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青先一步进城,城内残余士兵已经缴械,城中百姓死尸也已草草安葬,全城戒严。
那是陈寿第一次踏足姜国的宫城,一路畅通无阻,无须通报。这座宫城与南陈的大有不同,每座宫室的檐角都悬挂着铜铃,草木众多,虽然好多没有打理,已经衰败了,但假山、鱼池、花圃应有尽有,不像宫城,更像乐园。而南陈的宫中,到处都是黑色的、冷冰冰的。
陈佑不顾焦芳临行前的反对牵着陈寿登上了姜国的大殿,将他放在姜武的龙椅之上,对他说:“寿儿,如今你已及总角,也到了历练的年纪,父王就要教给你一些新的东西了。”
陈寿笑着答应说好,他并不知道所谓“新的东西”是一把残忍的刀,一些人的性命,流不尽的鲜血……
焦青身着盔甲一脸疲态上前回禀情况,告诉陈佑如今姜皇仍有一息尚存,但已不省人事,皇后与他同被圈禁于一处,其余各妃则被圈禁于各自宫中,伺候的侍女奴才都已被收押。
陈佑抽出焦青随身佩戴着的长剑,牵着陈寿快步走到侧殿前,刚推开门,引入眼帘的便是一具悬挂于白绫之上的女尸,是姜国皇后。这个看起来面容极其温和的女人死后也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得体与雍容,陈寿吓得后退几步坐在地上哭起来,却被陈佑强行拉起。
姜武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他的两颊凹陷,看起来像是多天未进食了。陈佑走到姜武身边,看到他这般模样,也不经感慨,“寿儿,你要知道,一**队若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那么结局便会落得和他一样。”
话音刚落,陈佑便抬手将长剑刺入了姜武的胸膛,那一瞬间,姜武猛然等大了双眼,一滴似乎早已存在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滚了出来。
陈寿眼中满是惊恐,他的鼻腔中充满了血腥味,浑身都在颤抖。
杜永递上干净的手帕为陈佑擦拭手上的鲜血。
“焦将军,这段时日想必你也辛苦了,现下大局已定,接下来便交给朕吧。”
“是,末将告退。”焦青虽然摸不着陈佑此意,但还是照做了。
望着焦青离去的背影,陈佑问道:“寸影在哪?”
杜永了然:“陛下请随我来。”
寸影听说了陈佑入城的消息,换上了一身嫣桃红刺绣华服在宫中焦急地踱步,她甚少穿得如此艳丽。
陈佑派人在寸影宫门前看着陈寿,自己带着副将匆匆推开门,便见寸影宛如一只春日桃花般在院中绽放着,更显妖媚了。
“你瘦了。”陈寿捉住她的一只手腕,“姜皇刚殁你便打扮成这个样子,可知妇道二字如何写?”
“奴家的妇道难道不是只为陛下而守吗?”寸影挣脱了他的手掌,低头匆忙从手臂上松着绑诏令的绳子,刚将诏令一角抽出,说道:“陛下,请您兑现……”
“诺言”二字未说出口,她便被陈佑一剑穿喉。寸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娇媚的眼睛,双手想要抓住陈佑的袖口,却怎么也碰不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摔倒在地上。最后一眼,陈佑的背影,与当初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仍是一模一样,她从未忘记过。寸影早已猜到他会背信弃义,却不想他会如此绝情。
陈寿的听力自幼便比常人要好,即便站在寸影寝宫门口,还未从之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他也能清晰地听到,并辨别出有人的喉管被割裂了,血液从中喷涌而出的声音。陈寿觉得胃中翻涌,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陈佑杵着剑蹲在寸影身旁,伸出手合上了她的眼睛,将诏令捡起擦去剑上的血迹,动作没有半点怜惜。他站起身来看了杜永一眼,杜永便心领神会地从袖口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沾满污血的诏令,火舌迅速卷起,在陈佑手中化为灰烬。
走出宫门之时,杜永忍不住多嘴道:“陛下,这女人长得也不差,为何不顺了她的意纳她为妃呢?”
陈佑不屑地冷哼一声,“她还入不了朕的眼。再说,棋局都结束了,哪有留着棋子的道理?”
陈寿眼睁睁看着他眼中曾经和蔼的父皇,如今似乎化身成了阎罗。
“其余各宫嫔妃、公子、公主一律就地斩首。”
*
陈寿被杜永牵着往前走,他不解地质问走在前面的陈佑:“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不懂得反思自身,反而会怀恨在心,于南陈不利,寿儿。”陈佑耐着性子。
陈寿眨巴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父皇,如果寿儿求您放了他们,您会答应吗?”
陈佑听了这话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欣慰,自己的孩子是个有仁慈之心的人,“寿儿,到了这一步,很多人活着也是痛苦,父皇其实是在帮他们的忙。你还小,有些事不明白,等你长大便懂了。”
路过月华宫时陈寿被一株伸出城墙外的樱花吸引了,他拉住杜永的手,想让他把自己抱起来,去摸一摸那粉嫩花朵的花蕊。
“这是哪个宫?”
杜永答道:“回陛下,这是月夫人宫中,就是从前南陈嫁过来的那位秀女。”
“进去看看。”
“是。”
三人一起走进月华宫中,粉嫩的樱花花瓣铺满了石砖,一棵高大的树几乎遮挡了殿内所有的阳光,殿中昏暗,也没有燃蜡烛,快要烧尽的烛台稀稀拉拉地倒在地上,看样子,许久未有人打扫过了。
一个纤弱的妇人背着门坐在案桌前,走近后,能看见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看着这弱不禁风的妇人这般恐惧,陈佑忍不住笑起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怕死吗?”陈佑用剑端挑起了月夫人的下巴,稍一用力,便能划破她的皮肤。
这时,杜永从桌角捡起一个花球,“陛下,这位夫人好像有个女儿……”
“没有!没有!”杜永话音未落,妇人便一把握住了陈佑手中拿着的剑,血与她的眼泪融在一起,她不顾一切地大喊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生下来便夭折了,这只是我留下的一个念想罢了。”
“你是南陈人,本应放你一马。但你与姜武所育之女,不可活。”陈佑将剑放下,转头命令杜永搜宫。
月夫人紧张得喘着气,却坚持说:“我本也不愿苟活。”
杜永见此情状也有些于心不忍,但陈佑仍下令让他搜宫,他也只好遵命,所幸,转了一圈,并未见到人影。
“陛下,未寻见。想来她说的是真话。”
“算了,即便不是真的,一个公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佑提剑一挥,没使什么力气,月夫人的脖颈便被鲜红的血液缠绕了,她蹙着眉倒在地上,却没有当即死去,双手仍捂着自己的脖颈,口中胡乱说着什么,但气管已经断裂,发不出声来,最终痛苦地咽了气。
*
南烛已被母亲关进佛龛下面的柜子里很久了,她觉得喉咙干痒得厉害,可是母亲叮嘱过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声,她本以为这只是母亲同她做的游戏,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渴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便把眼睛凑近柜子中间的那个小洞,大声地呼喊母亲,却被母亲当即呵斥住。
月夫人第一次那般严厉地责骂南烛,并对她说如果她再发出任何声音的话,不仅会被坏人剜去双眼,而且自己此生绝不再原谅她。南烛被吓得呜呜咽咽哭起来,却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好用小手捂住嘴巴。不知过了多久,南烛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听到了一阵恐怖的笑声,南烛爬起来趴在小洞前,别起一只眼观察外面。换了好几个角度,好不容易才看见母亲的身影。一个坏人正用剑抵着母亲的喉咙,南烛一下子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她想要推开柜门,却想起了母亲叮嘱她的话。他们好像说了些什么,那个陌生男人朝佛龛这边走了过来,南烛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南烛只看见一晃而过的白光,母亲摔倒在地上,不知道什么难闻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双眼瞬间充血,南烛觉得自己好像看不见东西了,她想要哭,想要叫母亲的名字,却不敢发出声音,手死死地捂着嘴巴,到最后,眼泪还是如瀑般从通红的双眼中涌出,为了不发出一点声音,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手。
南烛看见母亲在冲她说话,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躺在地上不动了。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南烛松开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柜中。
陈寿已经对这样的场面有些麻木,短短几个时辰,他亲眼目睹了那么多血。倏然,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金属饰品敲击木头的声音,“叮”的一声,还有抽泣的声音。他有些好奇,寻着声音找了过去,越过一小扇屏风,站在一尊佛龛前,蹲下,解开虚挂着的锁,打开柜门,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吓得他坐到了地上。
四目相对,两人都吓了一跳。
一眼万年,那双眼睛算不上美,稚气未褪,却着实灵动得很,泪水还汪在她的眼眶里,莹白如玉的手腕上整整齐齐的一排牙印。仅是那短暂的一两秒钟,陈寿忘记了恐惧,后来他不断回忆,甚至觉得自己忘记了呼吸,心跳如鼓。
“寿儿?做什么呢?”陈佑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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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