熟面孔,他轻轻作揖:
“各位同僚,好久不见,云川二字已是过去式了,还望大家以后以千倾称呼我。”
众仙纷纷点头,道贺与恭维之声不绝:
“恭喜千倾上仙了,你之前那个位置如今还空着,想来依旧要由你去执掌,以后还得靠你照料一二了。”
“是呀是呀,你如今归来了,往日之事不必再提,前路漫漫光明无比呀。”
就在大家言语不休之际,沉桦来了,他穿着一身青色司法殿官袍,看上去是抛下繁杂公务匆匆赶来的,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目清淡,眼底还带着操劳公务的疲惫之色,他看着千倾,神色复杂:
“你回来了。”
“嗯。”千倾点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沉桦,身上隐隐又痛了起来,虽说前世行刑之时他眼上被蒙了白绫,没有直面沉桦,但剔仙骨的感觉太痛了,他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你随我来。”沉桦转身迈步在前引路。千倾与众仙拱手作别,默然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并肩前行,全程无话。
千倾目光掠过周遭琼楼玉宇,仙界景致和他离去之时并无二致。不多时,沉桦竟将他领到了司法殿门前。
前世因为共事公务,二人为数不多的碰面几乎全都在此处。千倾心里清楚,他与沉桦的关系并不算好。不过二人倒是有着一处相同:在仙界都没什么至交好友。
从前的云川喜欢独来独往,遇事才与众仙交涉,平日里总待在他的天云苑,而沉桦性情刻板,一心修行无情道,听别人说,他是无情道里最优秀的毕业生。
沉桦带着千倾来到司法殿的一处院落,这里千倾之前从来没有踏足过,想来应当是沉桦偶尔休息时的地方,院子里装饰简单但雅致,几颗青松亭亭玉立,随仙云流动而轻轻拂动,沉桦示意他落座玉石台前。
然后拿出了一套颜色夺得过千峰翠色的碧绿茶具,红泥小炉温着明火,袅袅炊烟升起,不多时,沉桦推过来一盏清茶,茶香清韵,满院飘香。
“寻常历劫归来的上仙,一般都会选择忘记在凡间的记忆。”沉桦突然开口,千倾一时有些不解其意。
“我不是历劫去了,你也知道,我本来无缘再登仙途的。”
“我不是说你。”
千倾愣住了,他竟险些忘记了,沉桦才是刚刚历劫归来的上仙,千倾回忆起在莲姬小院里的一幕,沉桦被捆在那里,脆弱的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你选择了留下那些记忆?”
沉桦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千倾脸上,眼神深邃沉静,仿佛想从穿透千倾外面表象,窥见他内里心事,千倾尴尬的拿起茶盏一饮而下,茶还有点烫,烫得他喉间微涩。
热气缓缓从空茶盏边散开,沉桦终于挪开视线,指尖轻叩石桌面,声音清浅,打破满院死寂。
“有些记忆,忘了,才是真正的遗憾。”他抬手提起茶壶,慢条斯理为千倾重新添满茶水,瓷壶映着院间松影,他语调平淡无波:
“我在莲姬院中濒死那一刻,早已放下求生之心。可偏偏有人闯来,拉住了即将溃散的我。”
沉桦眸光落在青松枝叶上,“那段光景,我不想抹去。”
“原来如此。”千倾点头顿悟,“这种难熬的经历你都选择留存记忆,难怪你无情道的造诣远超旁人。”
沉桦瞥了千倾一眼,千倾看上去目光真挚,似乎是真的在夸奖他道心稳固。
“我方才听旁人说,父神又沉睡了?什么叫又,父神为何会沉睡。”
“你离去之后,父神便开始闭关沉睡。起初只是三五年短暂休养,后来愈发频繁,现如今每一次沉睡,动辄便是十年起步。”
“十年?”千倾讶异:“难道父神快要……”
沉桦点头:“上古诸神早已凋零,如今六界仅余下父神一个真神。算算日子,大限也将近了。这也是弦沧近来四处暗中布局,有所异动的根本缘由。”
“弦沧他……想成神。”
“弦沧已是半神之躯,可成神谈何容易,如今你体内的东西,他势在必得。”
千倾如何不知,他不想告诉沉桦自己此次是怎样飞升的,他跟弦沧之间,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厘清的。
从今日起,他和弦沧,立场对立,就看谁能活下去了。
“没事,我和他,总要有一战。”千倾站起身来,准备拜别沉桦,沉桦没有阻拦之意:
“你的天云苑还留着……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