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送鸿雁的,还是送魔尊的,都是一样。鸿雁并不爱睡觉,用不上竹枕,魔尊爱睡觉,可她还披着鸿雁的皮。
说这些,到底也没趣儿。
在这恐怖的安静里,朝葵想魔尊或许是对她拒绝做那事耿耿于怀,所以气不顺。听说有些贵妇人来月信之前也会脾气暴躁,等来了月信立时就变得平和慈爱。
于是便想法子排忧解难,从袖中拽出黑藤,膝行到皇后眼前:“奴婢这些日子,实在是事情繁多,不敢操心太多事,太医也劝奴婢勿要多思多虑,只怕身体撑不住又倒下叫公主伤心。娘娘平日里一向觉得奴婢生得不好,这不马上就要选秀了,到时候娘娘您挑合自己眼缘的收进宫来,幻觉也好,别的也罢,真正的美人近在眼前……奴婢愧对娘娘信任,您将这藤枝收走吧,跟着奴婢甚至也吃不饱。奴婢卑贱,别的事上没有用处……”
还没说完,头顶飘来一声嗤笑。
朝葵抬起头,看皇后带着笑意,心头不敢松,刚要开口,皇后道:“雪颜的执念,是希望欺负过她的人,都死。我取走她的生命,作为交换,应了她的执念,允许她在灵界穿梭,直到宫里她的仇人们一个个死。”
从鞋子,跳到选秀,再跳到雪颜身上,与皇后说话仿佛追着骏马跑,追赶不上不说,距离还越来越远,她只能立在原地看扬尘飞舞。
果然,皇后的话从雪颜再跳开:“雪颜身上的,你所叫‘藤枝’的东西,是我的树枝,我身上没有树藤寄生,是我自己的枝条就这么软,你若爱叫藤就叫吧……总之,那是我的一道分身,有我的灵力,与我相连。灵界复杂,雪颜还要为我在外面办事,需要灵力护身,否则很容易便被不知哪儿来的灵识打散魂魄。我是给了她护身,给你也是护身,若皇帝下次一时恼怒要杀你,你还能留一条命在,况且你不是要保护玉成么?没有武力是不成的,不要指望玉怜那三拳两脚。”
朝葵还在原地怔愣。
皇后道:“你这人,拈酸吃醋起来竟然是这样,与你说清楚,往后也不要别扭了。”
谁?拈酸吃醋?她朝葵吗?
皇后又道:“你也不用管它,它是我的分枝,我若活着它就活着,它喜欢吃虫子那是它自己贪嘴,饿不着的。而且,你竟这样小心眼,我为了你,把雪颜的舌头也取了,你竟转过脸来为了她与我闹别扭,好没良心。”
“娘娘……”朝葵终于跟上了,“奴婢并非为了雪颜而心中嫉妒,以至于不愿侍候您……说起这事,奴婢也请您将舌头还她吧,她已然向奴婢认错道歉。那件事风言风语多,奴婢有错,杨安得也有错,再不能都怪旁人……不说雪颜了,只说您与奴婢,奴婢侍候您,也是,也是愿意的。后妃中,若有谁不愿侍候皇上,那或许转日那妃子的处境就坠落到地底里去了。是您素日对奴婢仁厚,奴婢才敢直言拒绝,如今既有更好的,奴婢也该退出才是。”
说到这儿,朝葵也不敢坦然说她没有拈酸吃醋了。
她和魔尊才认识半年。本着忠心,她什么也可以做,不敢挑活儿干。办事管人,手工活也好,力气活也罢,是她所擅长的。床笫之欢,是她所不擅长的。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就是要她去摘天上的月亮,她也得想法子去搭梯子。
偏偏,她擅长的事,宝仪宫里暂且没人可替她。
她不擅长的事,但凡来个人,都能轻易地替代她。
她着实想把这不擅长的差事丢出去,不想总硬着头皮做她不会做的。
想想,白天忙个不停,晚上还要好好侍候魔尊,尤其是她本就生得不美,性格也不柔善,每每行事她虽然也受用,心里却还吊着一根绳,一旦办错了就要收紧了勒死她。
等魔尊厌弃了,她连从前那本分老实的贴身女官的位置也回不去……那时,玉成该怎么办呢?虽然皇后会表面上对玉成照拂,可她真的会照顾人吗?朝葵若自己一落千丈,还能护住公主吗?
朝葵便只好提前拒绝,让魔尊对她失去兴致,她提前一步退回女官的位置便安全……哪怕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话简直又是在找死。
不光找死,还像个尚未失宠就失心疯,一边抽打皇帝一边对着全宫大喊大叫的后妃,稀里糊涂地堵着心里一堆念头没知识说不出,忽然有朝一日憋疯了就叫出来,好好的心事颠三倒四的说成了疯话,最后被拖出去乱棍打死才是正经结局。
笃笃。
皇后抬手指敲着扶手,敲了两三次,最后道:“你真没有吃醋吗?”
朝葵才要答,忽然品出皇后话中的陷阱。
皇后希望她吃醋?
皇后自说自话根本不听她的,左右脚来回歪着坐,坐得腰塌肩垮,头上的簪子摆动着撞在一起,鸿雁从不会这么没样子。
咽下焦躁的心,朝葵冷静下来:“没有,奴婢不敢欺瞒娘娘……若娘娘想让奴婢吃,奴婢这便去厨房寻一壶来……”
过会儿,她真端来一壶陈醋,与两个杯子,倒了半杯醋恭敬递给皇后:“娘娘请用。”
被她晾了一会儿的皇后脸拉得很长,眼神往下一瞥,再抬起:“给我做什么?”
“奴婢不给那奸夫做鞋就是了,奴婢去买一双自己缝两针便假装自己做的送他,您看如何?”
皇后不理人,将醋杯一推,又用后背给朝葵使脾气。
朝葵赶忙道:“那芳徳与毓德的,也不给她们做就是了,奴婢买三双。”
皇后换了只脚翘起,锁链凭空出现,哗哗作响的链子甩开,皇后终于扭回身,看来刚刚说的也起效。
魔尊的颈间锁链下,漆黑汁液一点一点涌出,皇后的呼吸起伏越大,那汁液淌得越快。
朝葵将魔尊散落的长发别在耳后,端着醋杯晃荡在魔尊唇边。
魔尊抿紧唇抬着那锐利的眼瞪她:“不喝。”
朝葵如今算明白了魔尊的脾气,知道自己说什么话对方也是不肯听的了,而如今这位主子脾气很差,与她闹起别扭,分明一看也是一棵有些年纪的树了,竟还这样蛮横不讲理,倚老卖老,还十分幼稚,连玉成也不如,玉成好歹还愿思量别人的话,这位一点也不想。
没有什么规矩,魔尊想要对谁好就是好,全凭她心意,根本揣度不明白,最怕便是这样的主子。朝葵不得已,咽下一肚子的心神不宁。
饮下那杯醋,酸得她直皱眉,趁着唇齿间还有酸味,她抬身坐在魔尊腿上。
“好了好了,我吃醋了,您不信自己来闻?您是故意叫我瞧见雪颜袖中的东西是不是? ”
本来扭过头不理人的魔尊立时凑上来,冰冷的鼻尖蹭在她唇上,呼吸也是凉意,嗅闻两下别过眼去:“闻不到。”
处境仍是个没名分的后妃,拒绝不得,魔尊想要,她就要送上,除了曾经的鸿雁,哪有什么真正仁厚的主子。
她无奈地用指尖刮去魔尊颈间的汁液,一口一口一点不浪费地尝着:“大约是你自己吃了太多酸醋,早就闻不到了吧……啊……”
魔尊咬住她的嘴唇,喃喃道:“我把你的舌头割了还雪颜好了……你张口闭口只说些不爱听的……”
“是呢,你去与雪颜做这样的事好了,雪颜还比我年轻貌美,还早一步知道什么灵界不灵界的,我为了找狗都急死了,你什么都知道,还叫她把狗抱去了也不与我说……说什么手下不手下的,人家是正经手下,我是什么呢?”
朝葵想,是魔尊吃醋了,却希望她醋。
好吧,她就醋一回,心里觉得怪怪的,说着说着也如有天授,自然而然地扯起些乱七八糟,忍着笑。
魔尊用力一攥她的腰,抓着她的大腿:“你不是手下。”
“是啊,我不过是个丑陋的缅铃,破裂的玉势,没滋没味的角先生。”朝葵越说越起劲,有时候找死如陡坡向下,她自己也勒不住马。
“你说的都是什么?如今人间流行的东西么?”
朝葵压根不敢和魔尊说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的,闭上眼装死。
“料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魔尊捉住她的胳膊捆缚在身后,“我想要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是是是。”朝葵心想也是这样。
“与我交欢对身体大有益处,我是一棵极其滋补的树,也就你不识好歹,也没什么灵根,不懂得好赖。”
“是是是。”
“真不想?”魔尊蹭蹭她,看她面无表情,身后伸出两条树枝倒了醋来喝,“真不想么?你身体分明热了……”
朝葵沉吟片刻,料定她本就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魔尊才饮醋,没形象地砸吧两下尝尝味道,竟然又可可怜怜地凑上来叫她闻:“酸不酸?”
其实闻不到,她只闻到魔尊身上愈发浓烈的甜腥味,魔尊的呼吸一次比一次重,口中是甜的,颈间是血腥味,她如今能辨认出来,伸手摸了摸锁链扎进去的伤口,魔尊一无所觉似的,面不改色,却还稍微缩了缩脖子,压住她的手。
长叹一声松了口:“做吧。”
“你真不情愿?”
魔尊又在逼着她“情愿”,反正魔尊才不勉强她,事事都要她“主动愿意”才行。她心底也不讨厌这事,心里其实也认命,只是不知为何总想微弱地抵抗一下。那是奴仆的痴心妄想,妃子的疯言疯语。
“您当我情愿吧……”
她听见自己喉咙深处涌出些怪异的声响,她舔舔魔尊的唇角,尝着那甜腥的汁液闭上眼。
忽然,她猛地挣扎出来,指尖探着桌面:“那张纸呢……写着你名字的纸……”
魔尊道:“扔了。”
她循着记忆在掌心划拉两遍,再划拉给魔尊看,魔尊被她一阵一阵的冷热交加惹得脸颊绯红,呼吸粗重,却还耐着性子看完:“大致写对了,怎么了?”
那日魔尊披着鸿雁的皮,还是“皇后”,皇后只有鸿雁一个名字,她不愿去用另一个名字取代它。
一旦魔尊本相在她面前放大到,她不能自欺欺人的地步时,她虽为奴为婢,低人一等……却仍然想分清,分清在她身上的不是皇帝,不是皇后,不是魔尊,不是任意一个命令她上床她就不得拒绝的主人,而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血肉之躯的活人。
想到这儿,她心里也空了一刹。
魔尊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
更不是人。
“奴婢僭越了……”她用力地咬两下嘴唇,倔强地推开魔尊,“奴婢……不,我,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忘记你不识字了。”
魔尊仰起脸,仿佛天上写着她名字似的,眯着眼在空气中找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就当我情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