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面对朝葵的问题,皇后道:“雪颜的执念么?喔,这是我与她的秘密,不能与你说。”
朝葵便不再问,往事休矣,她胸口疼了一夜站也站不稳,与皇后告罪后便回去歇息。
躺着也睡不着,起身去太医院开了安神汤回来喝。
下午还要去二公主那里学武,二公主是很严格的,若朝葵态度不认真,二公主就会用鞭子打她。还好,她暂且没被打过。
这些日子她也习惯了二公主的训练,不再双腿酥软地站不起来,但今日不知怎么的,被一点也不毒辣的太阳晒了一个时辰,脚步就踉跄,二公主有些气恼,以为朝葵敷衍她,从树上爬下来便要教训她一下。
朝葵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
毓德担心她,以为是她熬夜给杨安得做鞋的缘故,私下里说她:“本就甩不掉的坏名声了,何苦还上赶着答应他这事,弄坏了身子怎么得了,你是硬骨头,可也想想如今也不是十来岁的人了,一日不如一日,提前把身子消耗亏空,还能见到公主长大么?”
朝葵喝着药不言语,她的确是在做鞋,可她那是睡不着,疼得若不找点麻烦事做,她一定会叫出声。
不至于的,她也不是头一次听到鸿雁的死,眼睛见过一遍,魔尊说过一遍,雪颜再说一遍。到底是哪颗心长歪了为着明知故问的事儿疼痛着,心比嘴还硬,说着不至于,那疼痛反而愈发灼烫,仿佛是火炭从嗓子眼里烧进去,一铲一铲地添着火,要把她肚子里烧光了才算完。
如今,没有赵姑姑听她交代后事了。朝葵无声地躺回去。
公主竟然跑来找她,众人都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玉成不搭理她们,闷头直奔朝葵屋子里,推门进来,抱住朝葵的手臂哭:“姑姑不要离开玉成……好好喝药……”
马上就要六岁了。
一日比一日大些,玉成头发密眼睛大,生得和她娘很像,有一个深深的酒窝,哭起来眼泪还在那儿绕个路。
朝葵见到她,心口的疼似乎好些,伸手抚她,笑道:“殿下怎来这里了,又脏又乱的。奴婢没事,大约是困了。”
“别睡!睡着了就死了……别睡。”玉成不知听谁胡说八道,看她要合眼就上来扒她的眼皮,这会儿终于像个五岁的孩子,哭哭啼啼地躺在她旁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准她合眼,也不准她挣扎,仿佛这样抱紧了,朝葵就不会离开她。
旁人告诉朝葵,公主以为是她彻夜寻小狗才累坏了身体,先自己哭了一场才来的。
朝葵道:“春草怎样处置了?春草是好小狗,警觉又聪明,可不要打……打坏主意。”
旁人便对她说,没人处置春草,只是公主不和春草玩而已。
玉成道:“姑姑坏极了。”
“怎么成奴婢坏了。”
“姑姑比春草重要,姑姑不爱惜身体,故意让玉成伤心。”
朝葵想辩解,这会儿却没力气,搂住玉成道:“可在奴婢心里,玉成的大事小事都比奴婢重要。而且,奴婢不是为了寻春草才病了,是奴婢的老毛病,如今年纪大了才发出来,以前年轻才不觉得。”
玉成又哭了,这会儿不说话,抱着她扯也扯不开,她死死盯着朝葵不准睡,自己反而抱着睡着了,朝葵没叫人把她抱走,纵容她在身边躺着。
朝葵又被玉成救了一次。
心渐渐平静下来,那里头要撕碎她的东西也渐渐没了。
这孩子仿佛知道她母后的最后一句嘱托是说给朝葵的,理所应当地将卑贱的朝葵托起,放在心里。
“奴婢只是想娘娘了。”她在玉成耳边说,轻轻给公主盖上被子。
二公主竟然也来看望她,开门见山:“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你提前和我告假,我又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好些没有?”
朝葵这会儿已经好些了:“奴婢给殿下添麻烦了。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年纪大了做事也心酸……若在宫外,再过两年,奴婢也是能做祖母的人了。”
反而害二公主来宽慰她:“好了好了,你身体分明很好的,不过是生病了,别说这丧气话。你歇好了还来练吗?”
“承蒙殿下不弃,奴婢还想继续叨扰您一些时日。”
二公主硬邦邦地做出师父的派头略微点头,在她肩膀上拍拍以示鼓励。
朝葵即便真病了也不能躺太久,因为,秀女们要来了。
皇后既是个不管事的,朝葵强逼着她管事,也要先对着名册把各家女孩的背景一一说清楚,点了三五天的灯,不知给皇后灌进去多少,说得口干舌燥嘴角起沫,再看皇后,好整以暇坐没坐相,只盯着她的脸看,朝葵垂下眼道声失礼,去收拾着润了润喉咙再来,皇后自己翻着名册看,胸有成竹地丢下:“我看完了,都记住了。”
朝葵便随意点几位淑女的名字,皇后也随意地答,说得潦草,大致都对,朝葵便收了册子,皇后道:“听说前几日你心口疼?怎不来找我。”
朝葵笑:“不过是点小毛病,怎好叫娘娘烦忧。如今已经好了。”
“今晚皇帝不来,你拿些你的小瓶子来吧。”皇后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朝葵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想想,笑道:“多谢娘娘厚爱,奴婢实在是好了,药液珍贵异常,娘娘不要浪费。”
魔尊道:“噫,我是什么时候惹了你生气?”
朝葵惊诧道:“生气?娘娘何出此言?”
“既没有生气,为何不肯?”一条黑藤从魔尊身后探出,掀开朝葵的裙子往里探,“你也没有来月信。”
“娘娘!奴婢**凡胎,岂能日日纵欲,您倒是晒晒太阳就活了,这宫里的事也是一件也不管,奴婢真是忙得转不过来,容奴婢歇息几日吧。”朝葵恳求着,将魔尊的黑藤拽在手里不准它乱探,拔腿便走,怕走晚了就被黑藤缠上。
朝葵没有生气,更不敢生气。
只是随着那胸口的灼痛而来的,还有许多纷繁复杂的念头让她想不明白,便真心实意地想停下休息,让事情少一些,便有空余能好好思量。
她一边做鞋一边思量,在选秀之前,给杨安得的鞋子做好了,朝葵收起来,芳徳的做了一半。
给杨安得单独做太显眼了,因此索性给大家都做,显出她的亲厚友爱,虽然别人还是要说三道四,总好过单独送。
没成想,等她做好芳徳的鞋子预备放在一起,打开箱子一瞧,杨安得的鞋不见了。
罪魁祸首自然是皇后,甚至不必朝葵问,只要朝葵在寝殿内给芳徳做鞋子,皇后就自己提起:“你好端端的,应你那奸夫的请求做什么鞋,这下好了,把自己累病,鞋也不见了。”
朝葵心中早有猜测,和她也生不起气,低头用力地扎着锥眼:“娘娘,您若不喜欢,提前与奴婢说一声就是,一定要糟践东西……在民间一尺布就能换好几个鸡蛋呢,奴婢月钱也不多,经不住这样浪费。”
“你就不该答应他,”皇后对着自己过去的大字练习笔迹,如今已有七成像了,放笔起来,手指在涮笔水里搅搅,故意作怪刮在朝葵脸颊边,“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是给谁做的?毓德还是芳徳?还是宫外的赵姑姑?”
朝葵笑道:“是给芳徳做的,她喜欢这些猫儿狗儿的带些毛的活物,到时候给她缀些兔毛拼个小猫。”
寝殿内静了会儿,皇后又道:“你竟不反驳我说杨安得是奸夫。”
朝葵知道了,皇后今日横竖就要挑她的理,丢下东西站直:“娘娘,您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能挑奴婢的错的,一并说了,奴婢好改。”
被她这样说,皇后也觉自己幼稚,靠在椅背上翘脚看她,若有所思:“你心里有气。”
“娘娘又说这话。”朝葵不解,只当魔尊看她不顺,笑着摇摇头。
“怎不送我?你不是从来都厌憎别人把你和杨安得说在一起,竟还上赶着给他做鞋子,我对你难道很差么。也不知你侍候到今日怎么过来的,竟然这点眼色也没有,还要我张口与你讨。”
朝葵惊奇:“奴婢先前送您一个枕头,是您不肯要,扔了的。奴婢想,娘娘或许是厌恶奴婢这样谄媚,便特意不用这些小玩意儿媚上献好的……奴婢以为自己十分善于察言观色,未曾想竟是自己想得太多。”
话说完,朝葵忽然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阴阳怪气。
她警觉自己似乎越了身份规矩,立即屈身下拜道:“奴婢为杨公公做鞋,是私下里与他商议了事要报答他,他不缺银钱,便说冬日办差太冷,叫奴婢为他做一双冬鞋。奴婢本想推拒,却想左右也不过一双鞋,奴婢也该给自己做来过冬,顺带给芳徳毓德两个做了。奴婢心里是一块儿伺候娘娘的情谊,而不是单给公公的私相授受……娘娘明察。奴婢并非不愿为娘娘做什么,只是娘娘凤体尊贵,奴婢能给的实在不多,若娘娘有喜欢的,只管告诉奴婢,奴婢为娘娘想办法。”
头顶的皇后冷笑一声:“你送的是我么?”
朝葵把头碰在地上三次,重新起身:“奴婢辜负娘娘信任,请娘娘责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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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做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