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葵看玉成气鼓鼓地找借口要说她的样子，知道玉成是认真的。
便也认真道：“奴籍便是出身，宫中的宫人啊，有的生来是自由民，只是被选中了才进宫伺候，有的生来是奴籍，不是在这里伺候，就是在那里伺候。
“奴婢幸运，生在鸿家，因此生来便是给娘娘与您伺候的……而这样的奴隶，性命只在主人身上，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既不能有自己的主意，是不准拜神祈求什么的，什么神明也拜不了。
“月亮上有姮娥仙子，因此祭月时，奴婢这样奴籍的出身的宫人便都不能在场。在宫外，若是有庙宇，供神塔一类的，奴婢也不能去。
“殿下从前没有留意，往后若是得了机会可以看看，只是咱们宫里不兴这些……若得空了，还可问问岳国公府上的丫头婆子们，能在供神塔旁边侍候的，都是什么出身，殿下就明白了。”
玉成不得已接受了这个解释，过会儿她小小的脑袋里便迸出了活学活用的办法：“那我是姑姑的主人么？”
“是。”
“那我以后让姑姑给我买话本子，你要听我，不准你挑选，不准讲条件。”
朝葵想了想：“好呀，只是奴婢有一件事不解。娘娘托付奴婢说，要照顾好我们殿下，奴婢便先紧着娘娘的意思来。殿下买话本子，叫奴婢不挑选，奴婢便先答应吧！于是，奴婢买来市面上好坏的书，一点也不顾及咱们殿下如今还不到六岁。殿下若看些糟粕烂书，还没学好正经书便被这些还不适合这会儿看的书教坏了——这即便是听您的意思，却也是违抗了娘娘的意思。而娘娘和殿下比起来，殿下也要听娘娘的，所以，奴婢也要先听娘娘的。这样您瞧，从最开始，奴婢便不能那样答应殿下。”
“那便没区别嘛，姑姑还是有自己的主意的。”玉成掐灭了新的念头。
朝葵却给她递了伸向自己的镣铐：“若公主执意要奴婢办事，即便奴婢心里觉得对您不好才没有做。较真起来按律法算，公主也可随时将奴婢打杀了或发卖给别人……自由民还可争辩，奴隶却是不能。”
提到“打杀”，玉成脸色微变，嘴唇发白，扯住朝葵的衣裳不松手也不说话，朝葵知道自己又吓着她了，歉疚道：“殿下若要奴婢活，奴婢也自然要为了殿下的缘故好好活着。”
若不是大公主忽然来寻玉成去玩，玉成就要一直抿着发白的嘴唇不言语到晌午了。朝葵真感激大公主，心里琢磨着怎么让玉成缓过来。
这话下午就流到旁人耳朵里了，杨安得来寻她说话，说她到底怎么想的，公主与她说那些分明是亲近的意思，她倒好，一把将人推开，哪个为奴的不想与主人亲厚些，她倒要提这个……分明几日前公主还因为鸿轻舟的事情伤心，公主不愿勉强他人和她好。而你朝葵就快明明白白地说你不是主动和她好，是因为主人命令才跟玉成好……平日里没见你这么糊涂。
朝葵笑道：“多些杨大哥解惑，我心里也有些顾虑想提前给公主说明。是我考虑不周，训斥我的话就快免了吧，一道想想怎么弥补吧，杨大哥一定是有办法了。”
“难为你又叫我一声大哥，”杨安得笑道，“我确实有法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朝葵笑道：“只要合规矩，我都应你。”
“天也冷了，我在外头跑动得多，劳烦你给我做双冬鞋吧，鞋样子你是有的。”
朝葵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应下了。不知道公主这里，你打算用什么法子，若不管用，我可不认这笔账。”
杨安得用起人来，比朝葵心狠。他寻了个机会，叫公主当面看见他责罚他的小徒弟。他一脚把小徒弟踢进了荷池中。天也冷了，小徒弟一身单衣在水中扑腾哭着说干爹我错了，杨安得便立在池边冷笑道：“你这生来为奴的狗杂种，当差也不长眼睛，我若今日不好好叫你长了记性，来日给娘娘们伺候坏了就要掉脑袋，不准上来！好好给我记着。”
小徒弟扑腾到池边，被杨安得一脚蹬了下去。
公主以为自己是偶遇，连忙喝止，她本就有些不喜欢杨安得，这会儿更怒火中烧，叫人把那小太监拎上来，转头叫人把杨安得丢了下去。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们一起为母后做事的，你倒借着身份欺负他，他做错了事有宫正裁决……你也尝一尝这滋味好了，小常来，踢他一脚叫他尝尝。”
小常哪里敢踢杨安得，只怕杨安得背后报复，颤颤巍巍咬牙在杨安得肩头踩了一下，活像踩了块火炭，烫得单腿后跳，把自己也摔倒了。
玉成看他没出息的样子，只觉得是杨安得积威太重，平日里一定没少磋磨宫人，索性叫人折了根竹竿给她，自己往杨安得身上猛戳两下才算放过。
这才问起缘由。
原来是这些日子各个宫室要开始通火墙了，清理出的渣灰要统一倒到规定的地方。而这个小徒弟懒得跑那么远，便将灰往花坛里撒，还说是能养土的，被杨安得揪了个现行。
杨安得知道他平日不得公主喜欢，公主不喜欢他阴沉的长相，并不辩解。竟然是那被踢下去的小太监求情道：“还请公主不要责罚杨总管，他是为了保护奴婢才不得已先责罚奴婢的。奴婢出身奴籍，违背主人命令，罪加一等，要是闹到了司正那里，奴婢只怕，只怕再也不能伺候娘娘了……都是奴婢的错，因娘娘仁善，便，便忘了规矩……”
他不住磕头，公主一时没有说话。
回来后，公主破天荒地请教起了杨安得：“杨公公，这宫里的宫人们，都是什么出身，你仔细为我说说。”
杨安得道：“过些日子就选秀了，有大选也有小选，先小选，一个月后大选。大选便是为陛下选妃，小选便是寻良家子入宫侍候，咱们宫里现在的规矩是两套制度一块运行，奴婢有时候也说不清，所以小选也是选女官，也是选宫女，全凭资质，这些全是自由民。也趁着这个空进些新的太监，太监大都是奴籍，像奴婢这样虽是自由民但家中困苦而来当太监的也有少数。
“大选后，后妃们往往也会带家里得用的人进宫，家里的人往往是奴籍，也有少数自由民愿跟着进宫，年底之前宫内便会统一登记在册。
“平日侍候时没有两样，主子们往往也不分辨谁是奴籍谁是自由民。区别在于，同等的品级，譬如咱们宫里的朝葵姑姑按品级，是五品的女官，司正是正六品，但若您看月钱的本子，就知道朝葵的月钱还比不上司正的月钱，还有二十五岁后宫女们便能出宫，太监四十出宫，这笔遣散的银子，奴籍也少些，自由民多些。噢还有，若是咱们当差时死了，奴籍的死了便是死了，自由民死了，要向其家人送一笔银子的。”
公主道：“还有别的没有？你再与我说说。”
“奴婢想想，哦，有了。譬如说宫女们啊，在您看来没有什么分别，什么几品几品的，也不见人提是不是？”
玉成点头。
“因为啊，前朝时呢，后宫的六局一司都是实权在握的，女官们办事就是那套章程，品级大家也用得上。到了本朝呢，先帝夺了女官们的权，给了太监们，也就是奴婢这样的，办事章程和从前不同，但又没完全改，品级还在，办事却不同了。
“现在宫里的规矩呢，说实话，奴婢觉得有点乱。太监们有太监们的章程，中间还有奴籍与自由民的区别，宫女们呢，也有普通宫女与有品级的女官的区别，但有品级的女官也是，有的哪怕品级高，也没实权，办的也就是普通宫女的事，有的普通宫女却因为在要紧的环节办事，身上没有品级，也没贵人给提一句，反而办的是女官的事，宫女们也有奴籍和非奴籍的区别……所以，奴婢给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说咱们宝仪宫，倒是梳理得清楚些，太监们听奴婢的，女的便听朝葵姑姑的，论品级和资历都是这样。从前赵姑姑在时，按规矩，自由民比奴籍高一些，女的都听赵姑姑的，但赵姑姑把事情挪给朝葵做，她们两人商议好才下决定。同理，若是细究起来，奴婢听朝葵姑姑的，还是她听奴婢的？这事可说不清，要闹许久的。咱们宝仪宫的大大小小都相处得好，奴婢有事也与朝葵姑姑商议，所以不像曾经有的宫那样，自己人和自己人闹起来，为了点烂菜叶子碎银子打得头破血流，反而损害主人……但外头，外头总不是这样。”
看公主沉思，杨安得道：“咱们宝仪宫的大宫女们都是奴籍，可在外头，谁敢对咱们宫里的人摆脸色？都是仰仗娘娘与公主撑腰，是您待我们都好，不忍心这些生来卑贱的可怜人平白给人欺负了……”
晚上，公主叫朝葵来哄她睡觉。
“朝葵姑姑，若我以后让你做不想做的事，你好好与我讲道理，我能听懂，不要勉强自己。”玉成侧躺下，捉着朝葵的手不放。
“殿下素来懂事，奴婢有福气。”
“我才不会打你杀你……你不要怕。”孩童的手轻轻拍着朝葵的手背，朝葵一愣，扑簌簌地落下泪，无声地回握了公主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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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而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