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第一次来,但谢寻汐很快认了出来,这是丹灵峰的背阴面。
她曾在凌霞峰上远眺,明羲山脉尽在眼底,云雾之下,冷杉幽漫成海。
谢寻汐不禁抬头去望那高高的凌霞峰,一半怀念一半警惕。
孟浮声瞥了她一眼,“你在那儿看到过什么人吗?”
谢寻汐不明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怕什么。”孟浮声淡淡开口。
谢寻汐闻言沉默片刻,前路被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你如今是二十四岁吗?
孟浮声脚步顿了顿,盯着谢寻汐看了许久,而后沉声说道,“是。”
“好。”谢寻汐点了点头。
扶尘宗有宵禁,门下弟子就算是贪玩,也绝不会来这山阴处。
孟浮声领着谢寻汐穿梭在林中,为了引人耳目,只能摸着黑走。
谢寻汐跟在后面,忽然想起那双灰褐色的复眼,一时不寒而栗。
她皱着眉踏过孟浮声的脚印,又实在耐不住好奇,扯了扯孟浮声的衣袖。
孟浮声回过头,小声道,“怎么了?”
谢寻汐没说话,扒着孟浮声的肩膀倾身去看她的眼睛,细长的轮廓中乌黑的眸子随着谢寻汐的动作转了几圈。
但是,谢寻汐怀疑道,“你能看见路?”
那双眼睛随之眯起,孟浮声抬手弹了弹谢寻汐的额头,无奈叹了口气。
谢寻汐捂着额头撇撇嘴,轻哼了一声。
孟浮声不去理她,只说道,“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汐终于在一片漆黑中看见一间亮着光的茅草屋。
孟浮声正想推门而入,却被谢寻汐制止。
谢寻汐摇了摇头,指了指屋后,示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循着栅栏,谢寻汐弯着身子摸到屋后,看见云丘渡正包装草药的影子。
她给孟浮声使了个眼色,而后掀开窗户跳进屋内。
蒙住云丘渡的一瞬间,谢寻汐突然看到了他嘴巴上被粘住的枫叶。
孟浮声抱着手从正门走进来,无声地笑了笑。
谢寻汐咬了咬嘴角,不满地松开云丘渡。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云丘渡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包围着他的两人,“呜呜”了两声。
“云芜洛让我们来的。”孟浮声毫无负担地说。
云丘渡闻言愣了愣,五官乱飞地站了起来。
谢寻汐将他按回椅子上,从怀里拿出令牌,“惜洵,还记得吗。”
云丘渡方才噤了声,但眼睛仍是满怀警惕地在孟浮声和谢寻汐两人间瞟着。
见云丘渡已经认出了她,谢寻汐也就话题直入,“你在广宥城为我把脉之时,就知道我中了悔年少之毒,你引我去云家,其实也是想看看我究竟对此事了解多少,对吧?”
云丘渡不置可否,他指了指嘴上的叶子,捻着虚空放在桌上。
孟浮声见状打了个响指,枫叶随之消散。
谢寻汐继续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丘渡松了一口气,开口对谢寻汐问道,“你真叫惜洵吗?”
谢寻汐将话甩了回去,“你也不叫李洛啊。”
云丘渡会意笑了笑,又转向孟浮声,“你呢,不编个名字听听吗?”
孟浮声蹙眉“啧”了一声,“你怎么那么多话。”
云丘渡也不强求,沉默片刻忽而感慨了一句,“阿洛……她还好吗?”
谢寻汐闻言不禁瞥了孟浮声一眼,虽说云家没落,但云芜洛怎么着也不像是会被欺负的人。
她敲了敲桌子,示意云丘渡讲正事,“好的不得了,倒是把别人害得半死不活的。”
“那就好。”云丘渡长叹一口气,盯着空中,“我听说仰华城封城了,是风双慕要死了吗?”
谢寻汐与孟浮声对视一眼,坐下来听云丘渡细讲。
兰时一百三十五年秋。
云菁夫人携云丘渡拜离仰华城后,一路随地义诊,便耽搁了些脚程。
岂料第二日,就见风承华疯疯癫癫地跑来,说什么要跟他们一起走。
彼时他腿伤刚好,一时还没适应走路,全称跛着脚甚至拖着身子,好不凄惨。
云夫人侧过身,不去看他,只道风波未平,不敢贸然留人。
风承华见状闭眼一跪,重重磕了一头,哭喊着,“晚辈绝无争权夺势之想,只是我那胞弟一路赶尽杀绝,所谓送行宴不过是断头饭。”
他抹了抹鼻涕,又是重重一磕,泪流满面,“夫人医者仁心,德高望重,他绝不敢动您,您就再发一次善心,捎我一程,等到了无住寺,我自行离开,绝不再叨扰。”
云夫人攥着衣角思忖片刻,却听耳边又响起磕头声。
“我只求一个生字,还望夫人成全。”
云丘渡站在一旁,闭眼蹙眉一时无言。
云夫人揪着心,见他一身锦衣华服上尽是泥土,一时心软,又道是城主之位已定,便让他跟着了。
只是两人再不敢耽搁,隐了行踪,带着风承华一路向西,只盼早日平安。
却不料那日傍晚,一群蒙着面的人将他们暂居之所围住,声称要见风承华。
云夫人心道兄弟阋墙到了如此地步,当真令人心寒。
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外,见数十人各持兵刃,剑拔弩张,悲哀地叹了一口气,“这里没有风承华,只有一位病人。”
领头人举着长刀大喊道,“我们无意为难夫人,也请夫人不要为难我们。”
声音荡在秋风里,落叶如战令,悠悠坠地。
呼呼——呼呼——
衣袍翻飞,发丝如刃,云夫人轻声笑了笑,“我行医三十年,坊间流传一句谚语,你猜是什么?”
领头人没说话,眯着眼,双手握刀起势。“经我之手,绝无死人。”
说罢,她摘下头上的木头簪子,甩在风里,墨绿色的灵力如流水,缠绕出漩涡困境。
蒙面人一时被捆住,云夫人便乘机带着其余两人飞速逃走。
但不过数十秒,就见一柄刀飞立在脚边,掀起灰尘漫天。
云丘渡背着半残不残的风承华,一时险些没刹住脚,被云夫人在后扯了一把方才停住。
云夫人转过身,眯了眯眼,黑衣蒙面,散落在周围的树上,如蚂蚁,似鬼影。
那位领头人踏风而来,声音沉重,“夫人,莫要多管闲事。”
“身为医者,既看见了杀戮,又岂能坐视不管?”云夫人冷笑一声,“倒是阁下,才是管他人之闲事。”
风家人百年之内不见有人突破,皆是平平之辈,故而仰华城早已没落。
云家虽世代行医,但乱世之间为求自保,皆有护命灵器。
更何况,她的灵力已是历代之中的佼佼者,怎么说也能将他们困个一炷香的时间,而眼前这个人能轻易挣脱,绝非凡品。
那领头人召回大刀,在手臂上的护甲上磨了磨,厉声道,“云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便举着刀直直朝风承华砍去,而余下的蒙面人闻声而动,将云菁围了起来,身形迅疾可见残影。
云丘渡背着风承华动作受限,只得一转身暂时将人甩落在地上。他匆忙间从头上抽出银针簪,手指变化间分散成数件兵刃,怒声喝道,“护!”
灵力成障,勉强接下一刀,云丘渡却在强大的灵力威压之下退倒在地。
风承华强撑着腿狼狈地躲在树后,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眼泪汩汩而下,他在心中无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他要生在这风家。
风承华发着抖,手指掐诀,渗出点点灵力,一挥手,灵力如丝,飘散在空中。
蒙面人见状嗤笑一声,提着刀走向风承华,挥刀而下,却被一根银针激涌着捅穿了刀身,而他手臂反拐,险些被折断。
他扶着手臂,眯了眯眼,面色狠厉,“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云丘渡喘着粗气,眼泛红丝,“我云家绝无见死不救之理。”
与此同时,云夫人被围在幻影里,黑影重叠如迷雾,木簪在空中迷茫地乱转,却始终不见真人。
她闭了闭眼,耳边似有风声掠过,木簪汇灵,一击即中。
但迷雾未消,脚下却流淌出黑色的阴影,云菁见状心底一空,颤抖地吐出几个字。
残影隔绝了声音,云丘渡还想乘胜追击,挥手聚灵,却见那领头人猛然侧过头,周身灵力化形,将云丘渡掀飞。
阴影还在蔓延,云菁一时只觉冷气森然,她抬头朝云丘渡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
而在黑色浓雾里,她看见了那个领头人。
她并不意外,但她再也不能保持冷静,声音嘶吼着破口大骂,而眼前人却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那人听累了,也或是她自己骂累了,在她住声的一瞬间,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窒息感随之而来,眼泛泪花,云菁面色扭曲,艰难地又吐出几个字。
而蒙面人眼神漠然,不为所动。
云菁却突然笑了,眼角化作灵泉,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地,手上的木簪倾刻间化成一把利剑。
那人手上加重了力气,要将她的脖子生生拧断。
云菁依旧在笑着,周身灵力都汇在了簪子上,身体开始极尽褪色,如枯木,似亡灵。
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木簪掷了出去,穿过黑影迷雾,拖拽着云丘渡与风承华二人飞逝在空中。