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三十九年二月十日，灵山。
主帐内，副将正向陈佑回报情况：“根据焦青将军所报，凫水及雁山两地军防图已根据您的旨意交到西魏皇帝何祺手上。何祺说他会照计划于二月十五日夜发动进攻占领拂尘河以南的赤目地区，他说，为感恩陛下您，事成之后，必献上黄金万两，美人无数。”
陈佑站在地图前，轻蔑地笑：“这次算便宜何祺这窝囊废了。要不是怕兵力不足，后续补给跟不上，朕非一个人吞了这块肥肉不可。算了，这次计划得万无一失不可，北齐那边呢？”
“将军回禀，姜国北部土木川、易门、蓝齐三地一线图纸已呈至北齐，但未得到明确回复，不知他们是否会如约于二月二十五日出兵。”
“会的。”
副将一脸疑惑，“陛下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齐啸这小子不傻，早几年他就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往蓝齐附近的北齐边界小城增兵，朕这次可谓是雪中送碳，他不可能不入局。”
杜永仍不退下，指着地图上南边楚吴的位置，问道：“陛下，末将仍有一事不明，为何此次计划楚吴不参与？若联手楚吴不就能实现对姜国东、西、南、北的四面合围了吗？”
“你看这，南陈、姜国与吴国三国交界处，这不是宁安山和雁山挡着么，他们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何况，吴霁年过六十，现在只怕满脑子想着颐养天年，即便我把南部兵力全调走，谅他也不敢多进犯一步。”
“陛下英明。”
*
姜南烛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见到父皇了，她从小得父皇宠爱，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她决心要甩开下人偷偷去找父皇，好不容易跑到了政清殿前，躲在柱子后，她却听到了父皇的怒吼——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极尽崩溃的呵斥：“短短十五日，北齐军队就先后占领北境三座城池，其中易门一战，以五万驻城军防守，却被对方三万军队所破！西魏已经在赤丹一带加筑了城防，你们谁能来同朕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着，南烛只听见了一片寂静。
不知道时间过去许久，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微弱，听不清晰：“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我军应改变战略战术……”就连南烛也能听出来，这是一些无用的废话。
“回陛下，臣有一建议，如若西魏已与北齐联手，大王不如求助于尚未插手的南陈。”
“万万不可！南陈一直在往我东境附近增兵，北齐与西魏此次联手，很有可能就是南陈一手促成的。” 是辛夷哥哥的声音，南烛探出脑袋，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却被木川公公发现了。
“公主，您怎么跑到这来了，跟着您的下人们呢？”木川佝偻着腰跪在她面前，一脸的忧心忡忡。
“川公公，我来找父皇。”
“陛下正在议事，公主先回，老奴一定替您通传。”
南烛也并非不懂事，她不愿为难川公公，便丧气地甩了甩衣袖往回走，刚迈出一步，便听见有人说：“陛下，派到赤丹地区与西魏和谈的使者飞鸽来信，西魏仍以求娶青黛公主为停战条件。”
“砰——”像是什么被摔碎了，南烛吓了一跳。
傍晚，南烛留在皇后娘娘那儿与青黛姐姐一同用晚膳，皇后娘娘宫里小厨房做的菜很合南烛的胃口。吃到一半，南烛想要悄悄将不爱吃的萝卜放进青黛的碗里，却被她发现了，皇后娘娘含着笑看着两人闹作一团，也不出声阻止。这时，父皇来了。
父皇的脸色仍然很难看，他看见青黛姐姐向他行礼，嘴角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苦笑。
“去偏殿吧，不耽误南烛和黛儿用膳，朕有话要与皇后说。”
“是。”
南烛看着皇后娘娘跟着父皇向偏殿走去，而青黛姐姐则垂着眼扒拉着碗中的饭，她拉拉青黛的衣袖，冲她眨了眨眼睛，转身便往偏殿跑去，身后的侍女想要阻止，被青黛拦住了，虽然明了于礼不合，但她也想要知道，父皇这么匆忙而来，又不曾用过晚膳，究竟要与母后说些什么。
“陛下，尽管辛夷年岁尚小，但他身为姜国男儿，又是您的长子，受万民供养长大，自当为安民守境贡献一份力量，您遣他挂帅出征，臣妾毫无异议。只是……”
南烛撅着屁股蹲在门后，透过闪烁着的烛火，瞧见了皇后娘娘掩面拭泪，而父皇则在一旁焦急地踱步。
皇后泪眼婆娑，哀怨地望着姜武，将他的心都要拧碎了，“只是，那西魏皇帝年近五十，妻妾成群，子嗣兴旺，青黛嫁过去，怎会有好结果？生在皇家，臣妾不求她嫁得如意郎君，夫妻举案齐眉，只想求她一生平安顺遂，不被凌辱欺负，这也成为奢望了吗？”
蜡烛的红油一点点堆在烛台里，南烛感到头顶被水滴打湿了，转身一抬头，便看见青黛姐姐捂着嘴，双眼通红，已哭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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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日正午，灵山。一小兵下马后跑入主帐内向陈佑报信。
“陛下，姜国大公子带三万军马夺回蓝齐一城，守城七日，被北齐军所破。现蓝齐城重被北齐掌控，但双方伤亡惨重。”
陈佑悠哉地擦着他珍藏的宝剑，眉间微蹙：“姜国大公子？”
副将忙答道：“姜皇长子姜辛夷，今年刚满十四岁。”
“哼！”陈佑冷笑一声，“他老子一辈子舞文弄墨的，儿子倒不算是个孬种。”
“人还活着吗？”
陈佑的话落在了地上，副将无奈提醒小兵：“陛下问你话呢，那个姜国大公子人还活着吗？”
“回禀陛下，那个姜国大公子守城时阵亡了，万箭穿心，尸身被北齐将士悬挂于城门示众。听说姜皇悲痛万分，一病不起，多次趁夜派人抢回尸身，未果。”
“派人给齐啸那小子送信，让他送回那位姜国大公子的尸身，退至土木川、易门、蓝齐一线以北，其余之地，南陈便不与他争。”
利刃的白光闪过，陈佑将剑插入剑鞘中。
副将不解：“陛下，我们为何要卖姜皇这个人情？那姜国大公子与我们南陈没有半点关系。”
陈佑将绢扔在副将手里，“并非朕要卖人情给他，一是朕素来敬有气节之人，二是，土木川以北那片地区荒凉，地势险峻，又与北齐接壤，朕本来就是要拱手送给北齐的，这么说，只不过是让齐啸那小子觉得欠了朕人情而已，可懂？”
小兵跪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插了嘴：“陛下，咱们什么时候才出兵啊？这儿都快两个多月了，兄弟们都等得不耐烦。”
副将一个劲地冲他眨眼想让他闭嘴，他本以为陈佑会生气，却不想对方却哈哈大笑起来。
“传朕命令给焦青，让他今夜子时派几个人把洛永城外东侧的备用粮仓点了。”
“点我们自己的粮仓？”副将彻底傻了。
“传令下去，照做就是了。”陈佑用手指点点地图上清川的位置，“救火时记得声势要大，要让士兵故意传播姜国偷袭放火烧我南陈粮仓的消息；另外，你亲自挑上几个得力的人扮作羌族人混进清川，明日鸡鸣之前，分头点了清川城内东、西两个粮仓。”
副将似乎有言未尽，又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暗中点敌方粮仓，……是不是不太磊落？”
陈佑按了按副将的肩膀：“若不是经历了之前那场旱灾，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我断不会走这一步，甚至也无意拓展疆域版图。可惜……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朕，只愿做胜者，无意做英雄。”
“是，陛下英明。”
次日凌晨，清川城内一时间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救火的官、民提着水桶乱作一团。过了三个时辰，火才被扑灭，未燃尽的黑灰飘荡在空气中，天迟迟未亮起来。
*
西魏都城西凉王宫内，西魏皇帝何祺躺在香云纱帐内，左拥右抱，美酒歌舞不断，温香软玉在怀，乐不思蜀。门外候着的人来报，赤目驻军副将求见。
妃子、歌舞伎们正要退下，却见西魏皇帝大手一挥拉住怀中的人说道：“无妨，直接宣便是。”
赤目驻军副将进殿，径直走到何祺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嘟囔了几句，何祺大笑，吓得怀中人连忙起身跪在一旁。
“王八蛋陈佑这一手可真是卑鄙下流啊，他是想不费吹灰之力切断清川对乐都的补给，如此，焦青从洛永出发可以一举拿下锡兰，即便乐都守军有防御反攻之力，没有了粮草补给，城中的储备粮最多也只能撑三个月。或许……三个月都用不了。”
“主上，我们是否要在赤目地区加强防御工事，以备不时之需。”
“即便不是防备南陈进攻，你们也要在赤目建立优良的防御体系。”何祺眯着眼睛斜瞅着他。
“另外，主上，姜皇答应了您的要求，要将青黛公主嫁与我国和亲，并请您出兵援助，而如今南陈要进攻姜国，西部洛永、灵山两地空虚，您是否要攻其不备，来个‘围陈救姜’？”
何祺拿起一旁妃子手中的扇子砸在副将的脑袋上，“自作聪明！现在盯着姜国这块肥肉的又不单单只有南陈一个，到时候引火烧身，我就拿你的人头平陈佑那个疯子的怒火！”
副将狼狈地问道：“那……姜国那边？”
“你只管先答应便是，等青黛美人儿真嫁过来了，就算我不出兵，姜武又能拿我怎么样？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四月，清明未到，雷声滚滚，姜青黛身着丧服拢着一身茶色披风坐在窗前，泪雨如丝，兄长尸骨未寒，身后的侍女却忙作一团正在为她准备婚服，清点嫁妆，那刺目的红，灼烧着她的心。
命运好似从她降生开始便不握在她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