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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卧底

“板栗南瓜甜粥,你素日最喜欢的,多少吃一点吧。”

崇德四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南山鹿鸣寺大雄宝殿内,一瘦骨嶙峋女子跪坐在万佛前,手握刻刀,使劲凿着手中尚未完成的小鹰木雕。

那双纤细的手早已遍布伤痕、鲜血淋漓,血滴渗进木头里,可她却如毫无知觉一般,只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李存真站在黑夜里,盯着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她的背影。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向她走去。

“这是让你诵经、平复怨念的地方,你却在这泄恨,伤害你自己。”李存真皱着眉将粥放在一旁,打开药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刻刀“铛”地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师父。”女子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呆呆地看着他。

南陈皇帝陈佑驾崩的消息传来已经有好几日了,她一口饭也没吃,只把自己关在大殿内。亡国之仇未报,手上沾着数万羌族鲜血的人却已先死去,李存真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甚至有些不忍去看她手上的伤痕,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心中的恨早晚会把你吞没掉的,南烛。”他将止血药粉散在她的伤口处,不自觉地轻轻吹着风,怕她疼痛。

姜南烛缓缓闭上了干涩的双眼,不一会,泪水夺眶而出,她几乎快蜷缩着跪在地上,身上的僧袍染上了血迹。

李存真的话并没有使她动摇,反而坚定了她的信念,她要复仇,她要为死去的羌族人复仇,更要让十年前那场战争中存活下来被判为奴籍的姜国人脱离受人冷眼、忍气吞声的生活。

“师父,当年姜国亡国时的惨状你从未见过,我从那一路走来,满目疮痍,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十年了,我留在这儿近十年,日日诵经未曾有片刻消弭过我心中的痛苦,宽恕之道我现在仍然走不通。”她用衣袖胡乱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盯着低头不语的李存真,“或许,吞没我的并不是我心中的恨,而是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地狱之火早已燃尽我。”

“可是陈佑已经死了。”李存真似乎早已料到她的话,他脸上的绝望不比她少半分。

再过三天就是她满十八岁的生日,李存真知道自己再也无力挽留她,而她这般年纪,再留在寺里也必定惹人生疑。他想起弘释师父圆寂之前与他说的话,从前一直要她躲着不见人,今后的路就让她自己选吧。

“南烛……”李存真深深叹了口气。

“师父,你又忘了,躲到这儿的第一天,弘释法师就给我起了新名字——江颂。”她转了转黝黑的眼珠,想抹去眼中残存的薄雾,“姜国都没有了,哪来的姜南烛。”

她连名字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呢?

*

崇德三十六年八月,南陈西部洛州、新州旱灾严重,渠雅、新安、山阴三县饱受蝗害侵扰,流经三县的静乐河眼看着就要面临枯竭,不知多少依靠这条河流生活的人没了生路。

距离都城苑川最近的渠雅县灾情最为严重,土地结块,粮食几乎颗粒无收,饥荒随之而来,当地的树叶都快吃光了,人们争抢树皮,饿死的暴骨失肉,大量难民涌入苑川。

南陈皇帝陈佑为缓解灾情,调配各地粮食发往灾县,在苑川城内设置施粥点,一月内三次请巫神祈雨,仍不得缓解。面黄肌瘦的难民们躺在街道上,他们的脸青紫浮肿着,嘴唇因饥饿和干渴发白,每有穿着得体的人路过,便一拥而上,甚至不惜卖儿卖女。吃杂草的有的毒发而死,吃干枝皮的忍不住刺喉绞肠之苦。

宫中的饮食虽一切如常,可是人心惶惶,皇后焦芳携太子陈寿日日诵经,祈祷这场灾情能够快些过去。陈寿已许久未见到父皇,上一次还是灾情消息传来时,他记得父皇的脸色很难看。那些地方官员为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只等瞒不住了才上报,等消息递到父皇手中,情况已十分严重。

这场饥荒直到年底才慢慢平息下来,饿死的人不计其数,粮食产量大幅锐减。为解决南陈困境,陈佑决心要建粮仓,他把目光放在了与南陈西部接壤、多年来与南陈因边境问题摩擦不断的姜国。

姜国地形平坦,土壤肥沃,中药材资源丰富,粮食产量颇丰,据说还有多口盐井,确实是块风水宝地。而姜国近些年变革接连失败,如今在位的姜国皇帝姜武是个力弱尚文的主,国力恐早已衰微。若能兵不血刃地攻下姜国,不仅能保障南陈未来多年的粮食供应,更能源源不断地增强南陈国力。

一个绝妙的计划正在陈佑的脑海中浮现。

崇德三十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正好是农历新年,陈佑首先率领五万精锐亲征,驻扎在离姜国东部最近的灵山县,派遣大将军焦青驻扎在洛永城,手握十万骁勇军策应。傍晚下了一场雪,陈佑命各军就地扎营休整,而他要依约会见一个至关重要的客人。若这个人无法应约前来,整盘谋划或许将功亏一篑,此战之弊也将远远大过利。

将赌注完全押在一个人身上,不算明智,可若不如此,便无法以最少的消耗拿下姜国城池。陈佑表面上镇静,心中却也焦急不已。

姜南烛只记得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脸上,痒极了。晚宴上,她和辛夷哥哥、青黛姐姐一起向父皇请安问好,父皇奖给她了一对他亲手打磨的玉镯子,她欢喜极了。姜皇年近四十,只有三个孩子,大公子辛夷和公主青黛是皇后唐凝所出,南烛是月夫人宋商枝的孩子。表演歌舞的时候,南烛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她抬眼见到了对面空着的席位,便问母亲:“柳娘娘怎么没来?”

“柳娘娘身子不舒服,在寝宫歇着。”月夫人轻轻地揉了揉南烛粉嘟嘟的小脸。

“哦……那等她病好了,我带点心去看她。”

这位柳夫人是去年父皇去雁山秋猎回銮的时候在路边救下的女子,听说当时她病得奄奄一息,无人敢上前,父皇心善找了人为她医治,后来不知为何,封为了柳夫人。说来也奇怪,自十多年前封了母亲之后,父皇就再未封过新夫人,如此看来,这位柳夫人的魅力可真是不浅。

灵山。数千顶黑色帐篷静静地承载着漫天大雪,帐内火舌闪耀着,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戌时三刻,一人身裹黑斗篷快马而来,直直闯入,勒马于主帐外。她下马,掏出令牌丢给追随而来的士兵,脱下斗篷丢给等在帐外的副将杜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帐内,陈佑站在行军地图前,听到马蹄声,他眼前一亮,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的胜局。来人进帐,身上的雪水还未完全抖落,见了他也不跪拜,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寸影。”陈佑脸上泛起笑意,从怀中拿出绸缎手帕,为她擦去头上的雪,调笑道:“不,现在应该称你为柳夫人。”

如今面前站着的女人一副丫鬟打扮,脸上挂着一丝疲倦,倒更显楚楚可怜。她的面容过于白皙柔美,一说话双颊就泛起红晕,让人根本不相信她此生曾说过谎。身形如弱柳扶风,姜武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就算陈佑对她没有半分兴趣,也不得不承认,寸影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陛下再如此说,我转身就走。”

“听说姜武对你不错,这一年宠幸你的日子比其他嫔妃多得多。你未曾心动过?”他在判断,面前的这个人是否还值得信赖。即便他手上还握着她妹妹的性命当作最后的砝码,但谁知道这傻女人会不会陷进姜武的温柔乡里反过来咬他一口。

“陛下这是在怀疑我?”寸影粲然一笑,将双手挂在陈佑脖颈上,水葱似的指甲有意无意地划着他后颈的皮肤,“姜皇待我的确非一般的好,他人温柔和善,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您瞧,这玉佩,竟是他一点一点凿出模子赠与我的。”

陈佑挑眉,抬手箍紧她的腰。而这正是寸影想要的。

“可是,谁让当初救了我的是陛下你。奴家这一世,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了。”

听她这么说,陈佑松开了手,“图纸,拿到了吗?”

寸影看着面前这个冷情的人,她是个聪明人,未尝不知道姜武待她比陈佑好上数百倍不止,可惜,当初她衣衫褴褛因为偷了两个馒头被当街殴打,挡在她身前的那个人不是姜武,而是陈佑。她安慰自己,即便不如此,她也要顾及妹妹,顾及自己南陈人的身份。

她俯上身想献吻,被陈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媚眼中失望的神色难掩,“我知道这图纸包括了姜国国都乐都和清川、锡兰三地的城防兵力分布,你从灵山、洛永两地出兵,不出百里拿下清川和锡兰,就能切断乐都的兵力补给。这么重要的情报,奴家怎么能就这么交出去呢?”

图纸的内容远不止如此,陈佑早已料到她必有要求,挥了挥袖袍,“说吧,你的条件。”

“第一,放了我妹妹,赏银万两。第二,事成之后,封我为妃。”

陈佑放声大笑,笑声戛然而止,“允了。”

“空口无凭,请陛下明旨。”

陈佑心中有些不耐烦,却也不好发作,便挥笔写下旨意,赐于她,“好好收着,别被发现了,打草惊蛇。”

寸影从腰带夹层中抽出图纸,双手奉上,心中却有些寒凉。

陈佑确认图纸为真,便挥挥手,“甚好,如此你便先回吧,以免被发现危及你自身。”

寸影犹疑着,仍是将话问出了口:“陛下究竟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害怕自己的计划落空?”

陈佑想着如今仍不能撕破脸去,便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当然是你的安危。若不如此,今夜我必定要你留下。”

明知他是说谎,寸影还是淡淡地笑了。陈佑取来斗篷亲手为她系上,嘱咐她路上当心,寸影知道,她终究是不能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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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