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葵翻旧料子时,翻出一张薄薄的纸,她摊开一看,想起这是魔尊提笔写的不认识的字,她竟没能当场销毁。
袖中黑藤鬼鬼祟祟地伸出来,将这张纸卷去了,朝葵继续翻着料子和工具。
芳徳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姐姐,你见春草没有?”
“没有,春草丢了?”
“昨天夜里,春草一个劲儿叫个不停。小常便出去看,却什么人也没看见,春草还是不停地叫,转着圈的叫,小常怕它惊扰公主休息,就抱了它栓到继春宫外头,那儿不是没人住么——清早小常再跑去看,春草和狗绳一道不见了!”
朝葵略一思索,并不担心,招手叫芳徳过来:“给我看看你的鞋样。”
“这会儿哪有心思做鞋,我还要找狗呢,过会儿公主下学回来找不到狗,我们可怎么办!”芳徳原地蹦着高往外跳,看朝葵实在不担心,挺胸脯蹦到她眼前,“怎么忽然想起做鞋了?我不用,我还有好几双新的没穿。”
“你的是你的,我想给你做我的,你穿着就是……继春宫太偏僻了,怎么把狗单独放在那里,兴许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们捉去了,不要声张,慢慢打听着,都知道是宝仪宫的狗,丢不了的。”
“只怕别人拿咱们的春草做文章。”
从前大皇子死时,春草就险些被一并处死,玉成哭得厉害,朝葵顶撞了皇帝派来的人,为此还挨了板子。
朝葵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太慌神了。”
丢狗一事可大可小,大了说,就如芳徳所担忧的,有人借狗做什么坏事,小了说,也不过是条狗,即便没了,到时候再找一条相仿的。不过活要见狗死要见尸,朝葵也不能真撒手不管,玉成的事总没有小事。芳徳走后,她将手头东西一收,捏了捏袖中黑藤:“你可知道下落?”
黑藤缠在她手腕上一如往常,朝葵心想实在不行便可去寻皇后,那枝条在全宫伸展错落,什么秘密也瞒不过。
若她从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劳烦鸿雁,如今也不该为这点小事去劳烦魔尊。
没名没分地睡了一觉就自己骄矜起来?朝葵心里没有这么放浪,仍然一板一眼按着规矩行。
说来也巧,今日起,一向荒无人烟的继春宫也有人清扫。为着即将进宫的秀女们挪出地方,今日正好是清扫第一日,乱哄哄的,朝葵在宫门口驻足片刻,看见扫帚下压着蜘蛛,蜈蚣等毒虫的尸体,宫人蒙着面扫蛛网……继春宫从前朝起就荒废着,先帝在时,后妃也没能住进继春宫,因此并未仔细打扫过,宫里还曾经流传过一些继春宫有鬼的传言,这里僻静又阴冷,离宫中办事地方也远,宫人不常来这里。
太监小常苦着脸跟在她后头:“我是想,这里也没人来,即便狗叫几声也没人听着。也不知怎么了,春草就一直叫,平日里极温顺的,我想或许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了,我早些过来叫太医看看,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朝葵踢着栓过春草那附近的几片荒草看痕迹,蹲下嗅闻,没有狗尿的气味,春草胆子是很小的,若是受了大惊吓要挣扎,它就要嘤嘤嘤地挤出尿来,可能是被相熟的人牵走了,但宫里的狗没什么性子,即便是陌生人,它也说不定要摆着尾巴就跟去。
小常哭丧着脸捂住屁股,为着还没打的板子提前疼了,心知躲不过,眼下也找不到,还不知能不能留命在……谁都知道三公主是很宝贝她那条小狗的。
踏进宫门,朝葵与打扫宫室的女官太监们行了个礼:“大伙儿瞧见我们宝仪宫的小狗没有?是条白的西施犬,约莫这么大,性子还没养好,忽然跑远了,我瞧着往这个方向来了。”
一个女官道:“我们几个打清早便来了,没见到什么狗,单这一堆蟑螂虫子的,怪叫人恶心,哎——”
话音刚落,一个太监捅下来一根拇指粗的黑壳子蜈蚣,惊慌在杆子上顺着往人身上爬,太监丢下棍子怪叫一声,朝葵眼疾手快,低头捡起棍子一端往地上猛摔,蜈蚣在地上一蜷,朝葵抬脚便要踩,忽然踩歪了。
朝葵面不改色,猫腰捡起,将蜈蚣藏在袖间,还对众人笑:“这可是入药的好东西,我就拿走了。”
鸿雁很怕虫子,有一年阴雨连绵比往年多得多,家里潮湿,虫子怎么也除不尽。一日清早,不知哪儿掉下来一个巴掌大的灰蜘蛛,毛茸茸的,不偏不倚落在鸿雁被子上。鸿雁还要撑着仪态,又不能尖叫,又不能原地蹦起来,吓得面色发白,竟还冷静地用枕头推开纱帐往外看,看见朝露,想想觉得朝露细细弱弱的不管用,便对朝露道:“快叫朝葵来!”
朝露哼哼着靠近:“究竟是什么事竟然不用眼前的我,我们小姐可真不公道……”
朝露与蜘蛛面面相觑。
或许是那蜘蛛也吓了一跳,趴在鸿雁腿上装死,一动也不动。
朝露吸一口冷气:“我去请!”
朝葵听说有锅那么大的一个黑蜘蛛,八条腿上像刀子似的,以为是来了个大怪物,从柴房提了把斧头便冲进来。女孩子们簇拥在她身后,又好奇又害怕,齐齐搂着朝葵的腰,声势浩大地挤进来,各个都只睁一只眼探出头看。
蜘蛛往鸿雁腰上爬。鸿雁面如死灰,索性看天。
朝葵伸手一抓,蜘蛛便在她手里一动不动,她一手举着蜘蛛一手拎着斧头,宛若劈山故事中的英雄一般身形巍峨地往外走,将这小虫丢去了墙外。
分明还没到端午,当天朝露便紧锣密鼓地为鸿雁编五彩绳。
鸿雁任由朝露摆弄手腕,探身对朝葵道:“你竟然不怕吗?那么大,八条腿,怪瘆人的。”
“它生来便是如此啊。”朝葵不解,蜘蛛生来就是八只脚,每个蜘蛛都如此,因此八只脚的蜘蛛出现,拿掉就是。又不是一个人忽然长出八只脚来,那才可怖。
袖中的黑藤缠住蜈蚣,朝葵掩住蠕动的袖子,过会儿,蜈蚣尸体便不见了,黑藤缠在她手腕上不动,身上似乎更润一些,粗糙的表皮被润滑了。
朝葵把众人也吓了一跳后便翩然离去,给宝仪宫这位女官的名声上再添一笔怪话:好食毒虫。
亲自带着小常在宫室找了一圈,也呼唤了春草的名字都没能找到这条素来乖顺的西施犬,朝葵便打算用找一条新的小狗来换掉春草,若能找到颜色大小相仿的就最好,别人藏起小狗便罢,先要紧着玉成的心思。
小常已经两腿战战,跪在朝葵面前:“求您救我!”
朝葵道:“你的心是好的,但办事实在是笨,这些日子便不要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请杨公公稍后来一趟,我有事与他商量,不用急,我先去接殿下回来,你们旁人不要多嘴。”
玉成听见狗丢了,立即焦急道:“姑姑,你好好再找找……”
朝葵道:“找着呢,只是奴婢来提前与殿下商量商量,若实在找不到,殿下可要再养一条什么样的?”
“若找不到,就不养了,”玉成闷闷地说,叫朝葵抱着她走了一截,才搂着她脖颈问,“是不是有人害春草?春草平日很乖的,不会乱咬,昨日是不是有坏人,想,想对付我?”
朝葵一怔,轻道:“不会,如今宝仪宫不同了,不会有人对殿下或娘娘动手……小常说,春草兴许是换了季节生病,皮肤瘙痒,或是哪里不舒服,也或许是以前受了惊这会儿发作,染了病。若是它染病,即便找回来,奴婢恐怕也护不住它,不论死活,奴婢总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朝葵没想到她也有这先射箭再画靶子的行径。先给公主允诺过,才小心地在皇后眼前求恩典:“娘娘……奴婢想请您,护着公主殿下。您平日是最疼爱她的了,若是真有宫外的小人借她做什么,娘娘能不能……”
她话没说完。
皇后面前摊开一张折痕深深的旧纸,上头写着两个不认识的字。
朝葵以为皇后要练字,却见笔也没有,墨也没磨,砚台干干净净,那张纸似曾相识。
是她在箱子里翻出的,皇后自己的字纸,叫袖中黑藤拿去了,竟然一转眼就到了皇后这里。
那她提前给玉成允诺的话,皇后也知道了?她思虑再三,轻轻跪在皇后脚边:“娘娘,公主的小狗春草不见了,奴婢还没寻见,一会儿还去寻……只是公主以为或许有人要用春草来针对宝仪宫,奴婢便说了些话宽慰她,她还这样小,便终日战战兢兢,奴婢一时失言,说了不当说的话,请娘娘恕罪。”
“这种小事不要与我说,现在的宫里,本就没有人能害我。”皇后只把她小心的请罪当个日常请安似的丢开,叫她过来看桌上的这张纸。
“奴婢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
“是仙界的字?”
“不,人间的,一个已经灭亡的小国家,大约万年前吧……用这样的文字写祭文给我,那时我还只是棵小树,只有懵懂的神智,这是我学会的第一种凡人文字,你猜猜这上头写的是什么?”皇后心情大好,揽住朝葵的肩膀依偎着,另一手顺着两个文字左右滑出一条凹痕。
“奴婢不认识。”
“猜一猜。”皇后压低眉,显得有些严肃。
分明是和鸿雁一样的脸,却因见过了魔尊的面容,那神采飞扬的眉眼盖印在如今鸿雁的脸上,于是,这可亲而圆润的五官也有了妖异感。
朝葵想了想,看着这两个字,从形状上推测不出,凑近了仔细观看轮廓,皇后当时提笔写下的心情是什么?她回想不起,便随便猜道:“或许是什么名字,看着简短。”
“对,是我的名字……是那个国家的君主为我取的名字。”
未曾想一下就猜中了,朝葵含笑仔细看了看这两个字的字形,左手在右手写字描了一遍,总觉得记不住。
皇后道:“宝仪宫的事灯下黑,我不常留意……狗是在哪里消失的?你既然找不到,就该来找我。”
“您不是说‘这种小事不要与我说’吗?奴婢心里不愿用小事来打搅您……”话立即还回去,皇后失笑不辩解。
皇后肯帮忙,朝葵还是说了继春宫,皇后一点头,忽然对着空中某处道:“你也是闲得慌,快将狗还回去!”
朝葵也顺着皇后的目光,只看见屏风与纱帐。
皇后笑道:“是叫人捉去玩了,晚上就还回来,你不要着急。”
“是谁捉去了?”朝葵在皇后所看的地方和皇后身上左右摆头,却一点也看不见异常。
皇后笑而不答,打着哈欠说困了,朝葵无奈,只好恭敬退下。
听见皇后一声嘟囔:“竟也不知软着说两句话求求我,我不就告诉你了么?”
朝葵一想也是,但也退出来了,没见哪个奴婢想起有话没问主子,冒冒失失地冲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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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狗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