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过后,林伍左膀中箭,鲜血顺着箭洞如瀑布般源源不断涌出来,匆匆用纱布包扎后,他接着巡视城防,之前几城连破,他研究过战情,多是被敌方抓住了城防漏洞所致。
可话又说回来,姜皇这些年多半将军事建设重心放于防御之上,重要城池的防御工事都花了重金建成,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城防漏洞,敌军又是如何发现的呢?难道那陈佑真开了天眼不成?这其中必有机密泄露,可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士兵们大多负伤,其余的也已陷入疲劳,还好城中军用粮仓还算富裕,至少眼下不愁。
天亮之后,想必仍有一场大战,林伍已完全感受不到肩膀的疼痛,心中满是对城中百姓性命的担忧。清晨,不出林伍所料,南陈军又开始发起进攻,弩箭手已做好了应战准备,城门仍牢牢堵着。可是,不出一个时辰,林伍便察觉不对劲,敌方兵力比昨日似乎少了许多,昨日战斗中所用的撞门杵现在孤零零地待在城门下,怎么回事?
出于一种作战直觉,林伍派出十二人分别往城东、西、北三个方向探查敌人的动向,必须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约莫两个时辰后,十二人陆续回报,南陈军正分两路往各个方向行进,有合围趋势。林伍一瞬间便明白了陈佑的意图,弦似的飞奔出去。
后边站着的副将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将军,你干什么去?”
“求见陛下,你给我把城门守住了!”
“是!”
姜皇服了药后现下正昏睡着,南烛跪坐在姜王床榻前,头轻轻靠着母亲,她有些害怕,想起前几日听到的远处的嘈杂声,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她的小手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拇指。月夫人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又被她迅速擦去。
“报!军情急报!”门外有人急匆匆跑来。
姜皇被惊醒了,犹如一根绷紧被剪断的弦般坐起来,“何事?”
月夫人正准备带着南烛退下,姜皇却摆摆手表示不必了。
“回禀陛下,现城门尚未陷落,可是我派兵侦查发现南陈军正向我城四面合围。”
“合围?”姜武皱着眉,“双方兵力可谓敌强我弱,若陈佑打定主意进攻不出十日就能取胜,他为何要合围呢?”
林伍着急道:“陛下,现在没时间揣测他的意图了,末将此次前来,是想向您请旨突围。”
“朕早已将左兵符交与你,尽管它如今可能只是一块冷冰冰的玉……只要有助于保住更多羌人性命的事,你就放手去做吧,无须顾及。”
“谢陛下!”
*
林伍调遣宫城外五千禁军想要迅速往城西突围,刚准备出城,却被副将赶来拦住。
“将军,你回城防去,我带军突围!”
林伍一巴掌便扇了过去,“危急关头,你我谁去不一样?”
“将军!若你此去突围败了,城防我定守不过三日,你看着办吧。”副将一脸倔强,抽出刀便冲其余人喊道,“其余人,跟我突围,记着,你们的牺牲不是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你们身后住在着城中的亲人!”
“将军,下辈子我还跟着你。”副将又想起什么般回头冲林伍笑道。
林伍站在原地,眼中酸涩。
第一次突围,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五千人,他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突围,尽管林伍仍不断从城坊调遣人前去增援,但双方敌我悬殊过大,无异于飞蛾扑火。林伍有些临近崩溃了,他很清楚若一旦南陈军完成合围,城中百姓也将跟着遭殃,这比直接投降更糟。那么,若放弃城坊,从正面突围如何呢?
第二次突围,林伍亲自率军从正面突围,同时分出东、西侧军五千人同时从城东、城西突围,效果不错,陈佑下令回援,城东打开了一个缺口,大约维持了三个时辰,部分百姓趁乱混了出去,大半却在出城路上的哨卡处被残忍杀害。
最终,焦青还是完成了合围,历时一天半。
林伍这边,士兵大量伤亡,退回了城楼之上,他终于明白,外围没有任何策应的情况下,这样的斗争无异于徒劳无功,姜国无望了。
城楼涂炭,烧焦与腐烂的肉味熏得人眼睛流泪,双方暂时陷入了平静。
帐内,陈佑问副将:“补给情况如何?”
“回大王,沿途路上的粮仓已尽数清剿,焦青将军已布置好了补给线,请大王放心。”
“好,干得不错。告诉焦青,此次战役大胜而归后朕就加封他为骁勇大将军,他手底下的人也重重有赏。”
“是!”
“苑川情况如何?”
“陛下放心,城中有宋玉在,一切无恙。”
陈佑整了整自己的盔甲,露出了微笑:“南陈百姓曾经所受的苦难,如今也要让他们羌族人尝尝。”
*
期间,林伍又组织了数次突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城中百姓慌乱,如无头苍蝇般往外乱跑,有的被南陈军当场刺杀,有的又悻悻返回城中。城中富商大量屯粮,粮仓储备要不够了,姜武上次惊醒后口吐鲜血昏迷,全靠药吊着一口气,各夫人被遣送回各宫呆着,只有皇后陪在姜武身边,如今城中无人能下决策开城门投降。城中粮食价格飙升,有些本就穷苦的百姓已经吃不上饭,开始在街上乞讨了。
城外军帐内,陈佑的桌上美酒珍馐一样不少,城中百姓断断续续的反抗根本不足为惧,他心情不错,想来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乐都。
“陛下,”一天傍晚副将杜永来报,“皇后与太子来军营了,明日便到。”
“胡闹!”陈佑气不打一处来,“这一路上多少危险,身边的人怎么不劝着?”
“陛下放心,末将已派人前去接应。”
“芳儿也真是的,实在太任性了,竟也不先遣人来报!”
“后日便是太子生辰,想来皇后与太子也是思念陛下。”
比起其他国君,陈佑算是个痴情种,多年来从未纳妾室,妻子唯有皇后焦芳一人,孩子也只有陈寿一个,自出生起便封为了太子。刚开始时外界总有流言传陈佑娶王后焦芳只为拉拢他哥哥焦青为他卖命,后来时间长了,陈佑一直未续娶,也没有丑闻流出,人们便相信了俩人的真情。毕竟,真有这样不沉溺于美色的国君,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次日,焦芳身着湖蓝色缎面裙,与陈寿一起抵达了军营。不等士兵通报,陈寿便迫不及待地奔向父亲,陈佑好久不见儿子自然也欢喜得不行,一把将小陈寿抱起。
“父皇,您是否忘了儿臣的生辰?”
陈佑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子,“怎么可能忘记呢?朕正给寿儿准备一份大礼。”
“什么礼物呢?儿臣现在就想知道。”
陈佑向焦芳招招手,示意她一同来坐下,“再过几日,等清扫好一切,寿儿便能知道了。”
焦芳握住陈佑伸出的手,柔和的脸上泛起了笑意,“陛下此次出征时日太久,臣妾便带寿儿前来探望,请陛下原谅。”
“夫人此身简朴,更如清水芙蓉一般。”
此刻,他们就像最普通不过的一家人,温馨幸福,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绝不会在生辰收到一座城池作为礼物。
*
一月后,乐都城中已生灵涂炭,储备粮已全部用尽,军用粮仓也快不剩什么了。守城的将士死的死,伤的伤,歪歪斜斜靠在城墙上,眼中只剩下麻木。天气渐渐炎热,尸体腐烂的速度也愈加快了,气味也更加难闻,巡逻的人更怕吹风。乐都,如今真正成为了一座死城。
林伍巡逻时常常被街上乞讨的人死死缠住脚,或哭诉、或呕吐、或大骂。推开虚掩着的门,房中一家五口,全死了。他再也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却也毫无办法,他不能代替皇室开城门投降,而如今,姜皇仍处于昏迷之中,皇后无权做主,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阻止姜皇直接投降,如今落得城中百姓遭受如此苦难,他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林伍站上了城楼,仰天长啸:“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 。话音未落,他便纵身一跃,跳下了城楼,四周所剩不多守城士兵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将军壮烈殉国,一个个,绝望地流不出泪来。
伴随着那一声巨响,姜武终于睁开了双眼,如回光返照般,听了皇后所述情况,哆嗦着苍白的双手,颁下了投降诏书,木川公公宣读诏书,却连领旨前去打开城门的人都没有,宫中的侍女侍卫无一不啜泣哀叹。
就在陈佑的耐心即将磨光之时,才终于看到那扇城门向他打开,他欣喜若狂。
“让焦青兵分两路,一边规范城中秩序,一边封锁宫城。有阻拦者,格杀勿论。”陈佑毫不避讳地当着焦芳和陈寿的面对副将吩咐。
“父皇,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进去?”
面对陈寿,陈佑却立马换了副面孔,“寿儿,里面可能有危险,得让焦将军先去探一探才好,知道了吗?”这只是说辞而已,实际上陈佑也知道,城中死尸众多,有的可能已化为半副白骨,气味难闻,需要处理。
陈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惨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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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