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葵与杨安得商议着,在玉成身边换了个太监,又是杨安得的干儿子。
杨安得从前也是给别人当干儿子孝顺的,在干爹身上挨打挨骂的事比在主子面前受的多多了,后来幸运的是,他干爹得罪了皇帝,早早死了,才把杨安得解脱出来,如今换他有好几个干儿子。
“别的你干爹也说过了,我这里却有一条你死死记住,务必嘴严。就是哪怕见到宝仪宫的太阳是西边升起东边落,出了门,也不能与旁人提半个字,明白吗?”
新来的小太监叫杨辛,杨安得看他名字太苦,给他改名,叫杨幸。他先前是负责御花园的花草打理的,杨安得提拔他也是看重他寡言又知道分寸,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知道的不知道,问起来也善于装傻,长得还算过眼。
杨幸给朝葵磕头道:“是,奴婢连干爹也不告诉。”
杨安得哈哈大笑,踢他一脚:“这混蛋小子。”
朝葵正色道:“正当如此。”
杨安得背手站着,扫一眼朝葵,对杨幸道:“还是要告诉你朝葵姑姑一声儿,别像小常似的自作主张把事情干坏了。”
朝葵反而摇头道:“我哪里就例外了呢,若是公主叮嘱你不当说的,便是我也不能说……不说这些了,我问你,若是你遇到小常这事,狗叫个不停恐怕惊扰公主睡觉,你要如何做?”
杨幸道:“奴婢自己看着狗,清早再亲自抱回来。”
朝葵笑道:“如今倒是有继春宫在,以后继春宫也住了人,你抱着狗惊扰了别的贵人,那不是更说不清?”
杨幸又道:“奴婢把狗,塞进被窝伺候着,喂它好吃的哄它,若还是吠叫个不停,又没有生人,便——”
他停了下。
杨安得道:“看我做什么?只管说。”
“便掐死这条疯狗。”杨幸磕头下去。
杨安得问他:“等殿下醒来寻狗,你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
朝葵与杨安得都笑了,朝葵道:“慢慢来,他是个实心的孩子,对主子老实,才能办得长久,我先领他去了,多谢杨大哥。”
晚上,杨安得提点杨幸:“疯狗若真要杀,不能你自己悄悄杀,忠心是好的,却要办在明面上,等狗叫得好几个人都起来见了,给你做了见证,你才不得已将狗掐死,最好身上再让狗挠上几下,带些重伤,这才是你办事忠心。否则,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掐死了狗开荤?与主人的狗相比,你的命贵还是它的命贵?”
“狗贵。”杨幸体会着这办事的意思,为洗脚盆里添些热水,恭恭敬敬地将杨安得的脚放在膝头。
小常在外头,哭丧着脸求见杨安得,杨安得便用脚尖将杨幸差出去:“他也是个实心孩子,只是笨些,以后叫他给你办事,一是一二是二的那么教给他,他听不懂别的。”
回过头,杨安得为这事下了结论:“笨些没有什么要紧,公主也好,娘娘也好,若真像小常这样死心眼地为主子好,闯了这样的大祸也还有命在,包括朝葵在内,也愿意饶他,还给他差派别的活儿。若是跟主人们耍心眼,就像踩着刀尖,一个不留神摔下来,没人说你个好。老实忠心些或许走不高,却能走得远。娘娘仁善,公主也是……去歇着吧,好好思量我的话。”
晚间,玉成只用了小半碗粥,朝葵知道她是思念春草,便对她道:“殿下信不信奴婢?”
“信姑姑为我好……唉,可我实在吃不下。”
“那奴婢说,公主若今晚做梦梦见了春草,春草就能回来。”
玉成想笑,瘪着嘴也笑不出:“好吧,那我便做个这样的梦。”
清早,小狗便在玉成枕边舔她的脸,玉成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见春草,立时坐起来把小狗左右看看,没有掉包,确确实实是她原本的春草。
朝葵拄着杖歪斜着身子,不像平常那样坐在床边,而是远远地立在桌边靠着,笑眯眯地望着她。
玉成叫道:“姑姑,是哪儿找到的?”
“它自己躲在厨房里,厨房敲敲打打声音大,它聪明着呢,不敢发出声响,怕人家捉了它吃,晚上奴婢呼喊,才找到的。”朝葵道。
失而复得,玉成脸上又有了真挚的笑。
朝葵算是撒谎,也不算。
狗确实是在厨房寻见的。
晚上,带着杨幸在玉成面前露个脸,安慰了哭肿眼的芳徳,与毓德商讨了想做的鞋子花样,粗粗裁了料子便搁下。心里还装着事,想着会是谁来还狗,不住地往外看,索性拄着拐杖出门站在檐下,目光掠过宝仪宫大大小小,索性拿了东西坐在外头做鞋。
等来来往往的人渐散去,各处的灯都熄灭了,朝葵忽地听见一声狗吠。
她喊一声:“春草——”
声音晃晃荡荡地砸进寂静的宝仪宫,泛出一圈浅浅的回声。
汪——
是小狗的声音渐近了,朝葵这回听出方向,从厨房来的,紧走两步,她已经习惯用三条腿走路,拐杖砸在地上比平时还迅捷些。笃笃笃。
一盏灯在厨房里亮着。
一盏寻常的四角宫灯,蒙着一层幻梦似的纱,里头的灯芯跳跃着。灯光在墙上透出个人影,挽着头发,穿着最素净的宫装,怀中抱一只小白狗,狗伸着爪子搭在臂弯。那人抬起头对朝葵笑笑,屈身将狗放下,再起身提灯,脸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
“雪颜……”朝葵顾不得小狗的前腿已经趴在她膝上,一时不敢信,上前一步细看。
对方也配合地将灯抬高,逗趣儿似的亮出面容给她瞧。
春草不停地叫着,提醒朝葵,她才屈身抱起小狗,它便安分了。
雪颜。
死去的雪颜……呕血不止而死了,朝葵安排人打发,还叫人在外头给她烧了纸。
朝葵心里不敢提,是因雪颜在皇……在魔尊面前说了她的坏话,她到现在不知道原话是什么,雪颜辩解,她便向魔尊求情,最后也没能救回来。
她的过错明晃晃地死而复生,朝葵皱起眉好好地打量着,终于探手摸了摸,实实在在的骨和肉。
“先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在娘娘面前失言……不该那样激动。”朝葵屈身行礼,却被人扶住。
扶住她的不是雪颜的手臂,是一条漆黑的藤枝。
扶起它,藤枝就倏然缩回雪颜袖中,雪颜含笑指指手肘,又指指春草,把小狗抱走在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还给她。
“你怎不说话?”朝葵心中有些猜想。
雪颜张开口,口中的血窟窿早已愈合,却少了根舌头,雪颜指指口中笑着摆摆手,朝葵从没在她脸上见过对自己这么好的脸色。
“是……因为我吗?是……皇后……罚了你?”朝葵斟词酌句地问着,请雪颜一旁坐下。
雪颜端壶茶水来,在桌上写字,她写得很慢,朝葵看得也仔细。
雪颜:“是。”
指尖在这个字上点了两下表示重复,看朝葵明白了,便擦去重写:“寂寞。”
指着小狗,来回比划,朝葵明白了:“你只是找春草一起玩。”
雪颜如今不能说话了,神情却比先前能说会道时更恬然自在,笑眯眯地在狗头上摸摸,又写:“灵界。”
说着,指向她自己。
又写:“人界。”
指向朝葵。
确认朝葵都看懂,雪颜指着春草张张口,朝葵从嘴型判断,是学狗叫。
“春草看见了灵界的你,所以才吠叫不止。”
雪颜连连点头,又指她自己胸口,再蘸水写:“对不住。”
“是我对不住你才是。”
雪颜却摇摇头,指着自己的口轻轻叹气,比划着从嘴里伸出一条一条的,再比划着用力砸到朝葵身上,在朝葵脖子上抹一下。
“你的确说了我的坏话。”
雪颜沉重地点头,敲着那半干的“对不住”,朝葵摇头道:“无事,我知道你的心,都是为了娘娘好。”
朝葵其实有非常想要宣之于口的疑问,欲言又止。雪颜比划一气,她再没看懂,就像看不懂魔尊的名字那般,脑子忽然升起一团雾把她变成个傻子。
雪颜点头又摇头,想在桌上写什么,似乎想说的太长,指尖的水滴和桌面融为一体,滴成一个扩散的圆点。
小狗忽然跳上桌子,朝葵呵斥着让它下来。忽然一根黑藤伸出,牢牢捆住春草把它绑下,放在朝葵怀中,雪颜缩手,黑藤收回,朝葵转回目光。
“娘娘呢?灵界……有没有娘娘?”朝葵还是问了。
灵界在哪里,她不知道,灵界是什么样,她也不确定。
雪颜摇摇头,两只手指并起来走啊走,朝葵知道,这是走了的意思。
“她走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吗?”
雪颜为难地伸手沾了水:“无。”
小狗在怀里忽然嘤嘤痛叫,朝葵才意识到她不自觉用力掐住了它的腿,赶忙松手。
桌上的字在雪颜指尖流出,她决心写完它,写完一个擦一个,朝葵便看着这断成若干节的交代:“她的执念,托付过,魂魄便不停留,消散了,在天地之间,与他人一样。”
小狗委屈地呜呜叫,跳出朝葵怀里去寻雪颜,而朝葵掐住掌心,用力弯下腰去。
胸口里有什么吗?她想挠开衣服剖心取出来,免得被那无形的活物将心生生撕裂了。
鸿雁……飞去了,再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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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雁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