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这是乐都城吗?”
“是啊,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脏成这样?”
南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雨水、泥巴和血迹混作一团,早已看不出之前的桃红色。这本是母亲给自己做的衣服,母亲最喜欢南烛穿桃红颜色的衣裳,想到这,她那本已红肿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
这眼泪像是不会干涸似的,每当她以为自己此生的泪水都已流尽时,只要一想到母亲,还是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南烛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逃不出那个巨坑了,她绝望地坐在坑里,也没想过会再有人来救她。真的没人会来。她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尸体堆叠得很高的地方,只有踩着他们爬上去,才能爬出坑。
南烛发现了这个办法,却迟迟没有动脚,她不愿意。
直到太阳从东侧挪到正中,尸体的腐臭味道越来越刺鼻,南烛被熏得直流泪呕吐,她才说服了自己,从怀中掏出手绢将川公公的脸盖住后,一点点往那个方向爬去。每爬一步,她便说一声对不起,泪水滴落在他们身上,好不容易才终于爬出坑去。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停地深呼吸,好大一会才撑着瘫软的腿站起来。四周都是树林,只有一条小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南烛决定无论如何都先离开这里,她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很久才走到一户人家,口干舌燥的她想讨碗水喝,敲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根本没上锁,于是她大喊:“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南烛的声音独自在空中回荡,于是她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口棺材和两副骨架,南烛惊叫着跑了出去,连门也没关。
她惊魂未定地往前走,推开一家又一家虚掩的门,却是一样的场景,没遇见一个活人。从前在书中读到的那句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如今她才懂得,那是何等的绝望。
南烛又渴又饿,几乎快要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她最后敲响一个人家的门,过了好大一会儿,门才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
原来这还在乐都城内。
南烛眼中门内大娘的脸模糊起来,她晕乎乎地跪在门槛前,断断续续问道:“大娘,我太渴了,想讨碗水喝可以吗?”
大娘慌忙走进门去用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端出水来,南烛捧着碗来不及道谢一饮而尽。大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慢点儿,姑娘。”
“谢谢大娘。”即便南烛饿急了,可她也不好意思再像大娘讨吃的。
这大娘看起来很面善,可她的两颊凹陷,嘴唇苍白,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南烛准备走开,最终又回头望了大娘一眼。大娘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也没发出声音。
又经过几个荒无人烟的村子,一声狗吠也没有,野草已长得有南烛高。沿着路走了好久,好不容易走到了城中,却也是一副萧条景象,街道上没人卖东西,时不时就有重械士兵列队经过。偶尔零星有几个妇人,蒙着脸匆匆走过,南烛取下头上唯一一只簪子想要上前去换些吃食,可她们一看到南烛靠近,便加快脚步跑着离开了。
南烛抬起头望着四周关着门的商铺,许多铺子的匾额灰尘满布,只有一两家棺材铺开着门,她无头苍蝇似的在城里乱窜,有时转角阴暗处仍有一两个没了气息的人,却也不会吓到她了。南烛觉得自己的心脏强了许多,可她实在是快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半开着门的药铺子,南烛刚走进去,还没说话,药柜子前的妇人便将她赶了出去,她本伸出手想将簪子给她,却不料妇人却说:“即便你有钱,我也没有粮食。”话毕,南烛本想走开,妇人又叫住她,将一包草药递到她手上,告诉她这些草药无毒,实在饿的话嚼一嚼便咽下去,可以充饥。南烛谢了又谢,妇人却没要她的簪子,只告诉她,再过上几日,南陈说不定就会开放济粥摊子。可南烛觉得或许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便饿死了。
她挑了一个角落,蹲在地上,把那包草药打开,毫不犹豫地便拿起一把放进嘴里嚼,她饿得发疯,可那草药实在苦得厉害,她下意识想吐出来,却又意识到若将它吐出来,胃里虚空怕挨不过一天,只好逼着自己咽了下去。南烛想起从前喝药时母亲都会准备一块蜜饯,还不等她意识到苦便尝到蜜饯的甜,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
“寿儿,快尝尝这新做的桃花酥。”焦芳端着一盘点心来看案台前写字的陈寿。
陈寿撂下笔,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吃了几口,装作被噎住的样子,撒娇拜托母亲为自己泡一杯茉莉花茶。
待焦芳起身泡茶的功夫,陈寿悄悄拿了好几块点心,裹在干净的帕子里。他病愈后悄悄去看了那个被父皇关着的姐姐,她好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陈寿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早已落在母亲眼中。过了一会儿,焦芳将香气扑鼻的茶放在陈寿手边,拿出手帕拭去他嘴角的点心残渣,微笑着不说话。
*
天已经擦黑了,南烛还在巷道里游荡着,四周连个鬼影也没有,她不知道该去哪,也没有归处。
好在南烛不算迟钝,她在黑暗中瞅着亮光,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保准有人家。于是她走到一个棚户区,这棚子四周没有墙壁,里面的妇人都抱着自己的孩子,警惕地看着她。南烛想上前讨些吃食,却看见那其中有的妇人抱在怀中的婴孩不过两三个月大,却瘦小不堪。她的嘴好像被浆糊粘上了,即便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张不开。
南烛失魂落魄地走开了,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极点,她握着玉簪,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再哭出声来。
绕来绕去,南烛已分不清路,走过拐角,迎面撞上南陈巡逻的士兵,她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小腿的肌肉已经开始抽搐,脚底也磨出了水泡。不知道怎么走的,她越走离城中越远,又走到了白天讨水喝的那个大娘家门口。
夜已深了,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南烛犹豫着,在门口踱步了两圈,最终还是敲了门,敲了两声,没人应,她的心像棉花似的一点一点浸满了水。南烛不死心,又敲了两下,在她即将绝望之际,门才终于打开了,还是白天那个大娘。
南烛跪在门槛前大哭起来,她从没觉得自己那么丢人过,“大娘,我实在没地方可去了,求您收留我一晚吧。”
大娘深深叹了口气,将南烛从地上拉起来,带进了屋里。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半截蜡烛摆在桌子中央,蜡烛的光将床上人的影子放大了印在墙上,南烛吓了一大跳,大娘安慰她别怕,告诉她那是他的老伴,因为下肢瘫痪卧病在床,但也因此免去了兵役,没到战场上去,留下了一条命。
大娘仍用白天南烛喝水的那个碗端来一碗清如水的粥,“只有这个了,凑合着喝两口吧,孩子。”
南烛道谢后迫不及待便端起碗喝粥。后来她才知道,大娘和老伴的晚膳只有那两碗粥,大娘把自己的粥让给了她。
“孩子,你家里人呢?”
南烛听见这话,放下了碗,灵动的双眼里又蒙上了雾气。
大娘见状便不再追问下去,只问她外面是否还太平。
南烛听不懂这话,只如实转告大娘外面没什么人,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大娘感慨道:“这城已是座空城,所有青壮年都去打仗了,死的死,伤的伤。你也看见了,即便是这村子里也没几户活着的人家了。”
南烛把那根玉簪递给大娘,“这玉簪应该值几个钱的,以后您也可以换些钱来,就当是饭钱。”
大娘回绝了,只把南烛握握着簪子的手推了回去,“你一个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老两口用不上。”
说着话的功夫,大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衣服递给南烛,“可能有些大了,但是新的,你试试看。”
那是一套男式衣服,南烛换上,袖子、裤腿都长了一些,但看着又不像是大人的衣服,她问大娘:“这是谁的衣服?”
大娘一时没回答她,只叹了口气,南烛看见她转过身去抹了抹脸。过了一会儿,大娘才告诉她,那是她儿子的衣服。她和老伴老来得子,所以都很宠爱这个孩子。他前月才满十五岁,征兵本要年满十六,但南陈突然来袭,兵力不足,所以被临时征用了,最终……战死在城门上。
“他原本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他爹和我都干不了重活,很小的时候他便帮家里挑水、捡柴。家里穷,我们也交不起学费让他去书院念书,他便自己蹲在书院墙脚听先生讲。可惜……他去了之后,他爹彻底没了念想,如今,这个家算是彻底散了。只等哪天,到地下那头,再团圆吧……”
南烛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她想到了杀死母亲的那个男人,双眼变得通红。南烛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苍老的妇人,她努力忍着泪水,假装毫无波澜的样子,不让自己的情绪在她面前崩溃。南烛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着的背。
那一晚,南烛躺在大娘身旁,怎么也睡不着。她累极了,浑身绷紧的绳在那一刻才真正放下,眼皮沉沉,脑中却异常清醒。
她脑中不断重现出母亲被那人所杀、鲜血绕颈的情景,无论她如何阻止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可那幅画面仍然挥之不去。她的记忆折磨着自己。
南烛忆起母亲翕动的嘴唇,她百思不得其解,母亲想同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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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