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罩下的这一方空间狭小逼仄，墨子时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身前的鬼君。
虽说也不是头一次与人贴的这般近，但一想到鬼君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他还是觉得耳根子隐隐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墨子时不免下意识想挣脱，可鬼君却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仙尊先别乱动，那魔丹自爆的余威尚未消退，如今魔气四溢，我怕惊扰了仙尊神魂，有碍修行就不好了。”
“你……说什么？”
墨子时不禁抬起头，眸光带着几分错愕与怪异，定定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鬼君。
他这话是认真的吗？
他的渡魂还在外面啊！纯血本命法器，无缝共感共识！
那自爆的魔气明明早就散了好吗？顾辰风和言书那俩货都在渡魂裹成的球儿里唠上身世未解之谜了！
然而偏偏眼前的鬼君端的一副光风霁月脸，神色坦荡，声音温柔，毫不犹豫的笃定道：“我说，外面魔气四溢，仙尊还是莫要出去为好。”
好！非常好！
人长得好看，撒谎都这么霸气。
墨子时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反驳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墨子时无奈的低下头，背在身后的手指默默掐诀，想要将渡魂召回来。然而鬼君却是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仙尊，听话，再等一会。”
丝丝凉意自腕间攀涌而上，语调中的缱绻轻不可查，墨子时只觉得心脏砰砰的狂跳，整张脸瞬间红了个里通外透。
他忙将头埋得更低，挣扎着辩解道：“那魔气明明都……散尽了。”
“是吗？那又如何？”鬼君的笑意渐渐褪去，温柔的声线也变得严肃冷硬起来，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仙尊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墨子时杂乱的心绪瞬间收敛，面色也跟着恢复如常：“什么问题？”
鬼君扯起他的手腕，强行逼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沉声道：“方才若是我不在，仙尊是准备拿这副‘千锤百炼’的仙身仙骨，硬接那魔丹自爆？”
“……”
墨子时猛的一怔，瞬间语塞。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鬼君在生气，甚至是发怒。
此时的鬼君长眉紧锁，暗红的眸中如同墨砚翻覆，黑潮涌动，紧抿的薄唇硬生生压住了刚才的温柔，握着他手腕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墨子时那些搪塞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鬼君见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明明有护身法器，却用来护着他们？”
墨子时与他对视了半晌，这才吞吞吐吐的回应道：“我心中有数，这又不是本源魔丹，还炸不死我，我接下来也就是受点小伤，可若是换了他们，恐怕就得回炉重造了……”
“受点小伤？”鬼君怒极反笑，眼底一片寒凉，“销肤蚀骨，食魂噬魄，你就管这叫小伤？”
墨子时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于他而言，劫难沉浮百年已过，受过的伤痛早已不可计数。只要一息尚存，哪怕是一魂、一魄尚在，他都能再爬起来，再顶上去。
只要不死，别的都不重要，他早已经习惯了。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鬼君低哑的声音，有些颤抖道：“不会死，但会疼。”
“很疼……”
墨子时不知道，但鬼君却清清楚楚。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无数个日夜里，他们才是真正的神魂羁绊，共感、共识。他的每一分，每一寸疼痛，他都感同身受。
“所以保护好自己，别再让自己疼了，好吗？”
气息凝滞，方寸间只剩彼此的呼吸。
那双眸子里尽是隐忍的情绪，温柔而又苦涩，尽数落入墨子时眼底，挥之不去。
他僵在原地，心底里某些尘封已久的念头似乎就要破土而出。然而鬼君却突然松开他的手，斗篷瞬间滑落，此刻已是天光既明。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开，墨子时突然觉得心里空下了一块。
没有了斗篷的阻隔，渡魂乖乖回到了墨子时身上，言书和顾辰风也终于被放了出来。
言书看见自家主子的脸色，忙灰溜溜的退到了一旁，倒是顾辰风这货，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上来就冲着墨子时道：“打完了？墨兄你把那个雾面人给收拾了？”
“对了，你那是什么法器，当真厉害，那剑气震得我头昏脑涨。不过你把我和言书兄圈起来作甚，我都没看过瘾！”
“那雾面人呢？死了吗？”
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四处张望，忽然瞥见一旁的素白身影。
“这位是……是？”说着，他还不忘冲墨子时使劲挤眼睛。
墨子时理了理纷乱的心绪，有些不自然的介绍道：“冥府殿，鬼君大人。”
顾辰风眼角一抽，这摘了斗篷还真没认出来，这年头鬼都长的这么好看的吗？
他冲鬼君微微施礼：“见过鬼君。”
鬼君看着他只觉得怒上心头，若不是他废物，他家仙尊也不至于如此。
还有身边这个——
想着，他又眯起长眸，寒意沉沉的视线扫过身侧垂首屏息的言书，言书顿时汗毛炸立，只觉得破晓的晨光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四人一时无话，气氛微妙的有些尴尬。
墨子时正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赶紧开溜，鬼君又像是看穿了他一般，率先开口道：“想来仙尊此间事了，是要回仙界复命了吧？”
“嗯，大概是的。”心事被戳破，墨子时不免有些局促。
然而顾辰风却凑上来道：“诶，不急不急！”
墨子时直冲他使眼色，然而顾辰风这货视而不见：“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就这么回去了多没意思，如今正好人多热闹，不如我们去城里转转？”
墨子时顿觉头疼，扶额回应道：“顾兄你忘了，我向来不喜热闹。”
顾辰风道：“热着闹着说不准就喜欢了。”
“再者说，墨兄，鬼君大人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先前也是出了力的，人家帮了我们，我们不也得表示表示？”说着，他还拐了拐墨子时的胳膊。
好死不死，竟然真被他给说中了！
墨子时的头更疼了。
鬼君冲这边瞟了一眼，淡淡道：“仙尊若是不愿，倒也不必强求。”
“愿！他怎么不愿！”顾辰风抢先一步做了主，“这次下界查案我是主导，墨兄你得听我的。”
言罢，他拉起墨子时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招呼鬼君和言书道：“走着走着，我知道这城里有一家酒楼，饭菜做的那叫一绝……”
墨子时被他扯着，一步三回头的看向鬼君。
晨光熹微，洒落在他的惊世眉眼间，墨子时这才发现，这人不看着自己的时候眉目间尽是淡漠疏离之色。好似他只是此间看客，半点不愿沾染尘埃。
一来二去的偷看，终于是被发现了。
鬼君直直迎上墨子时的目光，他越坦荡，他就越局促。
墨子时索性转过头去，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是鬼君与他通灵：
“仙尊若是想看，何不大大方方的看？”
墨子时尴尬不已，差点左脚绊右脚，忙有些慌乱的加快了步伐。
就这样，两仙两鬼浩浩荡荡的向着京州主城而去。
*
京州城内，天上人间。
此处的名字取得与九重天上一般无二，但如今却是因为夺舍案一事门庭冷落，生意萧条。
好在顾辰风路上便与座下小官通了灵，待消息散出去，这里很快就能恢复往日的繁盛之景。
一桌子菜上来，墨子时也饿了。折腾了一晚上，心绪大起大落，甚是消磨人。如今化疲惫为食欲，他吃的是狼吞虎咽，左右开弓。
鬼君就坐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移。见他吃得高兴，鬼君也莫名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常年冷硬的脸色也染上了温柔。
见此情形，一旁的言书心中直道这息风殿主总算是做了一回明白人。
然而还没等他感慨完，顾辰风就偷偷扯了扯墨子时的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这还有外人在呢，墨兄你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殿主形象啊。”
墨子时吃的急，被他这么一扯一口馒头顿时噎住，鬼君忙把杯子递过来，给他喂水顺气，顺手就将人揽到了自己身边，动作一气呵成，末了还不忘狠狠剜了顾晨风一眼。
顾辰风被他瞪的一哆嗦，眼看着那鬼君的手就那么自然的揽在了墨子时的肩上，而墨兄也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这俩人？
他刚要张嘴，言书眼疾手快，一步横跨过来，抓起桌上的鸡腿一把塞进他嘴里。
“息风殿主快尝尝，这鸡腿甚是美味。”
“唔……这！”顾辰风被糊了一嘴油，赶紧把鸡腿吐了出来，“言书兄，你……”
然而他话说了一半，言书又是一张大饼扣过来：“息风殿主，您这惊世骇俗的小嘴巴，就不能先闭起来吗？”
顾辰风虽然没理解，但他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鬼君顿时向言书投来一个满意的目光，言书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不求功过相抵，但求主子日后下手的时候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堂内瞬间安静，三人各怀心事，只有墨子时吃的情真意切。
无他，是真饿了。
顾辰风自觉无趣，已经拉着言书到一旁讨论起阵法符咒了，他与言书虽是一仙一鬼，但修的功法却算是同道，一个跳脱随性，一个温润严谨，凑到一起倒是颇有话题。
墨子时这边吃的也是差不多了，正低着头吸溜吸溜的喝着茶水。见那两人并没注意到这边，他这才轻声开口道：“先前局面焦灼，我也没顾得上，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了。”
鬼君淡淡道：“仙尊同我，不必言谢。”
墨子时默默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转头看向鬼君道：“小仙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鬼君。”
鬼君迎上他的目光：“但说无妨。”
墨子时道：“世人皆知魔修克鬼，刚刚鬼君又是怎么毫发无伤的接下那魔丹自爆的呢？”
先前墨子时被他搞的心绪繁乱，也没注意到这茬，如今静下心来一想，此事确实蹊跷。
渡魂的前身乃是仙都刑器缚灵锁，伐经洗髓，其净化之力之强，世间无任何法器能出其右。加上墨子时上仙之力的加持，这才保得言书与顾辰风二人毫发无损。
而鬼君只一鬼、一斗篷，便能在那么近的距离将他护下。刚刚鬼君靠过来的时候他悄悄查探过，气息平顺、神魂稳固，半点未受影响。
静静与他对视，鬼君面色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声音轻且正的说道：
“第一，至强法器并非仙尊独有，我这么多年游历大江南北，也搜罗到不少宝贝，这斗篷就是一个。至于第二嘛……”他说到这，俯身靠近墨子时耳边，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轻声道，“魔修确实克鬼，但我何时同仙尊说过我是鬼魂灵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