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季彻来得很快。
青禾出去不过两刻,外头便传来一声低低的通报。殿中灯火未减,窗边案上那盏新换的茶还浮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起来,映在灯影里,只余薄薄一层。
“季统领到。”
施星辰应了一声。
帘子掀开,夜里的凉气随着一并卷了进来。季彻立在门边,先垂首行礼。
“臣见过夫人。”
他今夜仍穿着值夜轻甲,肩上带着夜风寒意,腰间佩刀未解。那一礼规规矩矩,头低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施星辰抬了抬手。
“起来吧。”
“谢夫人。”
季彻起身,仍垂手立着。
青禾见状,悄悄退到外头,将门边侍立的小婢也一并带远了些。帘子一落,殿里便只剩灯火轻轻跳着,案上那点茶雾也慢慢淡了下去。
季彻先开口:“夫人深夜传召,可是馆娃宫护卫有何不妥?”
“不是护卫的事。”施星辰道。
季彻微微抬眼。
施星辰又道:“坐吧。”
季彻顿了顿,到底依言在下首落了座,只坐了半边,背仍挺得很直。
施星辰将案上那盏茶往前轻轻推了一寸。
她决定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的问。
“郑工尹被拿,你应当已经知道了。”
“臣知道。”
“君夫人方才来过。”施星辰看着他,“她要我去大王面前,替郑工尹分说一句。”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才问:
“若我真去了,有用么?”
季彻垂着眼,没有立刻答。
案上那点热气又薄了一层。隔了片刻,他才道:“大王未必不听。”
施星辰道:“然后呢?”
季彻抬眼看了她一瞬。
“然后,也未必就能把人保住。”
“为何?”
“太宰若真要拿人,拿的便未必只是郑工尹。”季彻道。
施星辰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盏中那点将散未散的热气。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织造坊里的人说,他是因我才被翻出来的。”
她抬起眼。
“可太宰很快便派了新工尹去,又清了一拨人。”
“若只是翻一句旧话,手未免太快了些。”
季彻看着她,没有作声。
廊下细铃轻轻一响,转眼又寂了。
施星辰道:“那他拿的是什么?”
季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臣年少时,曾听族中长辈议过一句。说太宰做事,面上是一桩案,拿的却常是案子后头的东西。”
他说得慢,像每一句都斟酌过才出口。
“织造坊是要紧地方。郑工尹若只是个会管织坊的工官,不值当太宰这样费手。可他偏偏占着那个位置,又沾了太子友旧人这层名头。”
施星辰道:“拿掉他,换上自己的人,是一层。”
季彻低声应道:“是。”
施星辰又问:“还有呢?”
这一回,季彻静得更久些。
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隔得很远。半晌,他才道:“臣只知,大王去年起过要开鲁路的念头。”
施星辰指尖微微一紧。
季彻道:“若只是宫中机杼、礼送用锦,未必值得太宰这样上心。可若牵着外路,便不同了。”
他说到这里,便收住了,没再往下说。
施星辰垂着眼,静了片刻,才低低道:“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抬眼:“所以,郑工尹这一遭,不过是块垫脚石?”
季彻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敢断言。”
“只是太宰若真只为争一口旧气,不会急着往织造坊里安人。”
施星辰慢慢点了点头。
半晌,她才道:“那依你看,太宰如何才肯从轻处置此事?”
季彻顿了顿,道:“面上的道理,总要说得过去。”
季彻抬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后面有没有实处才是紧要。”
门帘低垂着,外头一点动静也无。案边那缕热气已经散尽了,茶面平平,映着一豆灯光。
半晌,施星辰才道:“我知道了。”
季彻垂首:“臣不过照实回话,夫人听过便罢。”
施星辰看了他一眼。
“今夜的话,不必再叫旁人知道。”
季彻微微一顿,低声应道:“是。”
他沉默片刻,迟疑着开口:“夫人是打算救郑工尹?”
施星辰没有答,只道:“夜深了,你先退下吧。”
季彻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退出殿外,门帘轻轻一动,又落了回去。夜里的寒意随着那一下掀合,短暂地涌进来,转眼便散了。
青禾从外头进来,轻声问:“娘子,可要再添些热水?”
施星辰摇了摇头。
她仍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茶上,许久未动。
鲁路。
这两个字一旦落下来,旁的线便都有了去处。
可这条路,不在她手里。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有些话,得先同君夫人说清。”
二
第二日一早,未央宫的人便来了。
来的是秋婵。
她入殿时,外头晨光才刚漫过廊角,馆娃宫里还带着一夜未散尽的凉意。青禾正在替施星辰梳发,闻声忙退开半步。
秋婵行过礼,道:“君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
施星辰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君夫人昨夜歇得如何?”
秋婵微微一顿,随即低声道:“未曾怎么睡。四更时灯还亮着。”
施星辰点了点头,没再问,只道:“我略收拾一下,便过去。”
秋婵应了声“是”,退去门外候着。
青禾替她将最后一支簪子插稳,小声道:“君夫人一早便遣人来请,想来也是等急了。”
施星辰没有接这句,只抬手理了理衣领。
昨夜季彻的话,到此时还压在她心里。她今日过去,也不是去应一个“求”字,而是要先看看,姜月肯让出多少。
她起身时,动作放得很稳。
青禾忙伸手来扶:“娘子慢些。”
“无妨。”
出了馆娃宫,季彻已候在廊下。
仍是一身轻甲,腰间佩刀未解。见她出来,便垂首行礼,随即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半步不离。
宫道上晨雾未散,薄白一层浮在檐下,将几重宫墙都衬得发淡。一路往未央宫去,侍立的宫人见了她,都悄悄退到两旁。施星辰没有侧目,只慢慢往前走。
到了未央宫外,宫人通报后引她入内。
姜月正坐在窗边,案上那卷丝册还未合上,显然已等了许久。见她进来,她只抬了抬手。
“坐。”
施星辰行过礼,在下首坐下。
殿里没有旁人,连秋婵都退到了屏风外。晨光透进来,照着案边一角,也照见姜月眼底那一夜未去的倦色。
她看着施星辰,开口第一句便是:
“你昨夜想得如何了?”
施星辰没有立刻答。
她抬眼看向姜月,声音不高。
“君夫人昨夜要妾去大王面前,为郑工尹分说一句。”
姜月看着她,眸色未动。
“妾若去了,大王未必不听。”施星辰顿了顿,“可听了,也未必真能把人保下来。”
晨光落在案边,映得那卷丝册边角微微发白。
姜月没有打断,只等她往下说。
施星辰继续缓缓道:“若太宰要的原不是一句清白,这件事便解不开。”
过了片刻,姜月才道:“所以呢?”
施星辰看着她,慢慢道:
“妾昨夜想起一事。”
她停了停,才接下去:
“大王去年提过的鲁路。”
这一句落下,姜月指尖微微顿住。
不过只是一瞬,她便又将手收稳了,神色仍旧淡着。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施星辰道:“妾昨夜只是觉得,织造坊里如果只出几匹吴锦、礼送贡用,太宰当不会费这样大的心思。”
她抬起眼来。
“若后头真牵着一条外路,他会急,也就不奇怪了。”
姜月看着她,半晌未语。
三
屏风外一点动静也无,连秋婵都像收着气。
过了一会儿,姜月才道:“你接着说。”
施星辰静了静,才继续道:“太宰急着往坊里换人,看中的便不止眼前这一摊。”
姜月没有作声。
施星辰便没有再往下铺,只等着她接话。
又过了片刻,姜月才缓缓开口。
“吴锦若真要出吴,鲁地是最好走的一处。”
她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水路循淮泗可通,转运便利。鲁人又重衣冠纹饰,这条路若真开出来,吴锦不会难卖。”
她顿了一顿。
“去年大王便起过这个意,太宰看来是上心了。”
施星辰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姜月又道:“只是起意归起意,路还没真正开出来。谁去碰,怎么碰,碰开之后利从谁手里走,都还没定。”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施星辰。
“那你想拿什么去谈?”
施星辰静了一瞬,才道:“妾不敢说旁的,只是觉得,若真要叫太宰从轻发落,总得先让他看见实处。”
姜月没有接话。
窗外扑棱着飞来两只雀鸟,落在檐角。
施星辰便继续道:“鲁路若只是个空名头,不值当太宰这样急。这条路迟迟不能开,他眼下最着急的,多半就是想从织造坊入手。”
这一回,姜月没有否认。
她看着施星辰,目光比先前更深了些。
眼前的人仍一如往日,声音轻,神色也柔。可有些东西,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许久,她才低低道:“你昨夜,倒是想了不少。”
施星辰垂眼:“妾不敢说想得多。只是君夫人昨夜来寻妾,说过织造坊不能乱。”
这一句很轻。
姜月听了,手指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过了片刻,她才道:“你说得不错。”
她将那卷丝册往前轻轻一推。
“开鲁路、获财利,这一层可以和太宰府商量。”
施星辰抬眼。
姜月神色未变,声音却沉了些。
“可怎么谈,谈到哪一步,不是太宰一张口,便都由着他。”
施星辰点了点头。
姜月看着她,道:“你既提到了这里,想来心里也不止这一句。”
她顿了顿。
“那你便说来听听。”
“若真拿鲁路去谈,这条路,怎么开;织造坊,又要怎么稳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