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透过窗纸,淡淡落在案头丝册上。屏风外静得很,连秋婵与青禾都收着气息。
施星辰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
季彻补充了关键信息后,昨夜她几乎一宿未眠。
不是想着该不该救郑工尹。
而是如何把人漂亮地救出来——既稳住织造坊,又洗清自己身上那层"祸水""不祥"的污名,赢得人心。
她将整件事在心里反复推演。
姜月与伯嚭,一个执掌内宫与织造多年,一个把持外朝权柄,都是在吴国权势场里浸了半辈子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被一句情面打动。
能动他们的,只有利益与底线。
这感觉,像极了她从前与供应商谈判。
利益、底线、进退余地……哪一步能退,哪一步绝不能让,都要先在心里理清。
姜月要的,其实并不难猜。
郑工尹必须回织造坊,只有他回去,坊里的人心才能稳住;织造署的人事与财权,也必须仍牢牢握在未央宫手里。太宰安插进去的人,更不可能久留。
至于鲁路——那本就是一条还未真正开出来的路。若真能借此把吴锦卖去鲁地,内库自然也能缓一口气。
她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开路。
而是伯嚭借着鲁路,把手伸进织造署。
至于伯嚭——
他图的,也不只是打击太子友势力。
鲁路若真落进太宰府手里,往后吴锦外销的财利,便等于开了一道源源不断的口子。再借机往织造坊里安人,慢慢蚕食织造署,也并非不可能。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手里暂时没有真正懂织造、又能压住坊里那些老匠师的人。若强行换人,短时间内必定出乱子。
织造坊一乱,吴锦误期,内库生怨,朝中那些盯着太宰的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把柄。
所以这一局里——
姜月不能退的是织造署。
伯嚭舍不下的是鲁路利。
而她自己。
她要的,是借这一场局,把压在西施身上的风声,重新掰回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妾只是觉得,织造坊不能再乱下去了。如今坊里人心浮着,只有郑工尹回去,才稳得住。”
姜月垂眼翻了一页账册。
半晌,才淡淡开口:
“太宰安进来的新工尹,我见过。”
“他不懂织造,也压不住底下那些织娘匠师。这样的人留在坊里,越留越乱。”
晨光静静照着册页边角。
姜月抬起眼。
“所以,人得回来;那边伸进来的手,也得一并收回去。”
施星辰轻轻低了低眼。
殿里安静下来。
姜月又淡淡道:
“鲁路毕竟是新开的。”
施星辰这才轻声接了一句:
“所以才更该先收着些。”
她声音轻缓。
“妾想着,先试几季、几城,也就够了。后头若真顺,再慢慢添也不迟。”
姜月没有再问。
她已经听明白了。
隔了好一会儿,姜月才低低道:
“你昨夜,倒没白想。”
施星辰垂下眼。
“妾只是怕,事情一乱,后头便更不好收拾了。”
姜月沉默片刻,忽然道:
“郑工尹的事,不是小事。”
施星辰抬起眼。
姜月看着她。
“你替他走这一趟,为何?”
殿里静了静。
施星辰静了静,才低声道:
“织造坊的人说,郑工尹是因妾才被翻出来的。”
“妾若什么都不做,往后他们记着的,便只有这个。”
她垂着眼。
“这层名声,妾担不起。”
许久,姜月才微微点头。
她抬起眼。
“郑工尹若带得回来,鲁路便可以谈。”
施星辰安静听着。
姜月又道:
“但此事未央宫不便出面,还得你亲自走一趟太宰府。”
“郑工尹旧案查无实据,太宰顾全织造坊与吴锦,不愿因一人之事误了百工,所以宽放。”
施星辰听完,低声道:
“妾明白了。”
姜月看着她,道:
“这一趟,你不是替未央宫去求。”
“你是替你自己,去把这场风声压住。”
施星辰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季彻仍立在廊下,腰间佩刀未解,像从头到尾都未曾动过。
施星辰没有停步。
“去太宰府。”
二
太宰府坐落在朱雀街东侧,高门深院,四下寂静。
门人通报后,引她入内。
季彻停在廊下,没有再往前。
伯嚭正坐在案前翻看竹简,朝服未换,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施夫人。”
他语气平平。
“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里?”
施星辰垂首行礼。
“妾见过太宰。”
伯嚭仍坐着,没有起身。
他不说话,施星辰便也安静垂首站着。
窗幔被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很快又垂落回去。
过了片刻,伯嚭才淡淡道:
“夫人今日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行这一礼。”
施星辰这才轻声道:
“妾是为郑工尹来的。”
伯嚭眸光微动。
“哦?”
施星辰抬起眼。
“织造坊不能再乱下去了。”
伯嚭低低笑了一声。
“夫人如今,倒关心起织造坊来了。”
施星辰声音仍旧平静。
“郑工尹若真犯了罪,妾自然不敢多言。可如今坊里人人都说,他是因妾才被翻出来的。”
“妾险些因此丧命,不想再平白担这一层名声。”
伯嚭看着她,轻蔑地问了一句:
“只是这样?”
施星辰轻轻低眼。
“还有织造坊。”
“如今坊里机杼停了不少,再乱下去,今年吴锦只怕都要误期,连新年年礼都交不出。”
伯嚭没有接话。
施星辰便也不再往下说。
她知道,像伯嚭这样的人,话说得太满,反而惹不快。
殿中静了一阵。
伯嚭淡淡道:
“郑工尹的位置,老夫已经派人接了。”
施星辰这才轻声道:
“可如今那个新工尹,管不住坊里的人。”
伯嚭眯了眯眼。
施星辰却像没有察觉,只继续低声道:
“织娘和匠师都是老手艺人,认的是本事,不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若机杼一直停着,最后难看的,未必只有织造署。”
伯嚭看了她许久。
忽然道: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施星辰神色未变。
“没人教妾。”
“妾只是从前在坊里待过,知道那些织娘的心思。”
伯嚭盯着她,眼神终于与先前有些不同。
过去那个从不踏出馆娃宫的施夫人,想不到如今倒有几分胆量,敢独自来找他说情。
半晌,他才缓缓道:
“那夫人觉得,此事该怎么收场?”
施星辰没有立刻答。
半晌,才低声道:
“妾昨夜听君夫人提起,要开鲁路,想找太宰商量如何开。”
伯嚭眸色终于变了。
这一回,他没有再笑。
“君夫人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施星辰轻轻摇头。
“君夫人什么都没说。”
她停了停。
“妾只是想到——”
“若吴锦真要往外走,织造坊便更不能乱。”
灯焰轻轻一晃。
伯嚭看着她,许久未语。
施星辰也没有催。
伯嚭沉默许久,才缓缓靠回案后。
“施夫人。”
“你如今倒是能干了很多。”
施星辰垂下眼,没有接话。
殿中安静极了。
伯嚭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伸手取过竹简,提笔落字。
笔锋划过简面,沙沙作响。
片刻后,他落下印。
“放人。”
伯嚭将竹简放到一旁,抬眼看她。
“三日之内,老夫要见到鲁路文书。”
施星辰低头行礼。
“妾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伯嚭忽然扬声:
“施夫人亲至太宰府为郑工尹澄清当日之事,郑工尹查无实证,予其回织造坊,官复原职。”
施星辰停步。
伯嚭淡淡道:
“以后若再有人说施夫人无用,老夫倒第一个不信了。”
施星辰没有回头。
只轻声道:
“妾不过是想活得安稳些。”
说完,她便出了内堂。
三
太宰府出来时,季彻仍候在廊下。
见她出来,只垂首跟上,并未多问。
施星辰上了车,靠在车壁上,半晌没有出声。
青禾提着一口气,小声问:
“娘子,可是成了?”
过了片刻,施星辰才淡淡道:
“人会放。”
青禾眼睛一亮。
施星辰却已经闭上眼,没有再说。
回到馆娃宫时,已接近掌灯时分。
廊下侍立的小婢见她回来,都下意识低了头。
风声已经开始传了。
她安静坐在灯下。
外头那些议论声,细碎,零散,却一点点密了起来。
四
第二日一早,施星辰去往织造坊。
这一回,坊里的机杼声已经重新续了起来。
虽还未恢复旧时那般热闹,可总算不再是一片死寂。
她进去时,坊里的人都停了一瞬。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仍旧复杂,却已不像从前那样冷硬,至少没有明显敌意了。
郑工尹从里头迎了出来。
几日之间,人像憔悴了许多,背却仍挺得笔直。
他走到施星辰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见过施夫人,臣谢夫人澄清。”
这一礼落下,坊里顿时静了。
施星辰看着他,只道:
“回来了便好。”
郑工尹低声道:
“昨夜已经重新补了坊册,旧工正和织娘匠师也都陆续叫回来了。”
施星辰点了点头。
“先把坊里稳住。”
郑工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臣欠夫人一个情。”
施星辰却没有接。
“你若真想还,便别再让机杼停下。”
郑工尹一怔,随即垂首。
角落里,一个老织娘垂下眼,手指在经线上轻轻按了一下。
下一刻,机杼声重新一架接一架响了起来。
比先前更密。
五
出了织造坊,风比来时暖了一些。
青禾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一路跟在施星辰身边,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娘子方才没瞧见。”她压着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欢喜,“织造坊外那些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方才路过尚衣署时,还有两个小婢偷偷问奴婢,是不是真是娘子亲自去了太宰府。”
“她们都不信呢。”
青禾越说越亮。
“还有人说,施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竟真敢去见太宰。”
“也有人说,娘子这是替郑工尹正名……”
她一路细细碎碎地说着,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施星辰听着,没有打断,只慢慢往前走。
季彻却一路沉默。
直到快回馆娃宫时,他才忽然低声开口:
“臣以为,夫人不会管这些。”
施星辰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
季彻仍垂着眼。
“织造坊牵着内库,又连着太宰,宫里的人向来避之不及。”
风从宫墙边轻轻掠过去。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臣没想到,夫人真会去太宰府,也真能把郑工尹带回来。”
施星辰看了他片刻,淡淡道:
“恶名躲是躲不掉的,唯有解开。”
“吴锦又是吴国颜面,织造坊便不能一直乱下去。”
季彻没有接话。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宫墙的影子斜斜压在地上,风吹过时,竹叶细细作响。
过了很久,季彻才低声道:
“臣以为,夫人与旁的越人一样。”
施星辰没有说话。
季彻继续道:
“如今看来,不一样。”
施星辰轻轻笑了笑。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季彻终于抬起眼。
那双一向冷硬警惕的眸子里,第一次少了几分防备。
“夫人是真心想让织造坊好。”
施星辰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宫墙。
风,已经起来了。
而这场风最后会吹向哪里,很快,夫差也该知道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