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从外表上来看,这位女修并不像是有了这么大个孩子的母亲。不过,修士青春永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而,从她落地时看过来的眼神,苏星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这具身体样貌特点实在突出,恐怕她都不认得这一群少年中哪个才是她的孩子。
至于闯入他人宅院,竟还打破结界——此事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小。
听到竟然只是一桩因为小孩吓哭而起的纠纷,教导主任似的执法堂长老冷脸扫了那帮少年一眼,嘴上看似严厉地责备了几句。
几名未经事的少年被这阵仗吓成了鹌鹑,“秦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苏星在旁边一脸无辜。
训完他们,长老一转头,目光直接从苏星头顶上划了过去,非但没骂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看向了那名女修,道:“这帮小子三天两头惹是生非,秦仙子放心,我回去跟他们师长好好谈谈,必将严加训诫。”
却原来这具身体的母亲也姓秦。联想到那名秦姓少年此前格外明显的反应,苏星有些若有所思。
秦含巧轻描淡写道:“过言了,小孩子玩闹也是常事。”
这一句下来,此事便算是定性盖章了。
苏星低头看了眼手上还未凝固的血痕,不由对系统唏嘘道:【还好,不是我娘。】
系统:【……】
赵长老却还未罢休,看似客气道:“过几日我宗大宴,届时仙门云集,外人不知情况,若有轻狂之徒冒犯了……”
秦含巧微微皱眉,神情终于有些波动——眉宇间隐隐露出些不耐烦来,道:“我让人看好他。”
赵长老似乎很满意她的识相,点点头,道:“都是同门,谈钱倒是生分了,我叫他们马上送新的结界过来,保证比原来的只好不差。”
虽然是事件主角之一,但苏星好似和整件事毫无关联,全程就没用他说过一句话。
两边迅速敲定好,还没等人走,修缮的侍从就上门把炸坏的窗户和结界都修好了——还顺手换成了不透光的窗户和更高级更密封的结界,人在里面说话声音都传不出去,不知道还以为关的是什么恶犬猛兽。
苏星再次被赶鸭子一样赶了进去。
苏星:【咋办呢统,要给咱俩关起来了。】
系统:【……】
苏星:【我们真的还能跑路吗?】
系统终于说话了:【怎么不问问你的闪身步呢?】
苏星:【……】
“嘭!”
门猛地关上了。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入宫殿。
宫殿中无比昏暗,无数华贵装饰皆隐没在阴影中,人经过时,方才反照出一点冰冷的流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背后悄然注视着。
唯有上首座处亮着一盏昏暗猩红的微灯,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像层朦胧湿润的血色薄雾,浸着一把漆黑的发、半张苍白的脸、和耳边垂下的,一缕比血光更浓郁的红流苏。
如同那不祥的红光,空气中也充盈着如同实质的血腥味。直到了近处,才看见地上还跪着许多人,一动不敢动,死一般的寂静。
黑衣人踩着不知什么黏湿的液体,从跪在地上的人中间穿过,抬起头,神情复杂地喊了一声:“……尊上。”
座上人并未理会,从漆黑的大氅中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筋骨修长,没有一点瑕疵,简直就像是常年抚琴作画、不染红尘的贵公子的手,唯独太过于苍白,白出了一种不类活人的死气。
此时,这只手正玩味地把玩着一颗圆溜溜的黑色丹丸,不过片刻后,似乎是觉得腻味了,将丹丸随意抛起又握住,稍稍用力——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随后,是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哀嚎!
溃散的魔气从指缝间溢出,让殿中又黑了一重。那颗被他把玩又碾碎的,竟然并非是什么珠宝,而是一颗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人体之外的魔丹,是一个金丹期魔修的毕生修为!
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而他似乎失去了兴致,声音倦怠冷漠,道:“滚。”
其余人带着尸首迅速退下,黑衣人却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改称道:“大师兄,我有话对你说!你……你当真要向修真界发兵吗?”
座上人微微向前俯身,从阴影和大氅的绒毛中露出来一张堪称奢华的面孔,漆黑睫毛也上洇着血色,一双深不见底的瞳仁向下睨着他,噙着分似笑非笑:
“临到阵前,莫非还能憋回去?好好做你的医师,少操不该操的心。”
黑衣人咬咬牙,道:“我只想劝大师兄点到为止!”
“我知道,两百年了,我也想报仇!我也知道,大师兄潜鳞起渊,魔修早都是与世为敌了,从来不怕添一笔烂账!可是……如果是要跟不老山兵戎相见呢?如果……你能对师父师叔举起你无往不利的无名剑,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他们上战场吗?!”
*
苏星正在和系统拌着嘴聊以解闷。
本来他们的计划是趁上几次课之后,看管的人放松警惕,想办法混入宾客之中逃出去。可现在出了这事儿,哪还能去上课,苏星都担心他们会给自己忘在这里头。
直到宴会开始的前一天,忽然,大门“邦邦”两声,竟是被人从外面叩响了,旋即一名十分眼熟的侍从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责罚,他进来时脸色比前几次都臭,照例把钥匙往腰间一挂,就自顾自到处走动、检查起来。
苏星久未见人,赶紧从躺椅上爬起来,跟着他走来走去,碍手碍脚。被骂了几句,才悻悻走远了。
这屋里确实没什么东西,看来看去也没查出什么花样。最后,他用某种说不清的奇异眼神看了苏星一眼,似乎同时混合了嫌恶与怜悯,在桌上轻轻搁下了一个小瓶,走了。
房门落锁,结界自动弥合,苏星怔在原地,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
系统嘟囔道:【怎么不送点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来……你饿不饿呀?这次记得和水吞嗷。】
“哦……还好。”
苏星边说,边拿起了那只小瓶,眉头忽然一皱,把瓶子打开了。
却见那瓶子里,并不是如往常那般一颗的量,而是整整一瓶十二颗!
系统:【……啊?】
苏星端详着那些药丸,忽然喃喃道:“……我就说,那个眼神怎么不对。”
辟谷丹一颗可以管几天,按一次一颗给,那就要几天上门来看一次,其实是有点麻烦的,但这样做,起码可以保证傻子不会一口气全吃完或者不吃,把自己撑死、饿死,上门时正好顺手照看一下。
封死的庭院,一次性给大量辟谷丹,奇异的态度……
其实他们想做什么,并不难猜。
这是嫌傻子惹事,要“体面”地给他“处理”掉了。
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不是他们什么意思?怎么这样啊!!】
苏星没说话,回到躺椅上,把一颗辟谷丹丢进了嘴里。
系统乱七八糟地骂了一通,看他还吃,忧心忡忡得差点哭了:【怎么办?你不是说不饿吗,怎么还吃,呜,还不知道下次他什么时候来呢……】
这时,苏星却伸出来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瞬间“叮当”一响。
只见一枚样式古朴的钥匙就挂在他的手指上,闪烁着点点灵光。
系统迅速转悲为喜:【哇!你刚才……】
苏星一扬手,素色宽袖垂下,再看不出丝毫踪迹。碧蓝双眸微眯,空无一物的手指竖在翘起的嘴唇前,比了个无声的“嘘”。
这一夜飞快过去,转眼便到了大宴之日。
随着鸾凤齐鸣,太清宫最广为人知的“海潮托日”之景出世,整座云上仙京皆被彩色霞光照亮。
层叠复杂到令人啧舌的宗门禁制在天空一闪而没,巨大的钟声震动天地,随后仙乐奏响,即便是在仙宫最边角的建筑中,也能听见缥缈曼妙的笙歌。
禁制一解,山门外一座座仙舟、飞船、甚至亭台楼阁……皆载着修士,飘飘然飞越天门,仙鹤白鹿穿梭其中,更有年轻弟子踩着灵剑上下翻飞,说不出的自在逍遥。
而他们所去的方向,是群山环抱的中心,被无数或精巧或恢弘的建筑簇拥着的,无比庞大的一轮浮空玉台。
远远看去,人落在上面,似乎就只如蝼蚁大小;便是山落在上面,也不过杯盏而已!
苏星骑在墙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也一时震撼失语。
……是的,墙头。
无他,也不知那破门是不是被加强过,光有钥匙还不够,竟然还是个密码锁!
苏星不知道这玩意还有什么报警机制,也不敢轻易尝试。好在系统也不是完全一点用也没有,翻了剧情一晚上,到底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点漏洞:
带着钥匙的人,其实是可以穿越结界的,只是因为那扇门还有额外的“锁”,所以不能直接开门。
于是,苏星只能在这不科学的修真世界,使用传统手艺,翻墙了。
与此同时,系统在他耳边不时大呼小叫:【你看那个楼!哇后面又来了一栋,这个更华丽!……好多女修啊,这个绝对是玉辉仙府!她们这艘船也太漂亮了吧……】
百年一度的万仙会,大宗门要彰显实力,小宗门着急露脸,有积累的修士期待着在交易所另有奇遇,年轻修士则满心跃跃欲试、期待着扬名四海。整整三境,没有一个不在太清宫的号召下欣然赴宴,上至化神老祖下至炼气小儿,修士云集,大小法器便如洪流,令人目不暇接。
——衬着后方那宏伟的宫阙和万丈霞光,当真是好一座“第一仙门,云上仙京”!
苏星捂了一下被系统吵得嗡嗡响的耳朵,低声说:“实在是太……”
他后面几字放得极轻,就连系统都没听见,疑惑道:【你说什么?】
苏星道:【没啥,你继续,还没看完呢。】
他这么说,系统还真就信了,高高兴兴地继续辨认,忽然叫了一声:【哎呀,那个是不老山吧!】
苏星循声望去,顿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棵桃树横空飞来,虬枝苍劲,大如擎天巨木。它的树心已经被掏空,里头坐满了弟子,然而,就在那茂盛的枝桠上,仍然开着无数桃花,便如淡粉色的云霞,始终环绕在巨木左右,灼灼其华。
这里离天门太远,遥远得看不清树上人的面目,只隐隐见青衣长袖,如同桃木的叶子,在山风里飘摇。
苏星凝视着那繁花一树,半晌,终于模糊地应道:“嗯。”
系统兴致勃勃的,又说:【不老山来了,男主应该也来了吧!前面领头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对了,男主可是大师兄啊!】
不老山的大师兄……吗?
苏星不知该说什么,便又应了一声:“……嗯。”
正是在这一会儿失神的功夫,突然从他脚底下传来一声不客气的质问:“你怎么在这?”
苏星一愣,低下头,只见在下头墙根处,一名面容很是熟悉的少年抱着一堆杂物,皱着眉,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这是……你跑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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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爬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