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君的眸中似是有笑意流转,墨子时心头颤了一下,细细想来,他这话说的倒是没一点毛病。
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兀自认为鬼界的统率应该是鬼,可鬼界的统率难道不应该就是只鬼吗?
看出他的疑惑,鬼君单手托腮,偏着头有些好笑道:“修士大能、逃逸堕仙、隐匿大妖,仙尊觉得我是什么?”
墨子时就那么盯着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连一根毛都没看出来。
鬼君笑着为他添上一杯茶,安慰道:“仙尊可莫要再猜了,给我留点神秘感可好?况且仙尊不也是身负旧史秘辛,我当初可没刨根问底。”
见他瞟了一眼自己,一脸淡然喝茶的样子,墨子时不禁想起了先前在生死碑处那一幕,不由得老脸一红。
鬼君又道:“仙尊只需知我是友非敌,我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就够了。还是说,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墨子时刚要开口解释,一把飞剑破窗而入。他瞬间反应,抬手并起二指对着剑身一弹。
“铮——”的一声过后,那剑尖硬生生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冲着一旁的梁柱扎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一身华服金冠束发的少年从窗口翻身而入:“让小爷我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抢我的功劳!”
一屋子,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的冲他看了过去。
墨子时不禁心中腹诽:“这孩子谁啊?这么愣!”
一旁的鬼君还端着杯子,打量的目光里掺上了些许不悦。
言书眉角顿时一抽,心中直念叨着:“这回可跟我没关系!”
只有顾辰风在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身旁的言书绉过去。
“顾兄?”
墨子时狐疑的转过头去,刚想发问,就听头顶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怎么是你这个丧门星!”
顾辰风的脸色诡异,咽了口唾沫,还是虚一施礼道:“见过小殿下。”
“小殿下?!”这回换墨子时懵了。
他求助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圈,顾辰风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言书微微摇了摇头,倒是鬼君,正一脸淡定的喝着茶,没有任何惊异之色。
墨子时偷偷通灵问鬼君道:“你认识他?”
鬼君回了他个眼神:“听说过。”
还没等他继续问个究竟,那少年已经大喇喇坐下,有些不悦道:“别那么叫我!我有殿属、有官职!你那么一叫别人还以为我是靠了什么关系才上的仙都!”
他这话出口,墨子时再次将目光投向顾辰风。
此时他的耳边终于响起了顾辰风的通灵音:“别信他的话,他就是靠关系上位的!”
墨子时忙追问道:“什么关系?这个‘小殿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辰风解释道:“这是帝君的义子……”
义子???!!!
还是方晟的义子???!!!
他怎么不知道?方晟什么时候有了个义子?这四百年间的塔奴生涯里他到底都错过了什么精彩纷呈的事故?
眼看着面前两人挤眉弄眼,五官乱飞,那少年不禁怒道:“你们背着我在那议论什么呢!”
说着,他目光落在了墨子时身上,“诶!你,你不是那个……那个遭雷劈的扫把星吗!”
“好啊,可算让我碰到你了!该死!要不是那劈你的天雷轰塌了九重塔,我也不用被气得直掉头发的宫主派去炼九彩神石!”
这……墨子时听明白了,这少年应该是金镶宫座下的小官。加上先前的萧韩,如今他这已经是第二次查案遇上苦主了……
正想着如何对答,却不想身旁的鬼君直接一掌挥出,劲风擦过他鬓发,直接将那聒噪不停的少年镶进了墙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完全来不及阻拦。
墨子时小声在鬼君耳边道:“这可是帝君的义子。”
鬼君淡淡点头:“我知道。”
墨子时道:“那你还……”
鬼君笑道:“打就打了,难道仙尊还怕那东晟君带着仙界的那群虾兵蟹将来鬼界找我麻烦?”
墨子时想了想,以方晟的为人倒也不至于。但如今两界关系敏感,他如此贸然出手,恐会横生枝节。
鬼君见他思虑,出言安慰道:“仙尊莫要忧心,整个仙界都知道,我从未在他们手下吃过亏。”
说着,他直接拉着墨子时起身就要走:“仙尊也吃饱了,不如出去透透气?”
墨子时眼神一瞟墙上还在往下簌簌掉渣的人形坑,鬼君会意道:“不要管他,等他把自己抠出来自会跟上的。”
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鬼君旁若无人的领着墨子时出了酒楼。
后面的顾辰风戳了戳旁边的言书问道:“我早就想问了,你们鬼君和我家墨兄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言书一脸严肃叮嘱道:“息风殿主慎言,什么你家的,这话若是让我家主子听到了,你就该在那了。”言罢,他抬手指了指另一面空着的墙。
顾辰风只觉一阵恶寒从背后飘过,忙闭上了嘴,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仙都的办事效率不错,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街上已经恢复了些许生气,零零散散出了几个叫卖的摊贩,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墨子时就这么被鬼君扯着手腕,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挣脱开,又总觉得也不是那么回事。就这么有些纠结的走了大半天,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个重要的事。
“那个,”他扯了扯鬼君的袖子,有些为难道,“先前郎曳意外被我的渡魂所伤,情况有些复杂……”
鬼君点了点头道:“言书同我说了,那是他自己活该,仙尊莫要介怀。”
墨子时:“……”
其实刚刚在破庙被锁进渡魂时,言书就已经同顾辰风讲清了过往的来龙去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早有分辨,只是不愿面对罢了。如今话说开了,反而更能放下。
倒是郎曳,关心则乱,过盛的护持心和分寸感适得其反,终是害了自己。
想到这里,墨子时不禁八卦起来,问鬼君道:“郎曳对顾兄当真是那种心思?”
鬼君不作他想直言道:“是。”
墨子时又道:“那他为何不说?生前不说,死后也不说,就让一个误会生生耽误了几百年?”
鬼君冷冷道:“因为他蠢。”
墨子时:“……”
这就难办了,旁人只能帮他解开误会,但感情的事还得靠他自己。不过就顾辰风那个神经大条加上郎曳这个闷葫芦,他俩的事当真难办。
墨子时无奈的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初见时在冥府殿上鬼君同他说的话。
他没来由的开口问道:“若有一日鬼君寻到所念之人,你当如何?”
鬼君闻言步子慢慢停了下来,他侧头看向墨子时,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那素衣翩翩的清隽身影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
彼时仙人拂手落在他头顶,笑意盈盈。那花瓣纷扬而下,落在他鬓间,眉宇处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若寻到他,我定护他左右,寸步不移。往后昭昭前路皆为伴,将这几百年来的心意,尽数说与他听。”
许是今日的风太柔,日光太暖,墨子时竟觉得有些恍惚。他心头隐约升起一股又麻又痒的躁动,就那么在鬼君缱绻如水的目光中失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怒吼自不远处炸开,轰然拉回了墨子时的神智。
“站住!!!打了小爷你们还想跑!!!!!”
他回过头去,眼看着那明晃晃的身影由远及近,然后又一次被鬼君一掌拍进了一旁的巷中……
看着鬼君那怒意未消的模样,墨子时不禁弯起了嘴角。他不免有些感慨道:能得鬼君如此青睐之人,当真是得了这世间最好的福气。
气氛被突然打断,二人一时无话。
那少年许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很快就把自己从墙里抠了出来,不过他一来二去也是学聪明了,就远远的跟在后面防备着,没再冲上来。
见此情形,顾辰风默默退后,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小殿下,那位是冥府殿的鬼君大人,明华仙君都没从他手里讨到便宜,您还是暂且避其锋芒,莫要冲动。”
少年听了他的话先是脸上一黑,他在仙都之上当然是听过七月半的故事。而后又觉得不对劲,遂问道:“那那个扫把星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搅到一起了?”
顾辰风忙去捂他的嘴:“小殿下慎言!墨兄也是在前面的公务中与鬼君相熟的。”
少年人的脑袋瓜还容不下那么大的脑洞,他只是觉得奇怪,却没再深想。
顾辰风也趁机转移话题道:“小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这边聊着,墨子时在前面放出法力偷听,三两句话,理清了此间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初九重天收到红帖时确是被息风殿的小官压了下来,碰巧被这小殿下路过发现,他便准备私自下界查探一番,大展拳脚为自己正名。奈何那雾面人手段比他高明太多,要不是有金长凌送他的护身法器,他恐怕已经折在这了。而后他奔逃力竭,修养了几日的工夫,墨子时他们就来了。
一个私自下界查案碰壁,一个偷偷藏匿红帖不报,这二人互有把柄,一时间也是谁也不好挑谁。
不过墨子时倒是发现这金长凌果真有点能耐,他炼制的法器竟能扛住魔修的攻击。
一旁的鬼君也听了个大概齐,不过他倒是很会抓重点,跟墨子时吐槽道:“仙界还是这么不靠谱。”
墨子时闻言不免尴尬,讪笑着偏过头去。
鬼君抬手理了理他被风拂乱的发丝,叮嘱道:“此番回去仙尊可要记得我说过的话,珍重己身,莫要再卷入危险之中了。”
墨子时忙点头应是,但心里却忍不住叫苦不迭:就看如今这个乱局,他想独善其身也绝非易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