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的,陈寿慌忙关上了柜门,南烛的脑袋撞在门上,“砰——”的一声,她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敢出声。
“在这干什么呢?”陈佑已然走到跟前,陈寿连忙站起身来,挡住了那个柜子,迎上前两步,“儿臣只是好奇这佛像的模样罢了。”
“你既好奇,带回去便是。”
“不必了,母后还在等着呢。”陈寿连忙摆手,拽着陈佑出了殿。
转移了陈佑的注意力,陈寿立马撒开手,这一刻,他觉得牵着自己的父亲就像魔鬼,一不小心便会沾染满身的血腥气。恐惧再次卷土重来,渗透着陈寿的心。
“其余的姜武亲眷是否已就地处决完毕?”
“回陛下,还有一人未决,等待陛下处置。”
陈佑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地问道:“谁?”
“姜国长公主姜青黛。照陛下吩咐本应就地处决,可听说西魏多次派人求娶这位公主,前不久还派来了和亲使者,下面的人不敢随意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呵,何祺这个老色狼,真是本性不改。人在哪?”
“还在皇后宫中。”
“走吧,去见见这位公主。色令智昏,说不定还能用她换得赤目。”陈佑爽朗地大笑,全然不在意他人的命运。
*
皇后宫中也是一片破败,麦色纱帐被风吹起,殿内灰尘飘荡。副将推开殿门,一阵扑鼻的辛香传来,主殿内一个人影也没有。原本阴沉着的天,现在猛然下起雨来,闪电霎时照亮了屋内,陈佑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被纱帐遮住的姜青黛。
她松松绾着一个发髻,青碧色薄纱长裙裹住纤细的身躯,手上握着一只玉簪,眼中空洞布满血丝却无泪,她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尽了。窗户没关,穿堂风过,她额前散乱的头发被风拂起。
直到陈佑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姜青黛才抬起头看他。陈佑眼中映入的,是一张刚刚退去青涩的脸,黛色长眉,琥珀眼珠,苍白的嘴唇,五官温婉中透着一些硬朗,周身却弥散着忧愁的气息。
陈佑一时间竟觉得周围太静了,呼吸太重,心中竟起了怜悯,他蹲下问她:“你就是姜青黛?”
青黛沉默不语,重又低下头。
“陛下,要杀吗?”杜永手握剑柄。
陈佑挑了挑眉,“先不杀,带下去吧。”
“派人送到西魏与西魏王谈条件吗?”
陈佑内心不愿,又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只好挥挥手,“……先带回军营吧,皇后此次前来不是只带了两个侍女吗?派去服侍皇后便是了。”
杜永摸不着头脑,但仍进言道:“陛下,这是姜武的女儿,姜国公主,她难免会怀恨在心,若派她去伺候皇后,怕会生出什么事端。军队是否要进城驻扎,还是仍在城外扎营?”
“城中怕不安定,主帐和附属营帐仍扎城外,余下几营就交给焦青调配。至于她,就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吧。”
“是。”
杜永拽起姜青黛的胳膊便往外走,她完全没有挣扎、抗拒,只心如死灰般冷着脸。
陈佑忽然问道:“你不求我放了你吗?”
姜青黛仍静默不语,只是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也是,她没得选。从来便没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寿都以为这个清冷的姐姐是个哑巴。
一切已尘埃落定,陈佑下令,将姜国除凫水、雁山一线以西的赤目地区,土木川、易门、蓝齐一线以北地区的土地纳入南陈领土,封为江州,遵照南陈体系。所有羌族人一律贬为奴籍,禁止入仕、经商,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南烛仍藏在柜子里,透过小小的门洞盯着月夫人毫无血色的脸,泪水仍一滴接着一滴滑落。她不敢出去,内心的恐惧还在一点点往外渗,可是柜子里的空气实在是有些稀薄了,腰背也酸疼起来。过了好一会,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月夫人的尸体被一些人抬走了,南烛绝望地看着母亲的脸一点点从小门洞消失,她巴望着,将脑袋抵在柜门上,最终还是看不见了。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她喉咙中发出来,牙齿只好又重新咬上手腕,咬合处已渗出血,但南烛已闻不到血腥味,她甚至早已忘记了饥饿。
一直到光线不再从那个小洞中渗进来,南烛才轻轻推开了柜门,她探出脑袋观察左右,原来天已经黑了,窗外正在下雨,她在柜中竟没有听见一丝雨声。南烛蹑手蹑脚地跑到柱子后,发现宫门口并没有人值守,于是她推开沉重的门,木门发出巨大的咯吱声响,把她吓了一大跳,她从没有自己开过这门,也不知道这门居然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所幸周围都是黑洞洞的,细密的雨丝落在南烛身上,但她已无暇顾及。跨过门槛,回头望了一眼月华宫,那棵她与父王、母亲一同种下的樱花树,此刻正在黑夜的雨中绽放,南烛脸上混满了泪水和雨水。
她本想沿着宫墙去往政清殿,刚跑到拐角,差点就撞上一队举着火把巡察的士兵。南烛吓得摔倒在地上,只敢匍匐着往前爬,直到看不见任何一点亮光,她才站立起来。
尽管南烛自小便在宫中长大,可这会儿正是黑夜,她淋了雨,又累又饿,心中恐惧难当,本应熟悉无比的路,却变得无比远,已然辨认不清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她看见了许多燃烧的火把,在雨中闪着幽暗的光,很多人并排站着,这是……永巷?
南烛一把用袖子擦掉了睫毛上挂着的雨水,揉了揉因流泪疼痛的眼睛,定睛一看,那是川公公!川公公还活着,那父皇是不是也还没有殁?还有皇后娘娘的大宫女琥珀、曾经与她一起玩耍的小侍女,他们都并排站着。
弓箭手已经就位,陈佑下令今晚处决所有宫人,大约两千余人,焦青监刑。
忽然,焦青看到一个黑影窜了过去,他大吼了一声:“什么人?都不许动!”
副将提醒他道:“将军,不用管他们,时辰差不多了,行刑吧。对了,陛下嘱咐留下姜国皇后身边的宫女。”
“找人带下去就是了。”焦青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弓箭手放箭。
数箭齐发,前面站着的人全都中箭倒下,那一夜的雨越下越大,却也掩盖不了永巷的血腥气味。
南烛差一点便被发现了,还好川公公看见了她,将她一把藏在身后。她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可是不一会,很多箭便冲她们迎面而来,周围的宫人全都放声大哭,南烛也哭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殁”在这儿了。也罢,或许这样就能再见到母亲了。
一支支箭簇如雨般落在人身上,血不断喷涌,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南烛看见许多同自己年纪相仿的侍女已经如母亲那般躺在地上。突然,川公公将她拉入怀中,向前扑倒,卧在地上。南烛的头磕在地上,整个人止不住地眩晕起来,黑暗、恐惧瞬间袭向她。
意识的最后,南烛听到川公公在她耳畔轻声说,“公主,不怕。”
深夜,城内一片死寂,城外驻扎的营帐却仍吵吵嚷嚷。
“快,再端盆凉水来。”
“药煎好了就喂太子殿下服下,得把汗发出来!”
“麻黄、柴胡、金银花……”
“远志呢?怎么找不到这味药?我不是让你带上吗,带哪去了?”
一向稳重的魏太医此刻提溜着学徒的耳朵,满脑门热汗,“算了算了,你快去用熬一副桂枝甘草龙骨汤。太子这高热是心悸所致,又太过年幼,药性不可太猛。”
随军太医与宫人们乱作一团,陈佑与焦芳守在榻旁,焦芳脸色难看,“陛下今日着实不该带寿儿入城。”
陈佑自认疼爱这个唯一的儿子,却也不喜听这话,故冷冰冰丢下一句,“做我陈佑的儿子,他迟早要过这一关。”
梦中,陈寿正置身火海,那火的颜色深红,就像无边无际的血,他不停地奔跑,火舌还是卷着他,将他的眼睛染成一片猩红,自身也要化为灰烬。
凌晨,天边已鱼肚白,陈寿的脸色已逐渐变成青白,高热不退,出行在外药材不全,针灸无用,焦芳急得来回踱步。
魏太医此时已觉浑身乏术,这时,身边与他同乡的小学徒冒出一句,“师傅,要不,让我试一试。”
“就你?这可是太子殿下,一个不小心,你我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死马当活马医呗,乡下有个土方……”
“住嘴!”
两人几乎只是口角间对话,却被焦芳听见了,她双眼通红,眼下乌青已清晰可见,“魏太医,就让他试一试吧。”
“是,谢皇后娘娘。”
小学徒抢在师傅前头回话,一副艺高人胆大的模样,毫无对前途命运的担忧。他出了营帐,直奔炊房去,抓了一把米,又提溜起两坛烈酒回来。
“你们两个,再去拿两床被子,围在殿下身子周围。”
小学徒吩咐一旁围着的两个宫女,又将手里那把米分作两份放在陈寿双耳旁,看到这儿,魏太医以为他要做什么巫蛊之术,深觉自己的脑袋离落地不远了。接着,学徒又用烈酒打湿了两块手帕,让人同他一起用这两块手帕不停地擦拭陈寿的手心、脚心、额头、脖颈,如此一直重复……直至陈寿的脸渐渐重新出现血色。
耗了一整夜,太阳高升的时候,陈寿的额头终于渐渐冒出薄薄的汗来。
“发汗了,太子殿下发汗了!快……快接着煎药!”魏太医高看了累得瘫坐在地下的小学徒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真算你小子赌着了,这种土法子竟然起了效。”
学徒摆摆手,默默擦了擦自己满头的大汗。
缓了几日,陈寿的高热终于慢慢退去,他一点点从深渊般的噩梦中恢复着意识。他梦到了佛龛柜下的那双鹿眼,眼中仿佛深藏着绿荫瀑布,他一心只想奔到瀑布底下将身上的血迹洗净。
*
“陛下,带回来那个公主已经几日不吃不喝。”
陈寿的情况稳定下来,陈佑正与皇后焦芳一同用膳。
前几日焦芳就听说陈佑从宫中带回一个公主,她悄悄去看过,那公主左右不过十五岁,身形瘦削,满脸忧愁,两颊颧骨高耸。
焦芳有些担忧,她猜测陈佑或许看上了这个姑娘,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开口。焦芳心中更多的是意外,夹杂着一些失落,回想自己年少与陈佑相识相爱,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未纳妻妾,钟情于自己,就连孩子,也只有自己所生的寿儿。可现在……他却看上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再者,那孩子只有十五岁,刚经历了亡国之痛,父母皆被陈佑所杀,命运本就悲惨,而陈佑已是不惑之年,这可如何使得?
“夫君要如何处置那位公主?”
陈佑挑了挑眉,脸上不自觉泛起一些不快,撂下了筷子,后又意识到不妥,解释道:“朕只是看她可怜不愿她死罢了,芳儿不必多想。”
这确是实话,陈佑一时也不知心里是何想法,各项事务正愁无人协调,他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开心思去想这事,他只清楚一点,他暂时不愿她死,即便将她送到西魏,也只是白白便宜了何祺那小子,他绝不会轻易将赤目奉上。
“你派人看着她,不许人死了,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是。”
杜永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便嘀咕道:“还说别人是老色狼,结果自己不也是这般模样。”
*
南烛终于一点点恢复了意识,她的眼睛睁不开,却先闻到了一股恶臭,好臭啊,南烛心想,这究竟是什么气味?待四肢渐渐有了知觉后,她才努力地睁开眼。
南烛第一眼看到的是没有条框的天空,她这是出宫了吗?她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川公公仍紧紧抱着她。
“川公公!川公公!”南烛使劲推了推他,可是川公公没有反应,浑身都是冰凉的,她这才意识到,川公公也“殁”了。
南烛哭着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推开川公公,只好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掰开,这才坐起身来,她往后看了一眼,惊叫起来:“啊——”
那是一个巨大的坑,坑里堆满了从前伺候过她的侍卫、侍女。他们的尸//体堆叠着,每一具上都有黑色的血迹。
南烛吓坏了,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她站起来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可是怎么也爬不出去。她哭得直呕吐,被这景象吓得浑身颤栗,面容惨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老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