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君曾说过,人化执念而修身养性,修成则飞升为仙;肉身死而魂执不散者,则化身为鬼。而这世间并非只此两道。
以魂为养,以魄为食,方可修成魔道。
墨子时的前世墨清宵,正是第一代魔尊。而墨子时这一世被关入九重塔的罪名,也是勾结魔物,火烧仙都。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他始终跟“魔”一字脱不开干系。
“百鬼噬心阵……”鬼君喃喃道,“仙界对魔修之事向来讳莫如深,个个都是明哲保身之辈,没想到仙尊却是个异类,不仅对魔修之事如此了解,竟还毫不避讳。”
墨子时心道,能不了解吗?这百鬼噬心阵就是他前世所创啊!
他想起来这些就眉心突突的跳,当真是中二一时爽,补丁累断肠啊!
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无奈道:“这些话还是等破阵之后再说吧。”
这百鬼噬心阵是以一魔器为阵眼,聚万千冤魂,魔器在,冤魂不死不灭,毁了那魔器,阵法便不攻自破。
看样子鬼君也是了解这个阵法的,可他为何还是只跟那些冤魂缠斗,而不去毁了阵眼?
墨子时看了看鬼君,又看了看站在生死碑前一脸苦相的言书,亲娘啊,难道说……这阵眼就是生死碑?
鬼君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也发现了,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此阵不能破,只能封。”
说话的功夫,渡魂又是搅碎了几个向他们扑来的冤魂,然而不多时那些冤魂又重新汇聚在一起,奔着天上的漩涡而去。
不压住阵眼,杀再多也是徒劳,想来鬼君也是想牵制住那些冤魂,给言书争取时间。
墨子时看了言书刚刚那两下子,已是心中有数,虽然他是鬼修,但他在阵法上的造诣恐怕放眼整个仙界也难逢敌手。饶是如此,言书在面对百鬼噬心阵时也是被逼的左支右绌。
好在墨子时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理清了头绪他倒也不慌,只是拍了拍言书的肩膀道:“我和鬼君来替你牵制这些冤魂,你就专心压制这阵眼,加油年轻人,我看好你哦。”
言书的脸色顿时更苦了。
“仙官大人,我做不到啊……”
鬼君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转而冲墨子时道:“仙尊有所不知,这生死碑材质特殊,世间恐怕无任何之物能够压制住它。”
墨子时眼皮突突的跳,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鬼君。
合着如今这局面就横竖都是个死呗?
他更不明白的是鬼君这等人物,还手握生死碑,竟能让魔修钻了空子?
此时天空中躁动的冤魂纷纷向漩涡中心退去,似乎是在酝酿新一轮的狂风骤雨。墨子时索性借着这个空档蹲下休息思考起来。
若说破局之法他倒是有一个,他有一法器可斩尽世间万物,但若是真劈了这生死碑,鬼界没了屏障只怕是后患无穷。再者说,他并不觉得鬼君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他恐怕和自己一样,也在权衡。
他抬头看向身旁的主仆二人,此刻鬼君的目光似乎也在他的身上,墨子时紧抿薄唇,眉头微皱,鬼君斗篷下的神情亦是如此。
二人似乎都有话要说,却又都默契的选择了缄默。
一声幽远的哀嚎自空中传来,浓重的黑云猛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先前的漩涡处有一只巨手挣扎伸出,冲着三人抓了过来。
“仙尊小心!”
鬼君猛然上前将墨子时护在身后,他的脚下无端生出一股黑雾,翻涌直上,几乎将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顺着那黑雾升腾,鬼君的白袍如同覆进了墨里,自下摆始,片片浓黑如打翻了墨砚般晕染开来。
眼见那黑雾弹开了巨手的一击,墨子时悄悄收回了沾血的手背在身后。
巨手一击不成,也没恋战,而是直奔着不远处的生死碑而去。
墨子时和鬼君同时反应过来,它这是声东击西!
渡魂猛然窜出直奔那巨手而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它一爪拍在了生死碑上。
细细密密的裂纹如蛛网一般遍布整个晶石之上,恐怕再来一下这生死碑就要化为齑粉了。
那巨手被渡魂锁住,扭曲挣扎之下还是化作飞灰向空中散去,不多时他便又会卷土重来。
墨子时忙抓住鬼君问道:“这巨手怎会突然攻击阵眼自绝生路?”
鬼君叹了口气道:“因为这阵眼本就不是生死碑,而是……”
说着,他宽袖一挥,黑色晶石顺着裂纹寸寸碎裂,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一个遍布诡异暗纹的黑色残片。
墨子时的瞳孔猛然缩紧,“这是……”
那黑色残片浮于鬼君手中,其上的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跳动,墨子时虽是瞪得眼眶发疼,目光却移不开分毫。
“这是天魔鼎的残片,从始至终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东西。”
墨子时当然清楚,天魔鼎,正是他前世创下百鬼噬心阵时所用的魔器,亦是那个人同根同源的命脉。
他还道是何人能在鬼君眼皮子底下钻这么大的空子,却不想竟是他自己前世种下的恶因。
鬼君发觉墨子时的神色不对,想拍拍他的肩膀,可却发现他整个人抖得厉害。
一把抓住墨子时颤抖的拳头,那手上的伤口经这么一用力,已经再次撕裂开来,温热的血液沾上冰冷的指尖,灼痛的触感裹杂着如潮水般的记忆席卷而来。
那些个不可名状的念头似乎都有了归处,脑海中的轮廓愈渐清晰,那是个衣袂翩翩的仙人,在对他伸出手,在对着他笑。
果然,他的仙人从不曾骗他,他看到了那画像,便来寻他了。
“仙尊……”
他喃喃开口,声音嘶哑的吓人,发热的眼眶涨得生疼,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墨子时终于是回过神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声音颤抖道:“还请鬼君屏退左右。”
鬼君忙应声道:“好。”
他衣袖一挥,言书揣着小狐狸就不知被送到哪里去了。
墨子时挣开鬼君的手,就着手上的鲜血,草草的在那残片上画了个封禁符。霎时间,漫天黑云散去,一众冤魂悉数钻回残片之内,周遭顿时静的落针可闻,只剩他看着那天魔鼎残片久久发怔。
几百年时光堪堪走过,他从不是言悔之人,却还是留下了太多遗憾。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结局又会是怎样?可命运似乎从未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残片上的暗纹,模糊的身影与倔强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他始终是没等到那人长大,便永远失去他了。
见他如此失神,鬼君翻手将那残片收了回去。
“仙尊莫要再看了,你心神过耗,还是同我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墨子时恍惚着点了点头,他想将这残片要过来,却着实是开不了口,况且这东西若是带回仙都不免又是一场风雨,倒不如留在鬼君这,反而更安全。他也不知为何,就是对鬼君莫名的信任。
两人并肩向着冥府殿的方向走去,墨子时对鬼君道:“今日之事……”
不等他再说下去,鬼君直接应道:“仙尊放心,今日之事定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墨子时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道:“鬼君不想我继续查那案子,也是因为那些丢失的魂魄与魔修有关吧?”
鬼君点头道:“不错。”
墨子时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仙界确实对魔修之事讳莫如深,但说到底这问题的症结在他身上。他可当真算得上是仙界第一罪魁祸首了。
可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即便是触霉头,他也是要找个机会私下里与方晟言明情况的,毕竟魔修作乱不能等闲视之。
想着,他问鬼君道:“鬼君是何时察觉到这做乱的魔修的?”
鬼君答道:“这世间早便有魔修潜藏在暗处,只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倒是月余之前,许多本该进入鬼界的魂魄无故消失,我是在查此事时注意到了那些女子的案子,这两件事应是同一人所为,所以我便留了那些画,本来已经寻到了些蛛丝马迹,却不想那人直接来了一手釜底抽薪。”
墨子时点了点头,世间多歧路,行差踏错者自是不在少数,但是修魔一途极易反噬自身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所以千百年来也未见大成者。他前世也是占了个手握天魔鼎的便宜,才得了个魔尊的虚名,但事实上他也并未做任何恶事。就连那百鬼噬心阵也是为了度化一处古战场上盘桓不散的冤魂所创,被他偶尔拿出来吓人,才落下个恶名。
不过如今这魔修竟能引动残片中残留的阵法,他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鬼君说他是月余前现身作乱,那不正是墨子时出九重塔的时候吗?难道这魔修和他有关?
想到这里,他的眉心又开始突突的跳起来,要不要这么阴魂不散啊?
见墨子时脸上的表情一会好笑一会忧愁,万分精彩,鬼君不禁有些担忧的询问道:“仙尊?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墨子时忙摆手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
四百年前,那场烧了半个仙都的大火恐怕在三界之内都是传言四起,他墨子时身上还藏着一个同天魔鼎残片一样,令一众魔修趋之若鹜的秘密。
他既然不想多言,鬼君也没追问。
自顾自的将他引进冥府殿,将他按在座位上坐好,又为他添了一杯茶,摆好茶点,鬼君这才坐下来,单手托腮盯着他看。
墨子时有些不自在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他脸上有花吗?这般盯着他做甚?
不等他开口,鬼君先是献宝一般将那茶点推到墨子时面前:“仙尊尝尝,可还合你口味?”
墨子时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松松软软,是甜腻腻的味道,遥远而又熟悉。他本就爱甜食,只不过是在九重塔的四百年里饥一顿饱一顿,哪有点心可吃,时间久了也就自然而然的忘了。
“好吃。”他高兴的像个孩子,又拿了两块囫囵放进嘴里,“鬼君也喜欢甜食?”
鬼君笑得嘴角弯弯却没答话,其实他想说,仙尊喜欢的我便都喜欢,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我先前说过待仙尊公务事毕,我便为仙尊庆功,仙尊先在此休息,我去准备。”
墨子时忙拉住他道:“鬼君不必客气,我休息一下就要回仙界赴命了,此事还有些复杂,我早些回去免得横生枝节。”
鬼君按住他道:“百鬼噬心阵被反制,那魔修必受重创,仙尊回去也不急在这一日。等我回来。”
看着鬼君离开的背影,墨子时突然有些懒散的倦怠,嘴里的甜味还未散去,若不是在小狐狸的记忆里看到了鬼君的一些过往,心知时间不对,他恐怕都要生出那人回来了的错觉。
独独在那人身边,他才能有这几分安逸的时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