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时吃光了鬼君准备的茶点,又喝了几杯茶,还趴在桌上睡了一觉,他好久都没这般安心的休息,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鬼君就是在他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回来的,墨子时自然的冲他摆了摆手,鬼君笑的一脸温柔。
“仙尊休息的不错?”
墨子时点了点头道:“很不错。”
鬼君领着墨子时来到鬼界的街市,此时已是天色擦黑,长街之上各家皆是张灯结彩,如同人间年节一般,好不热闹。
他一路跟着鬼君挑挑看看,准备弄几个“鬼界纪念品”带回去送给顾辰风和小九。然而一圈逛下来,他已经是挑的头晕眼花,什么人骨雕刻、鬼界干花、各种精致假皮,可谓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墨子时不禁感叹道:“你这鬼界当真是热闹的堪比人间。”
鬼君笑着拿起街边的一个糖人递给墨子时道:“仙尊若是喜欢,我这鬼界随时都欢迎你来。”
墨子时接过那糖人,向摊主递了两块灵石过去,可那摊主却摆摆手道:“您是鬼君大人的朋友,这个不要钱不要钱。”
有他开头,旁边的摊子也都大胆的上来凑热闹。
“仙官大人来看看我这个,百年的尸茶,味道好的很!”
“你那算什么!仙官大人来我这里,我这有百种毒虫秘制的药酒,保证你喝了一口就想第二口!”
“我有刚做好的人皮面具,来我这来我这!”
墨子时看着他们手里的众多“宝贝”,眼角抽了抽,求救似的看了看鬼君。
鬼君心领神会,“都散了,让仙尊自己挑。”
一声令下,众鬼纷纷乖乖的回到自己的摊子上。
墨子时不好意思的冲大家点了点头,主要是他们这些东西他实在是消受不起啊。
又是向前走了一段,墨子时看见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倒是中规中矩,他上前拿了个兔子灯问道:“这就是个普通的兔子灯吧?”
那摊主岁数颇大的老妪,模样与凡人并无差别,她冲着墨子时和蔼的笑了笑说道:“没错,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没什么稀奇,仙官大人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墨子时笑着点了点头,又挑了一个大头小鬼的花灯,临走时还悄悄在摊子上留下了一袋灵石。
他把小鬼灯交到鬼君手上,“给你的。”
鬼君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来提在手上,二人就这么一人拿着一个幼稚无比的花灯,傻兮兮的走在长街上。
二人身后,言书怀里抱着小狐狸,和一个一袭黑衣,黑纱覆面的青年正远远跟着他们。
小狐狸已经“啧”了一路,终于是绷不住了,跳着脚叫道:“那个花灯可太蠢了,那种丑东西跟我家主子英明神武的气质根本不搭!”
言书的眼角抽了抽,黑衣青年沉默不语。
“我说你们两个就没人能管管了吗?那个小仙官到底给我家主子使了什么妖法!”
言书的眼角又抽了抽,黑衣青年依旧沉默。
鬼君跟着墨子时将整条街逛了个遍,最后两人停在一家装饰简单古朴的酒楼跟前。
这一路上墨子时都在心中默默称赞鬼君的审美,虽然鬼界繁华热闹,但整体风格都是柔和的,不像仙界那般四处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他前世伤过眼睛,至今也看不得那些发光的东西。
客客气气的跟门口等候的众鬼们打了招呼,墨子时跟着鬼君直接来到了酒楼二层。
这酒楼内并无其他客人,想来是鬼君提前清了场。
墨子时笑着道了句“鬼君有心了”,便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长桌之上摆满各色山珍海味,墨子时有些意外的发现,这一桌子菜几乎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着筷子,看了看鬼君,又看了看桌上的菜,鬼君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的笑道:“仙尊请自便。”
墨子时笑嘻嘻的下了筷子,那就从这盘糖醋里脊开始吧。
夜色渐深,楼外是新月当空,微风徐徐,窗棂之内,鬼君在那头自斟自饮,墨子时在这头吃的是左右开弓。
侍者们皆是候在一楼,黑衣青年坐在屋脊上喝酒,言书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廊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虽说此刻是在鬼界,却是一派平和之景。
言书顺着怀中小狐狸的毛,眼皮都没抬甩出一句:“你当真不准备见一见你的那位仙官‘朋友’?虽说仙鬼殊途,但主子和这小仙官处的不也挺融洽?”
黑衣青年猛灌一口酒答道:“怎么见?你会想见杀你全家的仇人?”
言书啧了一声道:“话不能这么说,当年……”
黑衣青年打断他道:“那你又为何不见那女君?出了这档子事,主子可是给你机会了,可你宁可耗死在冥府殿‘处理公务’。”
言书被他噎得一顿,良久才答道:“我同她缘分已尽。”
黑衣青年冷哼一声,“这么说的话,本就是我配不上他。”
此时小狐狸终于是听不下去了,他窜到梁上指着黑衣青年骂道:“你配!你很配!你和他是绝配!天仙配!”
“还有你!”他又跳下来踹了言书一脚,“你一个大男人,还要等人家女子主动找你解开心结?”
“一个两个的真是没用!”
他还要再骂些什么,突然一道凌厉的气息从屋内传来,紧接着便是鬼君的传音道:“滚远点吵,别打扰仙尊吃饭!”
他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心里却还是忍不住腹诽道:“鬼界完了!彻底完了!”
墨子时这边,他每个菜都尝了一些,已经有些饱了,见鬼君独饮,不免也有些馋酒了。
鬼君心领神会,替他满上了一杯。
“仙尊可知这鬼界之月,从无圆满,即便是月中十五,在鬼界也是看不到圆月的。”
“哦?这是为何?”墨子时干了杯中酒,有些好奇的向天上看去。
鬼君淡淡解释道:“凡入鬼界皆因执念所致,心愿未了,人都不圆满,鬼界的月又何来的圆满呢。”
这话听在墨子时耳朵里尽是落寞,他又想到初见时鬼君说他在寻一个人,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心念一动,他抬手掐诀向空中一指。
巨大的法力光球在空中绽开,柔和的光晕遮住了那原本残缺的月亮,长街上的众鬼纷纷跑出来看这奇景,整条街顿时喧闹非常。
一片嘈杂声中,鬼君听到眼前人一字一句同他说道:“这圆月送给你,还望鬼君能够得偿所愿,寻到心中执念之人。”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嘴角的弧度依旧温暖,鬼君只觉得胸口的空洞处猛然跳了一下。
我的仙人,已经回来了啊。
“月光”之下,墨子时感到一道目光透过那斗篷,灼灼而来,周身的一切仿佛也跟着沾了火星,烤的他有些口干舌燥,坐立难安。他下意识的又猛灌了几口酒,是他的错觉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局促,鬼君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对他道:“仙尊就没好奇过,我到底长成什么模样?”
话音入耳,墨子时顿时来了精神。
他好奇啊,他好奇死了!
关于这鬼君的容貌,坊间早已生出了千万种猜测。有说他有隐疾的,还有说他遮住的半张脸上布满骇人的疤痕,还有说他只是不想显露真容却又懒得用假皮的,但其实他只是守着一个承诺罢了。
而如今,这承诺也该兑现了。
鬼君微微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直接一扯胸前的带子,那件素白如雪的斗篷直接如丝缎般滑落在他脚边。微风拂起翻飞银发,墨子时只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再用不出倾国倾城,眉目如画这些词了。
鬼君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长眉微挑,深邃的眼窝中,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像是盛了满天星河。他与他对视,看着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隐隐有红云流转,如能摄人心魄。
夭寿了!活了三辈子,鬼君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墨子时不禁叹道:“眉目弯弯,宛如天上弦月,眸灿星河,更是美不胜收。”
听他这么说,鬼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仙尊这是在夸我?”
墨子时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鬼君你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多让人看看,遮住作甚。”
“好,我听仙尊的。”
这一夜墨子时喝了很多酒,从前他本是千杯不醉,但这四百年间滴酒未沾,如今突然喝这么多,确是有些不胜酒力。
眼看他已经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鬼君上前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轻触墨子时的侧脸,指尖是他醉后热的发涨却仍旧温润如玉的肌肤,一种细细密密的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那一瞬间,他的笑意更深了,深沉无底的黑眸中,自瞳孔处弥散开一圈氤氲红气,如同滴血入墨。
眷恋、虔诚、遗憾、不舍,千万种情绪包裹在仿佛能使人溺毙的温柔之中,转眼间这双眼眸就被血色吞噬。
“仙尊……”他的手指来回抚过他脸侧的肌肤,小心翼翼而又珍重万分,“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夜,鬼君就抱着墨子时,穿过长街,一步步走回了冥府殿。鬼界众鬼的眼珠子掉了一地,就连言书和黑衣青年都呆的像两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不敢上前,只有小狐狸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喃喃道:“难道就是他?”
后来鬼界便多了一个传言,只听说从九重天上下来了一个仙官,然后九幽川边枯死的草木就在转瞬之间繁花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