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乐都百姓而言,那是一个沉重的清明。街道上,城楼角,处处挂满白幡,大公子辛夷惨烈殉国,尸骨时隔半月才运送回城,当所有羌族人都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时,清川失守的消息从前线传来。
大殿之上,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的姜武,听到清川失守的消息后再次一病不起,皇后、月夫人、柳夫人轮流侍疾。
自兄长去后,青黛每晚都能听到母亲房中歇斯底里的哭声,她握紧了双拳一下下重重地砸在柱子上,手背已然红肿不堪。到了白日,母亲却又强撑着身体,打点她出嫁所需的一切,青黛已经不敢再看母亲的脸,哪怕是一眼,泪水就像不会干涸似的流淌下来。
她心痛如绞,夜夜噩梦,不敢睡着,只如行尸走肉般睁着哭得干涩的眼睛盯着房梁,一切都太晚了,为何短短几月,局势会变化如此,原先与兄长、妹妹、父皇一起打雪仗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好似已变成了上辈子的事。她想不明白,除了接受,也不知该如何办。
月光皎洁,风中仍带着丝丝凉意,姜南烛看着母亲默默坐在父皇床前抹泪,心中难受,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她想起前几天问母亲辛夷哥哥在哪,母亲只同她说辛夷哥哥到外地游历去了,可是她被迫穿上那白白的麻布衣服,看到母亲和皇后娘娘都哭得很伤心,又听侍女们私下议论说辛夷哥哥“殁”了,她知道母亲撒了谎。
“殁”究竟是什么,南烛不懂,她只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她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陪她玩耍,替她担责的辛夷哥哥了。
她拉拉母亲的衣袖,忽闪的眼睛中蓄满泪水,恐惧地问道:“母亲,父皇为什么躺在这儿一动不动?父王也会‘殁’吗?”
月夫人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女儿,双手用力地抚着她的脑袋,“谁教你这话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安静的氛围让南烛觉得很难受,她拿着绢帕将母亲脸上的泪拭去,天真地说道:“无论如何南烛会保护你的,母亲。”
月夫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南烛——这世上她最珍视的存在,“南烛,父皇从前给你的那块玉牌呢?我一直让你带在身上的。”
南烛在脖颈上摸索了半天,拽出了那块青碧的玉牌,上面雕刻着她的名字、生辰八字和封号,这是父皇亲手刻的,世上仅此一块,母亲要她日日都戴在身上,一刻也不能取。
月夫人拿着玉牌看了看,接着又把它放入南烛怀中,从腰间将自己的宫牌取下,又从衣袖里取出一朵玉刻的莲花,放在南烛掌心。
“母亲,这是什么?南烛从未见过。”她把玩着那朵雕刻精致的莲花,稀奇坏了。
月夫人异常严肃地看着南烛,捧着她的小脸,一字一句地叮嘱她:“南烛,如果,阿娘是说如果,将来有一日我们分离了,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去南山的鹿鸣寺,找弘释法师,你把这枚莲花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南烛听了这话,泪水立马簌簌落下,“母亲,为什么我们要分开?南烛不愿离开你……”她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混作一团。
“南烛,听着,刚才的话你记住了吗?”月夫人将怀中的泪人拉开,满脸凝重地问道,“你不听话的话,阿娘不会喜欢你了。”
小南烛委屈地点点头。
“你重复一遍给阿娘听。”
“南山、鹿鸣寺,弘释法师。”
月夫人这才重新将南烛拢入怀中,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
乐都城外三十里,南陈军队就地扎营,陈佑坐在军帐内,面前放着一只羊腿,金杯里斟满美酒,却一点没动,他眉头紧锁盯着那张乐都地图。
杜永不知陈佑究竟在犹豫什么,“陛下,兵贵神速,难道我们不应一鼓作气趁着姜武一病不起拿下乐都吗,为何今夜要在此扎营?”
话落在了地上,陈佑一时没回答他,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穷寇莫追。”
杜永更疑惑了,“什么?”
“虽然我们已拿下清川、锡兰两地,赤目地区被西魏占据,北部城池更是自顾不暇无法驰援乐都。但,乐都城防御工事做得不错,姜武这软蛋虽然整天只知道风花雪月,但防备之心倒挺重的。城内还有三万禁军,林伍任禁军统帅,这人之前带兵打过边境之战,算是有点脑子。虽然我们有五万人马,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稳一些,将伤亡降到最低。焦青呢?”
“焦青将军带人沿途控制了几个小城补充粮草,现正奔袭而来,预计四月九日前到达。”
“好,告诉兄弟们养精蓄锐,攻城之期就定在四月九日。”
*
“陛下,陛下醒了!”月夫人欣喜地握住姜王的手,“快去宣太医!”
事实上姜武醒来抬起沉重的眼皮,第一眼看的是一旁站着的寸影,她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寸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虚地瞟来瞟去,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口。
“南烛和青黛呢?”姜武昏迷了数日,如今声音沙哑不堪。
“南烛在偏殿睡着了,下人看着呢,陛下不必忧心。”月夫人回答道,“青黛公主……陛下,西魏派了和亲使来催促青黛公主早日启程完婚。但公主她一直想等陛下醒来请安问候后再启程。”
姜武深深叹了口气,攥紧了手,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滑下,“这是天要亡我姜国!南陈与齐早已合谋,这西魏也未必独善其身,朕怎么能送黛儿去入这个火坑?朕怎么能用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去赌……去赌那老奸巨猾的西魏皇帝会出兵助姜?”
月夫人站在一旁已泣不成声,而寸影竟也落下泪来,连她自己也感到震惊,不可置信地抹掉脸上的泪珠。
姜武猛地咳嗽,月夫人摩挲着他的背,太监来报,禁军统领林伍求见。林伍将军日日求见,已有数日。
“快宣。”
林伍快步前来,行礼,跪在榻前,月夫人和柳夫人见状都自觉退下了。
“林将军,快快请起。”
林伍却并未起身,“陛下,如今形势不容乐观,陈佑率军队于乐都三四十里外扎营,却迟迟不见进攻,像是在等待策应,蓄力进攻。”
姜武认命般地用手蒙着双眼,“是朕无能,朕愧对家国……三万护城军驰援清川已败,如今已无补给、无后援了,将军有何打算?”
“禀陛下,乐都现防御工事尚健全,据城楼死守,采用箭术、火攻,若无不测,最多可坚持二十日,为城中百姓和陛下后撤争取时间。”
“后撤?北面已被北齐占据,前有狼,后有虎,能撤去哪里?再者,周边小城防御能力远不如乐都,无异于自投罗网。朕在想,是否现在开城门受降,还能保全更多百姓和士兵的性命。”
林伍听了这话眼中闪烁着泪光,却更加坚定:“陛下,万万不可。陛下执政以来,百姓安乐,乡民团结,夜可不必户门,一户有难户户相帮,即便我姜国如今到了危急存亡之际,可无一将士临阵脱逃,请陛下,让兄弟们为您一战,为姜国一战,哪怕最后战死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即便两个月后城门破,陛下那时再降也不迟,有我等热血洒满姜国,即便此时落败,末将相信,姜国之魂会一直存在,在某天卷土重来。”
姜武听了这番话,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咳嗽不止。
林伍知道姜武允了他的请求,便退下了。
*
午后,姜青黛来到姜武榻边侍候他用药膳,父女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青黛握着勺子在瓷碗中打转,泪珠一颗一颗掉入碗里。
姜武长叹了一声气,率先开了口:“黛儿,朕知道你不愿嫁……可是你可知道,你若现在嫁出去,或许尚可保住一条性命。”
“父皇,青黛不愿离开,即便是死,我也要同父皇、同母后、同姜国百姓死在一起。”姜青黛把碗放在一边,俯身趴在姜武身旁。
姜武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回答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嫁了,朕派人把西魏和亲使赶出城去,可好?”
姜青黛眼中含着泪,漏出了数月来的第一个明媚的笑,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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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日凌晨,陈佑率军发起了对乐都城的攻击,林伍于城楼上沉着指挥。弓箭手于城墙之上,步兵于城门后,姜国的士兵们知道已无退路无补给,亲人家眷都在身后,个个都勇猛无比,前仆后继,舍生忘死。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双方伤亡惨重,城墙上的血迹根本来不及干透,头颅、残尸遍地,触目惊心。但,城还未破。陈佑终于在第三夜下令停止了攻击。
暗夜中,空气中仿佛紧绷着死亡的弦,军帐内,陈佑一言不发坐着,手中紧紧握着短剑,伺候的人都被赶到了帐外,副将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劝阻。月如霜,大地却如焦炭,血腥之气弥散着整座乐都城,如此情景,堪比地狱。城中百姓夜夜宵禁,却始终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生怕睡着几个时辰,这外面便变天了。
“传朕命令,明日起,城门外留四万人佯攻,其余各营由焦青带领实施合围,誓必要在三日内,合围乐都城!”陈佑绷着脸吼道,“告诉焦青,拿不下来就让他提头来见。”
“是!”
显然,陈佑誓要将乐都变为一座死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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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