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顾辰风这年,郎曳十四岁。
他跟父亲进宫面圣,却不巧赶上宫中有妃子薨了,皇宫之内乱成一团。
他甫一迈进大殿,就听见里面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
“我就说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如今芳静贵妃都让他克死了!皇上你快消消气,逝者不可追,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只见大殿之上,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半个身子都趴在了身着龙袍的皇帝身上,语气娇滴滴的,嘴里却吐着怨毒的字眼。
郎曳第一个反应就是后宫之人竟登上前朝,放肆。
紧接着又觉得她口出妖言,祸乱圣听,该杀。
然而皇上似乎对这女子非常宠爱,而且还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竟然点头附和道:“爱妃说的是,朕已经去东篱谷求了仙人,等到他十四岁时朕就把他送到山上去,朕现在真是一看他那双跟他母妃一模一样的眼睛就瘆得慌!”
后来郎曳便在一个偏殿廊下见到了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十三皇子,那时候顾辰风正躲在角落里哭哭啼啼,郎曳上去递了块帕子给他,跟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算怎么回事。
没想到顾辰风竟转过头来,闪着琉璃珠子一般的大眼睛,直扑到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我母妃没了,父皇也不喜欢我,这世上没人要我了!”
他哭的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郎曳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心里一软。
“这有什么的,我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了,我连她面都没见过,我父亲别说不喜欢我了,整天对我非打即骂,那我也没哭成你这样啊!”
他一把推开赖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顾辰风,嫌弃的抹了抹身上的鼻涕眼泪,笑道:“你是十三皇子吧?你的事我听说了,没关系,以后你就跟我混!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十三皇子的一双眼睛分明就跟琉璃珠子一般好看,皇帝不喜欢,没关系,他喜欢。
郎曳家里几代为将,都是耿正之人,重尊卑、循礼数,到了他这辈更是如此。他这个人极重承诺,既然答应了顾辰风以后要罩着他,那他便无时不刻都在身体力行。
有人对顾辰风出言不逊,他便更狠的骂回去;有人对顾辰风动手,他便将那人打到半死吊起来示众;但凡有谁敢欺负顾辰风一下,他必是会将那人收拾到后悔出生在这世上。甚至就连顾辰风在国子监被罚抄书,他们都是一人抄一半。
一来二去的,一众同龄人忌惮郎曳,也就放过了顾辰风。
郎曳虚长他几岁,顾辰风便总缠着他要学民间话本里面写的那样,跟他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可郎曳每次都是冷着脸斥他胡闹。在他心里,顾辰风是皇子,为尊;而他是人臣,为卑,他又怎能做他大哥?而且他将来注定是要征战沙场九死一生的,若让顾辰风与他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可不舍得。
此时顾辰风的生活等同于软禁,整日深居皇宫,他总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便求郎曳带他出去转转。
郎曳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但后来他磨得狠了,撒泼打滚又哭又闹,郎曳实在拗不过,只有答应了带他翻墙出去看一圈。
然而宫墙那么高,顾辰风不会武功,上不去,他只好先背着他越上去,又跳到下面接他。
可是顾辰风怕高,说什么也不敢往下跳,后来还是摔下来的。郎曳跌跌撞撞跑过去接,顾辰风到没事,他自己却被压折了一条胳膊。
他疼的冷汗直冒,顾辰风当时就急哭了,直说自己没用。
见他因为自己哭成那样,郎曳也不知怎么的就没那么疼了。
后来他还因为这件事被父亲打了一顿,可一想到顾辰风着急的样,他就觉得心口一暖,再挨几顿打也没什么,反正他皮糙肉厚,早习惯了。
不过自打那以后他却是说什么也不带顾辰风出宫了,不是因为他怕挨打,他只觉得当时自己太鲁莽,还好伤的是他,若这伤是在顾辰风身上,只怕他要自责一辈子。
不能出宫的顾辰风郁闷了好一阵子,郎曳只好从宫外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来哄他,有吃的有玩的,顾辰风这才又一天天乐呵起来。
那时候郎曳就觉得,如果顾辰风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那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然而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十六岁那年,郎曳第一次随父亲上了战场。
烽火连三月,他盼顾辰风的书信盼到望眼欲穿。
虽然信上写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但他每一次读起来都是笑弯了眉眼。然后又认认真真的回复,反复叮嘱顾辰风他不在的时候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自从他得了“天降神将”郎小将军的名号,他跟顾辰风便是聚少离多。所以每次见面,他都是下足了工夫哄他。
听说顾辰风最近爱上了一种点心,他就找来家里的厨娘,跟着学了好几天。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堂堂一个将军,拿刀的手竟然下起了厨。但看他吃得开心,他便觉得值得。
后来顾辰风到了年纪要拜入东篱谷修行,那时郎曳还在战场上,根本赶不回去送他。一想到今后想见他一面怕是更难了,他就乱了心神,竟是被对方将军斩落马下,若不是反应快,他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被手下的士兵七手八脚的抬回了营帐,然而他伤口太深,驻地条件又极差,不过一夜他就高烧不退,陷入了昏迷。
昏迷中,他似乎听见了顾辰风的声音,他在耳边急切的喊他的名字,那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朦胧的睁开眼,看见顾辰风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伤心,见他醒过来,那琉璃珠子般的眸子里才重新恢复了光彩。
见顾辰风破涕为笑,郎曳突然一阵热血涌上脑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狠狠按在了胸口。
顾辰风越挣扎,他力道越大,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差点就见不到他了……
郎曳不怕死,但他怕孤独的死去。
后来郎曳是被手下的士兵叫醒的,原来他高烧昏迷,一切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顾辰风从不曾来过。
不过也多亏了这场梦,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初遇之时开始,对顾辰风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郎曳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东篱谷看顾辰风,他好像过得很好。也难怪,顾辰风本就是个开朗的人,没有什么架子,离开了皇宫自然过得潇洒恣意。
他拉着郎曳讲了好多修行的趣事,还介绍他认识了好多新朋友,郎曳本来是应该开心的,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的小十三,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后来郎曳不辞而别,好久都没再去看他。
他觉得顾辰风现在过得很好,应该不再需要他了,他更怕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如果顾辰风发现了他存着的心思,他们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顾辰风生日那天在皇城摆了宴,帖子也送到了郎曳的手里,他思来想去,还是备了份厚礼去了。
宴席之上,顾辰风谈笑风生,八面玲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躲在他身后的爱哭鬼。郎曳不禁有些恍惚,原来他竟然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不觉的就变了这么多。
他在宴上还看到了一个蓝衣飘飘,眉目清隽的小道长,领着一个满脸伤疤丑陋无比的少年。
觥筹交错之间,那小道长还不忘了细心的帮那少年剔去盘中鱼的刺,而那少年更是从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那小道长。
郎曳莫名的就想到了自己跟顾辰风,心里不好受,就多喝了几杯。
直到渐入深夜,宴席散去,郎曳才逮到喝的不省人事的顾辰风。
他背着他,一步步把他送回了房间,就像小时候那样。
顾辰风醉酒的样子还带着几分委屈,郎曳莫名的觉得看到了他小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多了,酒意上头,他掐住顾辰风的下颌,对着那张嘴唇直接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浅,像是怕惊醒了梦中人。又吻得很深,像是含进了这么多年的那些不敢为人道的眷恋。
后来还是顾辰风有些难受的挣扎,郎曳这才把他放开。
怔怔的看着那张被他吻得红肿的唇半晌,郎曳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天以后,郎曳再没见过顾辰风。
东篱国像是大势已去,即便是有他这个天降神将也没办法力挽狂澜。他连月征战,失去了顾辰风的消息。
他觉得这样也好,眼不见为净,他们不再是小时候了,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再次听到顾辰风这个名字,是在他回朝面圣时,小时候的流言不知为什么又肆虐起来,而且说的更加玄乎,他们说东篱国变成如今这种局面,都是十三皇子克的,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如今的皇帝为保帝位已然疯魔,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他便将所有的错处一并扣在了顾辰风头上。皇室成员联手设下鸿门宴,只等着顾辰风回来,将他秘密处决。
郎曳始终觉得虎毒不食子,如今十三已经躲得那么远,他竟然还要伤他性命?
他冲上大殿想要去规劝,他甚至是一步步跪着蹭上前去,向那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祈求。他说他可为国家抛头洒血,他就算赔上性命也会守住他的皇权,可皇帝此刻哪还听得进去。
他被一众侍卫压到一旁,他看着众人就在他面前商量着等顾辰风回来之后要怎么弄死他。
是下毒还是行刺,或者随便找个什么罪名给他扣上,斩首示众,甚至有更残忍的,说是要撒血为祭。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听的面不改色,仿佛即将要死的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郎曳突然觉得,人心怎么会是这种模样?
他抬头仰望层层红毯铺就的皇位,是啊,那上面坐着的本就是个昏庸的人啊……
郎曳终于明白,此刻东篱国是真的气数已尽了。
没来由的涌上一股杀意,与其让十三那个小傻子承受这种被至亲所害的痛楚,那倒不如所有的骂名都落在他头上。
他杀光了夜宴上的所有人,看着那把斩尽敌寇的刀上沾满了自己国人的血,郎曳觉得他疯了。
可他不是早就疯了吗?
从他将顾辰风藏在心里的那天开始,他就疯的彻底了。
郎曳不怕死,但他怕顾辰风死,他怕顾辰风痛不欲生的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去,那真的比他自己死更痛。
一缕执念不散,郎曳死后终是化身为鬼。
后来他看着顾辰风哭的撕心裂肺,看着他一次次寻死,看着那双好看的眸子失去了光彩。他明明成了鬼,可心却比做人时更痛了。
再后来顾辰风飞升了,他很开心,却也不开心。
他开心他的小十三终于成为了更好的人,不开心的是他们仙鬼殊途,他以后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然而命运弄人,他们如今又在这破庙相遇,却又双双陷入危局。
“小十三,不要听……”郎曳嘶吼着扑向顾辰风,可他的声音却如同鬼魅,仿佛能穿透一切。
“郎曳,你是真的很可怜,跟我一样可怜……可你却也是真没用啊!”
与此同时,感应到破庙情况不对的墨子时已经拉着言书向那边飞奔过去了。
他还没把言书同他说的话消化完,颤抖着声音问道:“所以,顾兄之所以命运多舛都是拜你所赐?”
言书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解释道:“是,也不是,小生只是推波助澜而已,那些人会怎么做全凭他们的本心。”
墨子时不敢苟同,于寻常人来说,一念神魔,有些事全在一推一拉之间罢了,他亲身经历又怎会不懂?
叹了口气,他问言书道:“郎曳知道吗?”
“他……”言书欲言又止,“他知道,但……”
吞吞吐吐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破庙前,此时渡魂拔地而起,从郎曳胸前穿过,直接将扑向顾辰风的他锁了个结结实实。
墨子时心中直骂道:“妈的,误伤友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