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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百年回首再叙东篱

世人皆知顾辰风乃是东篱国的十三皇子,只不过这个十三皇子并没有称呼听起来的那么风光。

他出生的时候虽没有什么天生异象普照灵光,但整个皇宫的气氛也是喜庆祥和。

皇帝本是在听着一众大臣说着奉承道贺的词,比如“十三殿下将来必将是国之栋梁”之类的,刚要大赏,突然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师,冒着必死的风险说了一句“此子将来必祸我国祚”。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是心中“咯噔”一下。

毫无疑问,这个国师被拉出去砍头了,这段小插曲也被后来那些更加天花乱坠的夸词盖过去了,然而皇帝的心里的疙瘩却是自此留下了。

天知道这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失心疯了,亦或是被人收买,总之皇帝心里不舒服,大家也都跟着人心惶惶。

后来还是国师团队拍着胸脯保证,这十三皇子乃是天之骄子大富大贵之命,这个事才算彻底翻篇。

然而在十三皇子六岁这年发生了一件事,突然打破了看似平静的局面——他的母妃突然离奇去世,查不出任何原因。

芳静贵妃在生他时就落下了病根,几年以来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也没到要命的地步,如今这人走的突然又蹊跷,有心之人立马翻出前面的旧事,说她是被自己儿子克死的传言慢慢扩散开来。

“十三皇子是天煞孤星,如今克死了自己的母妃,将来还不知道要克死谁,这东篱迟早会毁在他手里!”

皇宫上下都如是说,三人成虎,压也压不住,皇帝的心里本就有疙瘩,此时更是犯了嘀咕。

终于是再坐不住了,他亲自率重臣前去东篱谷求见仙师,想着“通天神算”说出来的话必然就是最后定论,然而他得到的答复却有些含糊——待到十三皇子十四岁后,便送入东篱谷修行吧。

这话是何意?

皇帝本就是心乱如麻,身边恰好有人进言说仙师的意思是“唯有将这十三皇子送到山上,远离皇宫,才能保东篱长存”。

皇帝信了,毕竟他有那么多儿子,着实没必要在这一个身上赌。

自此,十三皇子便被好吃好喝的养在了皇宫内极偏僻的旧殿,只等他长到十四岁便送进东篱谷。

本来故事到此,顾辰风虽说是缺少了亲人的关爱,但也是锦衣玉食平稳长大,然而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皇帝为他摆宴庆生,他从东篱谷赶回皇城,不想途中遇到了山匪,几番耽搁,便误了时辰。

等他姗姗来迟之时才知道,一众东篱皇室已经通通在宴上被杀,而那凶手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东篱国的小将军——郎曳。

顾辰风整个人都懵了,他看着满殿的鲜红,看着跪在血泊中的郎曳,他指着一片狼藉和眼前人一身的血污,颤抖着问他:“你这是……做了什么?”

郎曳维持着跪姿沉默许久才开了口,他的回答只有八个字,“谋逆之罪,按律当诛。”

彼时正值隆冬,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顾辰风看着郎曳被押出去,推上刑场,看着他身首异处,血流了一地,红白交错,刺得他眼睛酸疼。

直到那个时候,他都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场噩梦。

八百里加急送来了敌国大举入侵的消息,顾辰风有些茫然的跪在那具尸体前,不知所措,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

“郎曳……你知道我又不会打仗,你让我怎么办?你现在让我怎么办啊!”

后来顾辰风跪在雪地里哭了好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主持的国丧大典,那个时候周围所有人的话他都听不进去了。

他不会打仗,更不懂治国,只能将朝政大权撇给那些各怀鬼胎的大臣,任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亲人尽失,挚友反目,那段时间,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坍塌的,他过得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直到皇城被破,东篱不复存在,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决定一死了之。

可是他却发现不论如何,自己就是死不了……

他上吊,那颗歪脖树的枝杈断了;他触柱,撞坏了人家柱子还赔了好些钱;他服毒,结果可能是买到了劣质毒药,吐了个昏天黑地。

最后他找了一个十分陡峭且崖壁上不生一棵树枝,崖底没有一个水坑的悬崖,选了个月黑风高夜,跳了下去,然而他这一跳,竟是落进了出来游历的同门师兄弟的怀里……

就这样,顾辰风被带回了东篱谷。

折腾了一溜十三招,怎奈天不收他,他也只能听了师父的话,继续修行。

许是因为遭逢变故,磨练了心性,也可能是因为国破家亡无可留恋,从前他的修为一直是不上不下,如今倒是突然能潜下心来,提升境界了。后来又过了许多年,他终于渡劫飞升了。

飞升后他也曾想过利用身份之便重查当年的东篱夜宴案,但到底已经过去太久,相关的人都死的死散的散,而且帝君明令禁止已飞升的仙官利用身份之便溯及过往人间恩怨,尘世恩怨尘世尽,所以他将一切都埋在心里,再不去想。

无论个中有什么原因,事实都已经无法改变,谁也回不去了。

郎曳一生征战,他不欠东篱,他始终待他好,他亦不欠自己。

他灭皇室,以命偿还,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人死如灯灭,他们之间,前尘过往,自此便是一笔勾销。

后来他听说郎曳入了鬼界,想来也好,他们从此各位其主,永不相干便是。

可能真的就像人们说的那样,他是个天煞孤星,是个亡国废物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如今这个人就这般突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顾辰风慌了。

“你……”

“你……”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都同时闭上了嘴。

郎曳见顾辰风脸色依旧是有些苍白,他纠结了片刻,终于是解下外袍给他扔了过去,又找来两个蒲团,让他靠的更舒服些。

那件黑色外袍兜头罩下,顾辰风下意识的就拉过两侧衣襟将自己裹紧,鼻尖传来淡淡的风沙味,他这才反应过来,即便是过了几百年,他依旧是改不了这个依赖他的习惯。

气氛一时间又尴尬了下来。

月光皎皎,透过破庙的斑驳窗纸撒在郎曳有些苍白的脸上,夜风阵阵,吹起了他黑色的衣袍下摆,郎曳就坐在他不远处,宛若一尊雕像,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顾辰风定定的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开口说什么,可脸上的紧张却是怎么也抹不去,说到底他还是怕他开口。

他知道,郎曳那么淡泊名利,一心只想着征战沙场的,跟谋逆作乱什么的,根本搭不上边。

可当时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证据就摆在眼前,郎曳卧着的那把刀上,还沾着东篱皇室的血。

他记得郎曳曾经问过他,“小十三,你可愿做皇帝?”他曾同他说过,他的梦想便是为东篱征战一生,若是将来顾辰风能登上帝位,他便一辈子做个为他守卫疆土的将军,他们兄弟两个一起,定能开创盛世。

后来顾辰风想了许久,他朦朦胧胧中似乎像是摸到了什么真相的脉络,可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他不敢再想不敢再查,他怕最后的真相是个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他有些无助的看着郎曳,过了许久才终于憋出了一句,“郎曳……对不起。”

郎曳像是笑了,他习惯性想要伸手去揉顾辰风的头顶,可还是收住了动作,只是淡淡回了句,“小十三,没关系。”

记得小时候,他们两个一起读国子监,顾辰风顽皮得很,每次惹了祸都要郎曳来为他收拾烂摊子。

见事情闹大了,他都会一脸委屈的跟郎曳道歉,可郎曳从来都不恼他,每次都是笑着回他一句“小十三,没关系”。

如今他又说了这话,可听在顾辰风耳朵里早已不是当初的滋味了。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顾辰风突然破涕为笑,“我说郎曳,不是说在鬼界任职的待遇很好吗?高收入还有轮休,可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

说着,他起身上前戳了戳郎曳的胸口和腹部,不满道,“都没什么肉了,这回你该背不动我了!”

看他扁着嘴挖苦自己的样子,郎曳只觉得心口一暖,他熬过这么久的岁月都没那么苦了。

眼看着顾辰风半只脚已经出了圈,郎曳忙伸手推了推他,“别闹,坐回去。”

这时顾辰风也注意到了地上暗红色的圈圈,他有些好奇的摸了摸,“这是?”

郎曳答道:“应该是那无名殿主离开前留下保护你的,看来他对你不错。”

顾辰风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自顾自的趴在地上研究了半天,可看来看去这就是个普通的圆圈……

他索性坐下来闲聊道:“墨兄这个人其实很好的,很够朋友!就是有点招黑……对了,墨兄他人呢?”

见他紧张,郎曳皱了下眉道:“他自己出去调查了。放心,那个无名殿主可不像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与,那些妖魔鬼怪想要动他,还得回炉重造个几百年。”

说着,他又看了顾辰风一眼道,“倒是你,飞升之后是不是就懈怠了?怎么还让那小小邪术钻了空子?”

被他这么一说,顾辰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画画阵法甩甩符箓,剑都不怎么会用,自然是没法跟墨兄那个修体术的相比了……”

看他委屈,郎曳倒是笑了。

“说起来之前那个到底是什么邪术?听那一声哨响我只觉得我头都要炸了?还好这次有墨兄在,不然……”

“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出事!”郎曳看着他,那眼神语气皆是无比坚定。

然后不等他再说什么,一阵凄厉的惨笑从暗处传来,紧接着,一个黑雾障面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二人面前。

“好一出兄弟相认的大戏,不知二位对我的安排可否满意?”

“什么人!”顾辰风瞬间起身,五指一展,几张灵符便已现于手中。

郎曳见他要上前,忙一把拉住他,免得他出了结界,自己则是拔刀出鞘,拧起长眉,神色不善的拦在了顾辰风前面。

“你到底是什么人!此番作祟又是所为何事!”

迎着郎曳的刀步步向前,那雾面人没有丝毫惧色,他伸出二指将刀尖微微拨开,嗤笑一声道:“且不论我要做什么,郎曳,我这可是帮了你的大忙啊!”

“什么?”顾辰风听的云里雾里,他不解的看了看眼前的二人,这两个人是认识吗?

郎曳听他此言顿时怒上心头,挥刀直冲那雾面人砍去。

“你闭嘴!”

那身影一闪便躲过了他这一击,郎曳又是一刀劈下,可那身影却如同纸人一般,他攻的越猛,他逃的越快。

那人也不怕他,只是笑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他为仙官你为鬼,若不是我,恐怕你连偷偷看上他一眼都做不到吧。”

听他这么说,郎曳的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那人又是一笑,身形一闪便到了顾辰风面前,他轻轻伸手,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把手收了回来道:“哎呦,这下可难办了……”

顾辰风见他如此,不禁想到了地上的结界,他忙冲郎曳叫道:“郎曳你快进来!”

可郎曳却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他刚才就感应到了,那无名殿主留下的并非阵法而是法器,这法器会攻击一切想要靠近的人。

而此时那雾面人也抓住了机会,他反手一挑,直接弹开了郎曳的刀锋,下一秒便闪电出手,掐住了郎曳的脖子。

“你这是心知我动不了他,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那你就不怕我对他说点什么?比如……”

听到这,顾辰风有些等不下去了,他呐动嘴唇念出了一道咒语,只见郎曳胸前突然迸出了一到红色光芒,直接将那雾面人弹开,顾辰风紧跟着冲郎曳大喊道:“过来!”

郎曳一怔,原来顾辰风在刚刚戳他的时候就画下了咒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破天荒的被他救了。

见此情形,那雾面人也没再出手,只是淡淡说了句:“你们这可真是兄弟情深啊,但息风殿主你别忘了,他可是杀了你全家!”

说着,他全身黑气暴涨:“而且当初……”

郎曳大骇:“不要听!”

他想冲过去捂住顾辰风的耳朵,但渡魂就那么横在两人中间,就好像他们难以言说的过去,和背道而驰的结局。

“小十三,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