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子时,姜武仍在寸影宫门前踱步。
贴身婢女茯苓在门口焦急地回着话:“时辰已晚,陛下不如先去别的娘娘那儿休息吧,奴婢们会照顾好柳夫人。”
“她不见朕也罢了,这太医也不让进去,讳疾忌医这病怎么会好得了?不行,朕得进去看她一眼才能安心。”姜武说话间便想推门进去。
茯苓瞬间慌了,她知道柳夫人根本不在房里,只好硬着头皮跪在姜武面前,“陛下!娘娘说自己的病会传染,几个宫人也相继病倒了,为了陛下和其他人的康泰,她不能见您!”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打开,寸影已换上平日穿的月牙凤尾罗裙,一头乌发披散着,更让她看起来扶风弱柳,而那为了装病所戴的薄面纱,不过是多此一举。她咳了两声,向姜武行礼,“陛下,今夜臣妾实在不宜侍寝,您还是到皇后娘娘宫中歇着吧,明日还要上朝呢……”她语气骄矜,无意间更引得姜武沉迷。
姜武双手将她扶起,看着她脸上有些潮红,额头上还挂着些细密的汗珠,更觉得她的病不轻,殊不知那是她一路奔袭翻墙入院所致。
“朕带了太医来给你看病,祝太医,快……”
寸影娇嗔起来:“陛下,您知道的,妾不想喝那些苦苦的药。妾不看。”
“那怎么能行?病会越拖越严重的,不行。”
寸影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臣妾的身体自己知道,就是之前的老毛病了。这样吧,您留下来陪臣妾,让太医回去吧,好不好?”
姜武犹豫了一会,看她坚决,便打发太医回去了。
殿内,烛火灭了三只,床头半明半暗,寸影躺在姜武怀里,无眠,心脏仍砰砰地跳着,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愧疚,可是今夜……
“陛下,您不怕臣妾的病传染给您吗?”
“不怕,安心睡吧。”姜武用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陛下,您为何要对寸影这样好?”
“朕救下你那时,你就像一只病怏怏的小鹿那样躺在路边,脸上全是泪痕,让人忍不住怜惜,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可惜那开始的一切就全是假的,她吃了陈佑给她的药,一开始就算准了姜皇要从那经过。她摩挲着姜武拇指上的老茧,那是他平日里做木工留下的,明明是帝王,手上却那么多挫伤,就像是个普通人,她忍不住心软,落下泪来。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他用手将她脸上的泪擦干。
“没有,睡吧。”她将头埋下,心想哪怕这个人将来恨她入骨,她也认了,是她欠他的,来生再还吧。
*
另一头,南烛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母亲还在蜡烛下刺绣,她走到母亲跟前,歪着头问她怎么还在做这些。母亲放下针线将她抱回床上,轻声哄着她。
“母亲,父皇呢?”
“柳娘娘不是生病了吗,你父皇去照顾她了。”
南烛手上攥着母亲的裙袖,“母亲,父皇要爱很多人,但南烛永远最爱你。”
月夫人商枝忍不住笑意,庆幸自己生下了这个调皮鬼。
她毫无睡意,想起十多年前自己从一众绣女中被选中,作为一个“礼物”,从南陈远嫁到姜国,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穿得单薄,像一棵挺拔的青松站在雪中,击中她的心。这些年,姜武待她可说是彬彬有礼、爱护有加,她诞下南烛之后,他对南烛也是百般放纵宠爱,可是宋商枝心里清楚,他与她之间,没有爱。她从前一直以为是碍于自己南陈的身份,直到柳夫人出现,她才明了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不过,爱本身就是不受控的,她不怨不悔。
窗外雪又下起来,殿内温暖舒适,下人们都被母亲打发睡去了,母亲把她拢在怀里用锦被裹住,那是姜南烛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次日。南烛与辛夷、青黛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皇后唐凝与月夫人宋商枝坐在廊下煮茶。
“辛夷、青黛,你们那么大了,让着点妹妹。”
“知道了!”姜辛夷这么回答着,却拿起雪往南烛脸上蹭。
南烛躲开了,跑到皇后身边,“娘娘,我用不着他们让着。您看,青黛姐姐的雪人还没我的堆得好呢!”
母亲刚想制止她,皇后却摆摆手,拿出手帕擦掉了南烛头发上沾着的雪,“知道了,小南烛是最厉害的!”
南烛很喜欢皇后娘娘,她说话总是这么轻轻柔柔的,身上也总是有一股栀子花的香气,从前闯祸的时候母亲总会责骂她,每次都是皇后娘娘劝住的。有一次因为辛夷哥哥偷拿了父皇送给她的木头小鹰,她和辛夷大吵了一架,还抓伤了他的脸,母亲狠狠责骂了她,并且要她向辛夷哥哥道歉,可是南烛觉得自己没错,不愿道歉,母亲气得抓起手边的藤条就想打她,还好皇后娘娘及时赶来了,对母亲说这都是小孩子的事,何须动气。从那以后开始,不管闯了什么祸,只要她躲在皇后娘娘身后,便什么事都没有了。皇后娘娘出身书香门第,经常教她读书、写字,她念的那些好听的诗句,很多年后南烛还能记起。
趁南烛愣神的功夫,青黛握了一捧雪往她后颈上倒了下去,大笑着跑开了,她恼羞成怒,一边抖着雪一边往前面追去,“青黛姐姐是小人非君子,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
说话间,南烛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慌乱中抓住了那人的裙袖,她抬头,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是柳夫人,父皇也站在她身边。王后和月夫人慌忙走来行礼。
“陛下,南烛不懂事,冲撞了柳夫人。南烛,快赔礼道歉。”
母亲催促南烛跪下赔礼道歉,她却看着柳夫人的脸出了神。那一刻雪好像停了,面前的这个女人,肤如凝脂,一双黝黑的眼珠在雪的映衬下深不见底,她身上好像没有一点姜国的气息。姜武将南烛抱了起来,用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调皮鬼,这么横冲直撞的,伤了别人可怎么好?快给柳娘娘道歉。”
寸影忙说:“无妨。”
“南烛无意冲撞了柳娘娘,请柳娘娘原谅。”
寸影也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南烛的脸颊。
“妹妹身体可康复了?”皇后出来打圆场。
“好多了,谢谢姐姐关心。”
姜武将南烛放了下来,同他们一起打雪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天气不算好,雪还没有停下,可是在南烛的记忆里那一天阳光充沛,照得身上暖洋洋。
*
后来,失去了一切后,李存真问南烛恨不恨寸影。南烛的回答是——曾经恨过。刚开始一定是恨的,她幼年一切噩梦的开始都是因为寸影的背叛。父皇对柳夫人那么好,那一年中陪伴她的时间甚至远超过自己,可她还是背叛了父皇,背叛了姜国。哪怕是为了父皇,为了姜国的黎民百姓,她也不得不恨。但南烛心中清楚,归根结底,姜国的消亡并不是寸影一个人的错——正如《尚书·仲虺之诰》里提出的“取乱侮亡”所说,如果当初的姜国朝堂内部足够安定团结的话,无论敌人势力怎样强大,或许也不会经历亡国一遭。
“可是,我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恨她。”
爱可以抵消恨、抵消阶级之别、抵消亡国之痛吗?
这个答案纠缠了姜南烛的一生。她的一生几乎都断送在爱与恨的纠缠之中,不得解脱,不得自拔。
*
二月的一天,一个在南烛眼中平平无奇的上午,甩开下人偷跑出来玩耍的她在冬青池前看见了坐在廊下郁郁寡欢的青黛姐姐。青黛姐姐的眉眼好像与从前有些不同了,褪去了稚嫩,染上了忧愁。她只穿着一身青色翠烟挑丝长裙,裙裾上绣着朵朵碧荷,一条深绿织锦腰带束住纤腰,发上随意挽着一支碧玉玲珑簪。
南烛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不解地问道:“青黛姐姐,你有什么心事吗?”
“小南烛,真羡慕你这个年纪,总是这么无忧无虑的。”姜青黛拉着南烛温暖的小手,想要消减自己心中对于未来的恐惧。
这时,辛夷哥哥从檐廊那头走来了,他身着朝服,挺拔俊朗,如森林夜中的一束月光。他坐到姜青黛身边,将南烛一把抱在怀里,说道:“我知道你在愁什么。这次西魏突然进犯凫水一带,沿拂尘河南下,顺势控制了赤目地区,兵力之猛让我们措手不及。有大臣提出将你嫁予西魏皇帝和亲以平息战争,也只是一个方案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
姜青黛红了眼眶,“哥哥,你知道那西魏皇帝年近五十,而我年前才刚满十四岁。”
辛夷哥哥垂下了头,两手轻轻遮住了南烛的耳朵,可是南烛还是什么都听到了。
“赤目地区的部队被打散了,那地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不知道西魏如何猜到了隘口的兵防部署,攻破了凫水、雁山两地,据拂尘河以守,如今几个将军领兵出征都没收复,战局焦灼,我请令出征却被父皇驳回了。”
“你与我同岁,又是父皇的长子,他自然舍不得你去冒险。”姜青黛不动声色抚去了自己眼角蓄着不愿落下的泪,“可怜我们南烛,将来或许也是和我一样的命运。”
南烛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觉得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辛夷满脸愁容地望着青黛,用温暖的手轻轻抚了抚她散乱的头发:“父皇同样不愿你远嫁,这几日有探子来报,南陈军队也有大规模异动,父皇忙得焦头烂额,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再等一等吧。”
于是,皇后娘娘和青黛姐姐的心就这样悬着,像待一把屠刀落下那般不安着,却不知战争带来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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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